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经看过了两个人,还差两个人。
李世辅不用说了。
萧高六的态度也不用说了,人家就是拿着爱的号码牌,在外面等她开窍再来看他,当然最好别开窍太晚,美男子也有保质期,过了就会变,美中年当然也有,但属于珍稀品种,多数会变成油腻中年,那就只能怅然地每天数自己屋子里有多少块砖了。
不知道香象奴会不会陪他一起数。
种冽的话,她目前想好了应对的话,她知道该怎么进行这场对话。
但她还得想想。
她还忘记了一个。
那个就比较复杂。
不是他自己复杂,而是他的身份,比其他三个都复杂。其他三个谈恋爱吧,除了萧高六身后总有香象奴的影子之外,如果她谈,她觉得差不多看到的是跟一个人谈。
但虞允文就不一样了,她总觉得透过虞允文,能看到他身后几个,十几个,几十个,上百个影分身似的影子。
当然这绝对不是虞允文自己的问题。
这是她的心理作用,也是他的特殊标签导致的结果。
她坐在窗下,就琢磨:
要不要给虞允文召回来呢?
虞允文被人请了去。
不是州县的地方官,是这一路的相公。
一位看着五十岁出头,是转运使,另一位比这一位年纪更大些,是安抚使。
两个人都穿着家常的袍子,说话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家书房里待客。
转运使就先开口,声音不高,问他:
“彬甫,你在蜀中时,与那位时常相见?”
虞允文说:“那时随叔父,在灵应军中帮忙。”
安抚使就笑了:“那时她还是一位帝姬,宫中有些传闻,都说她受太上皇的冷落,哪能想到今日。”
虞允文就不说话了。
转运使又说:“彬甫,老夫托大,唤你一声彬甫,今日请你来,不是公事,是我们几个老家伙有话同你说,这话,出了这个门,老夫是不认的,你也只当没听过。”
虞允文就有些猜测了。
这位相公说:“彬甫也是诗书传家的,自然也知本朝立国的跟脚,有那班小人,说太祖皇帝得天下于孤儿寡妇之手,这话难听,但柴氏确实也待太祖有君臣情谊,是以受禅之前,世人只传,却也不妄传。”
不敢妄传什么呢?不敢妄传他黄袍加身罢了。
虞允文就垂下眼帘,“柴氏之封,至今犹存,大宋待他们不薄,这也都是太祖皇帝的恩典。”
相公摸摸胡须,笑了笑。
“是也,太祖平定天下,何其不易呀!有那班骄纵的武将——”
比如说,现在换成安抚使来说,“彬甫难道不曾听说王继勋这个人么?”
虞允文还是不言语。
太祖皇帝的小舅子,强抢民女,杀人,甚至还有吃人的传闻,可他到底是太祖皇帝的小舅子。
“这样的人,他是外戚,你能拿他怎么办?杀了,孝明皇后那边怎么交代?不杀,他还要害多少人?”
虞允文继续不言语。
两位相公就慢条斯理地说:“后来还得是太宗皇帝,换一个人,谁敢杀?若是……太祖皇帝的儿子,又怎么能对舅舅动手?”
转运使说:“老夫不是看不上武将,如李世辅这般,血战西山二十余天,濒死不退的人,官家要封赏,应当,天下人该看着,咱们大宋不曾委屈了他们;或是岳飞,古北口一战,算是给燕山府关了大门,这样的人,就是接了张叔夜的班,咱们也不说什么;又或是韩世忠,他在燕京城里,原可以等在外面,教士卒替他冲锋陷阵,拿了完颜粘罕的人头,可他到底是自己上的,教人抬出来的!这样的人,当了殿帅,也没人说个不字。”
可是。
“可是……这些人将来会成什么样子?此事,咱们谁也不敢保证呀!”
安抚使又说:“魏明帝时,司马懿何尝不是忠臣呢?他也是三朝老臣。”
“我们两个老头子,请你来,不是为了说他们的坏话,他们都是忠贞之臣,是大宋的栋梁,出生入死,原该作了勋贵,子孙世受国恩。”
“只是,官家是女子。”
他们说了半天。
他们说,这些人都是武将,他们在军中都有威望,若是他们之中某一个与官家有了后,他们手中有兵,朝中有党,军中有旧部,到时候,大宋还是赵家的吗?
若是官家百年,新帝如何制衡自己父亲?若是他们胡作非为,也要如王继勋那般,皇帝该怎么办?
这不是给皇帝出难题吗?谁能保证李世辅不变心?谁能保证岳飞不吃人肉?谁能保证韩世忠不会强抢民女?
这江山是官家的,可她要选谁,不能由着她的心,她到底是个年轻的女子,想的不长远,还是要大家替她做出这个选择。
“彬甫,你在蜀中时就认识官家,情分不输那几个武将,你又是读书人,是老夫们自己的人,这话说出来,可能你觉得老家伙们想得太多,可老夫心里想——官家身边,须得有一个真正明事理的人。那些武将,终究不可靠,她身边长久的,还是要一个深谋远虑,能为她想想百年之后的人。”
“若是官家选了一个武将,他既是武将,又是外戚,他自己一日不变心,两日不变心,第三日,难道他那些部将不撺掇他?”
“若是官家选了一位文臣,就不一样,文臣讲章程,守规矩,守太祖皇帝留下的规矩,就算是陪在官家身边,那孩子自然也是赵家的孩子,继承大统,由朝堂上的相公们做主。”
他们说:“彬甫,前番江浙的诸公劝你进一步,你不贪恋权势,却退了一步,你有这样的静气,这很好,我们也看清楚你是如何的人品,这一次我们却不是劝你为了谁谋利,我们这样的老家伙,不过几年就要致仕了,我们心里想的,只有大宋的江山千秋万代,只有官家的基业长长久久。”
他们说:彬甫,这一次可不是想跟着你鸡犬升天的人来找你,我们没有私心。
虞允文从他们的话语中听出来,他们也确实没有私心。
他们只是担心,担心官家年轻心软,看不得跟着她出生入死的人受委屈,可官家百年之后会如何,她必须想清楚,看明白。
这世上,短命的男皇帝都有的是,她是个女子,额外还有生产的一关,她相信某一个人,可朝臣们相信的是整个制度,他们相信的是所有人都在制度内,用这制度去保护她。
他们说,彬甫啊,这是个苦差事,你原有一番事业,你在海边辛苦这几年,难道大家看不到么?若是你稳稳当当地娶妻生子,稳稳当当地走你的路,你将来一定是宰执的材料。咱们现在说这些话,是要断你的仕途,你若真当上了那个皇夫,这一世的书,这一世的志向就全没了。
他们又说,可总要有一个人站出来,总要有一个一心为国的人,守在官家身边。
虞允文默不作声地在那里听。
听他们几乎是苦口婆心地劝,听他们分析,听他们感叹,听他们一字一句都为官家。
她若是喜欢李世辅,喜欢萧高六,喜欢种冽,她可以埋在心里,默默地想,可不要和这些实权的将领有什么关系。
她既然是官家,本来就不该再任性,她已经得到了天下,不该再强求和心爱的人在一起。
况且,相公的声音又变得轻声细语起来。
官家待你不薄,颇有情意,凭什么这种情意不能化为一段良缘呢?
那个年岁已高的安抚使站起身,推开窗子,有夜风灌进来。
他叹了一口气,“老夫年轻时,还不曾考上进士,家中清贫,老夫心中有一个人,可她是洛阳高门之女,她父亲嫌弃老夫贫穷,老夫那时也不忿,便想着要中了进士,衣锦还乡时再登门——
“可老夫回洛阳时,她已经许了人家。
“如今想起年少轻狂,只是觉得遗憾,那时候只想着争一口气,可大半生就这么过去了,夜里还会想起她。
“彬甫啊,若是你心中无情,我们两个老家伙说了这么半天,你就当是老糊涂的玩笑话,可若是你心中有情,你当真要等到白发苍苍再去想着念着?若是官家真因为武将乱国,又出了乱子,甚至陷于危难,你悔也不后悔?”
这种声音在虞允文回去之后,还在他耳边响,在他心里响。
若是为了他自己的私心,他绝不会去争夺官家的青睐,他不是这样的人,他宁愿为官家一臣子,也不愿意同其他人争风吃醋,博取官家的关注。
可若是为官家呢?
若是官家真的需要这样一个人,在她身边,默默守着她呢?
若是,若是,若是因为没有这样一个人,来日官家当真遇到了危难,他后不后悔?
虞允文就是这么回到书房里,铺开一份空白奏表。
写什么?
他冷静下来仔细想,今天听了一耳朵的什么?
为了官家为了官家为了官家为了官家。
好,就写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