吴敏从艮岳出来时,天快黑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着马车过来,他揉了半天眼睛,想要将那些数字从脑子里揉出去。
此所谓只工作,不玩耍,智能吴敏也变傻。
他正在那揉眼睛时,有人走了过来。
“吴相公。”
吴敏去看他,然后笑着还个礼。
“德远。”
张浚也在这里。
大臣们都得往艮岳跑,因此艮岳干脆给他们搞了个偏殿,方便他们过来等待召唤,方便他们有事时参见,又或者是就在这里加班,皇帝是个加班狂魔,他们也得跟着加班。
大家都有点心惊肉跳的,又怕皇帝太勤政了给自己加班加出毛病,又怕皇帝太勤政了某一天忽然压力槽爆炸,高呼一声我不做人了,然后就开始做昏君。
总之文臣们想得多,每一个都像是控制欲超强的爹妈一样盯着皇帝,就在艮岳门口不远处的这座建筑里。
吴敏问他:“德远何来?”
张浚说:“为陛下的大事而来。”
吴敏会错意了,以为是正经事,就说:“陛下宵衣旰食,唉,我刚刚也看得眼花!”
吴敏同他絮絮叨叨地讲了一些财政上的废话,都是那种可以直接快速拉到底的,什么陛下北伐以来,花了多少,剩下多少,欠了多少,利息多少,每笔账目都清清楚楚,唉,陛下也真是的,我跟你说,咱们陛下有个大毛病,就是太勤政,太为天下百姓着想了!真该好好批评她!
张浚听过半天的废话,说:“陛下的大事,不在此。”
吴敏一下子就听明白张浚为何而来了。
他赶紧踮起脚尖去看他的马车。
张浚说:“相公是陛下信用的老臣,怎么能将眼光放在这些锱铢必较上?”
吴敏说:“德远,你岂不是为难我?”
“不比相公为难张枢相呀!”
吴敏就很不高兴了。
又过了一会儿,马车来了。
吴敏说:“陛下不愿意谈这个事,你非要逆了她的性子,你可仔细些。”
“咱们为的是江山社稷,陛下一时的心绪,我管不得。”张浚说,“就算朝上的文臣不说,军中的将士也不谈么?”
马车停下了。
吴敏赶紧拱手,“德远此言,是老成谋国之论呀!我这眼睛花了,我先回去躺一躺,告辞了!”
张浚也不拦他,知道他在马车里也会想。
果然片刻后马车没走,吴敏掀开帘子问:“德远,你今日怎么想起这个事?”
张浚说:“种冽回来了。”
张浚说的还是有道理的。
文官可以等,文官等的是规矩,是程序,只要下一任皇帝在框架内,大差不差,他们这些做题家就有自己的位置。但武将等不起,武将们的功劳是打出来的,他们的儿子孙子要靠这些功劳吃饭,他们就需要一个能够代表他们利益的下一任皇帝。
那个皇帝最好是健康,长寿,情绪稳定,与军功集团亲近,那个皇帝已经有一个武德充沛的妈,如果有一个武德同样充沛的爹,那就是双倍保险了。
当然如果爹不够武德充沛,问题也不大。
只要是赵鹿鸣的孩子,只要身上流着她的血,只要孩子是从她手中继承的江山,而不是通过什么宗法得来——武将们就认那个继承人。
天天吵,不是李世辅就是种冽,不是种冽就是萧高六,不是萧高六就是东南那边的虞允文。
反正只要陛下在京城,大家就开始老生常谈。
但这一次不太一样。
原来是殿下,大家说,唉,殿下年纪还小,殿下还要拼事业,殿下要篡位,还要收复燕云,那可不就得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么。
但现在没有这些阻碍了,陛下岁数不小了,二十多岁,陛下已经篡位,啊不,登基成功,陛下也收复了燕云,打得那金人小皇帝每天夜里咬着手帕噙着泪入睡,睡里梦里也忘不了她。
这还有什么理由不讨论婚姻大事呢?什么?陛下还要还完钱再考虑吗?这太扯淡了,大家不接受这个理由。
不过这一次张浚不算是没有由头。
种冽回来了。
种冽进艮岳时没走正门,他走了一道小门,守门的是个灵应军的小军官,还认得他,就很高兴地喊了一声:“小种将军!”
种冽点了点头,冲他笑了一下,走进去。
那个灵应军士兵说:“我记得他!”
“怎么记得?”
“他那天,太阳升起时,他蹲在山坡上啃馍馍!那时我还没进灵应宫,我看他傻乎乎的,傻乎乎一个孩子。”
他说完之后想了想。
“那脸还能认出来,可别的,一点也认不出来了。”
种冽一步步穿过了艮岳的花草和山石。
天气还没有完全转暖,有些向阳处花草生出来了,有些背阴处还有残雪不曾消融,他走在园子里,园子像是自己生出了许多寂寥。
他穿过了两道门,上前迎接的是尽忠。
十年后的尽忠,还是没长出胡子来,可他的气质变了,不是当初跟在朝真帝姬身边那个小心翼翼的小内侍,尽忠的下巴扬起来,冲着他笑:“十五郎,可算回来了。”
种冽也冲他笑了一笑。
“太尉。”
尽忠的笑就收敛了些,看他的眼神很复杂,不知道是看那个蹲在山坡上傻乎乎吃馍的种十五,还是看那个在虒亭战场上被金人拖拽走的小种,又或者是看这个帮岳飞收复云中府的种冽将军。
他说:“官家等你呢。”
种冽走进去,见到上首处有一个年轻的女子坐着,就坐在书案后面,她没穿什么黄袍,依旧是一件银灰色的袍子,袍子上有银线暗纹,像是流水一样在阳光下隐隐地流动。
他没有看她,只是低头恭敬地行了礼。
“罪臣种冽,见过官家。”
一旁的佩兰和尽忠交换一个眼神。
官家不是放下笔就见他的。
她放下了笔,还有那些账,她先洗了洗手,然后说:“佩兰,帮我梳梳头。”
她让女道们将那些账目都分门别类地抱走,书案上就显得很清净。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说:“种十五还记得我吗?”
佩兰就笑:“官家青春尚好,容色盛极,只有比那时更美。”
官家说:“我也不知道,不对,不是颜色的事,我就是觉得不是从前了。”
佩兰就不说话了,再说细了,就有些残忍了。
内侍们往桌子上放些瓜果,不一定要吃,可是显得很亲切。
在兴元府时,种冽和几个高坚果在营中操练,一边要扛住宗泽爷爷的阵图教导,一边还会抽空偷吃点东西,指不定吃什么,十几岁的男孩子食欲可好了,中午吃完,下午就饿。
嗯……那都是小伙伴的情谊。
官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种冽要的不是小伙伴的情谊,可他要的是什么,她也不知道怎么给。
除了萧高六是名牌小三,奔着太子义父去的,要的是荣宠和契丹人的立足之地外,她不知道其他的该怎么给。
他就站在那里,低着头,很恭敬的样子。
官家说:“种十五,你抬起头。”
他抬头,他穿着一件旧袍子,不是官袍,他自认罪臣,不穿什么官袍,他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有额头上有隐隐的疤,离得不算近,她看着很淡了。
她说:“你坐下。”
尽忠给他准备好了椅子,他就坐。
“伤好些了?”
“回官家,已大好了。”
“那就好,”她笑了,“现在要论功,你是有大功的,只不过……我这里没叫你看见,我日日算账,算得头都疼了,将士们的赏赐,我要分批发,还有恩荫官,嗯,你身上的功劳总要给你的,种家的功劳,也要给你的。”
“谢官家。”
“我算账算得慢,你也不急一时,”她说,“你可来过京城没有?”
“年幼时,随叔父曾来过。”
“那你这些年是不曾来过的,你正可以逛一逛,”她抬头看向尽忠,“李俨他们可知道十五郎回来了?”
“官家,都备好酒了,只是不敢喧宾夺主。”
官家就抿嘴笑。
她看着这个冷峻的男人,“你可以多歇歇。”
“官家容秉,”他说,“燕云已复,金人知难而退,愿与我罢兵休战,而今北方既无战事,臣想要回返陕西。”
她不笑了。
“为什么?”
“种家军尚在,臣须得去看一看他们。”
“有小种相公在,”她说,“不用你去。”
“臣是种家子。”他说。
她的脸色就变了。
她没有看尽忠和佩兰,可他们都悄悄退下去了,至少是退到一个官家看不到他们的地方。
退到一个适合他们俩说尴尬话的地方。
“你说实话。”
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山,可是他不说话。
“朕要你说实话。”
他抬起眼睛,看她。
“官家,臣的话不恭不敬。”
“说。”
“臣在被俘时,臣在重伤时,日日念着官家,臣心中有许多不恭不敬的想法,臣一心只想要回到官家身边,”他说,“可是官家而今是天下的官家,臣——”
他说:官家,臣是官家的臣子,臣不当再想,臣受的折磨够多了,官家,放臣去陕西,替官家守边疆吧。
他从怀中掏出那片红叶,恭恭敬敬地放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