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叔夜门下多了一个秦桧后,针线处的小姑娘先发现了改变。
她们向皇帝汇报,整理账册的效率变高了。
李素时不时会向皇帝提交一些非常原始的账册,这些账册读起来是很头疼的。
最开始时,太祖皇帝可能是为了消弭晚唐五代藩镇割据的麻烦,就一定要让各州财赋纳入朝廷的归属范围,建立起一个朝廷总领全国财政的体系。也因此,三司使号称“计相”。
盐铁、度支、户部这三个部门往下,还有二十多个“案”,比如赏给案、钱帛案、粮料案、常平案等等等,反正就是眼花缭乱的一大堆部门,好处自然是专业,比如说盐铁就是盐铁,粮食不归他管;粮料案就是粮料案,赏给也不归他管。
刚看到这个系统,赵鹿鸣就立刻脑补了一些王熙凤执掌宁国府的既视感,威严的大领导端坐在上面,挨个发号施令什么的。
特别细致,所有的责任划分都很明确,看起来合理极了。
但细致也有细致的问题,比如说州县将册子给三司,三司先发往诸案标明事由,再交勾院审核,签押后交开拆司记录在案,最后发回销账。
每一个部门都不是ai,别说ai,连计算器都没有,全靠一个个人打着算盘眯着眼睛去审查,这就造成了严整的流程在实践中效率极低。
大家给你打工,当牛做马,但你不能真当人家是牛马,人家都是老吏。
因此州县往上送账册,三司内部就开始流转,从这个部门送去那个部门,那个部门再送去下一个部门,平时也就罢了,只要有特殊事件发生,大批量的物资和钱帛调动,立刻就会造成文书积压。
而战争,就是这个特殊事件。
从靖康年开始,文书就开始积压。当然老吏们会辩解,他们说之前大宋与西夏、大辽打仗时,军费一增加,这事就很常见,所谓“案牍凝滞”就是这么回事。
在此期间,钱帛物资都会变得若隐若现,若有若无,中间有损耗查不出,有贪墨也查不出,因为账册就是乱的,你要查,怎么查?
据说熙宁年间还有过十几万道账册被积压的事,老吏们说起来就面带微笑——朝廷要查就查嘛,你抓几百个文吏一起加班也是要给加班费的,大家一边收钱加班,一边抹平账本,反正有的是办法对付你。
李素的人缘不好就变得很正常了。
这样的三司,清廉、高效、被支持三个标签,你差不多只能选两个,你想要效率又想要被支持,你就不可能清廉;你想要清廉还被支持,你就无法高效,你想要清廉和高效,那你就等着大家叫你“活曲端”吧。
“活曲端”李素从来没叫苦过,不过他确实很苦就是了。
他原本一直是赵鹿鸣的主簿,从兴元府到汴京,赵鹿鸣有几百个农民兵时,他是主簿,皇帝有百万大军时,他还是主簿。
那时候他筹备物资是很难的,仨瓜俩枣要喂饱整个军营,他又没有五饼二鱼的手艺,天天算账,天天催,天天盯着损耗。
但他盯的都是从州县送上来后的物资数字,州县怎么筹备是地方官的事。
再不济,曲端会帮他盯着,曲端手长无比,从州县的账目开始盯,这几乎称得上玄幻的行为就拉高了大家对李素的容忍度。
现在他变成了户部领导,而且每个人都知道,他一定会更进一步,成为那个记相,他面对的局势就变了。
他还是用军中那套,去要账册,可各个部门在那转啊转的,网络就是不通畅,要不来他就催,账册还在各个部门间转啊转,催不来他就骂,骂完大家说:“确实有一笔账目模糊,勾院发了回去。”
李素就只能说:“哪一笔,我来核算,我去发文给州县!”
好歹也是有皇帝的一大群秘书在帮忙,否则他那个两眼青黑的模样就容易出事。
这一堆在各个部门间转啊转的东西送过来,让针线处帮忙核算,甚至皇帝自已眯着眼睛还要再算一遍,极其痛苦。
但现在李素送来的东西,它变得很顺畅了。
季兰问过,据说是张叔夜教给李素一套新的办法,给李素找了一群会计。
特别简单,就是有人提前把送进京的奏报数据做了个预审,比如说和盐铁有关的送去哪,度支司的账目该跟哪份对,又或者是户部的田赋该怎么报,所有这些东西,送进三司,去勾院之前,先由张叔夜给李素组织起的团队做了一次核查。
不核查每一笔数字,只核查它有没有明显的错误,格式或是逻辑,它会不会在接下来的三司转盘中停在哪个环节。
这套新方法不知道是哪个老吏设计的,很显然这人非常精通文书工作,他尤其擅长处理公文和整理档案,他知道一份文书怎么写才能让人一眼看懂,知道数字怎么样才能被勾院流畅地注意到并且快速验算正确与否。
那些不同格式的账目迅速被理清了,各个部门之间的通道也被理清了,送到针线处的账册就非常清晰,小女道们验算的效率也高了。
皇帝也能省出时间去看李世辅练剑了。
具体有没有再摸摸胸肌,这个没人知道,知道也不敢说。
总而言之,李素现在的人缘虽说还没有从谷底爬起来,但也没再往下跌进地狱十八层,下班回家走路上被人套麻袋,全仗着他也减轻了其他部门的负担。
皇帝叫李素过去几次。
李素现在黑眼圈减轻了很多,甚至还胖了一点,说话也和气了一些。
皇帝看到李素就很狐疑,问过正事后,又问他怎么有心思好好吃饭了,是不是被黄鼠狼夺舍了?
李素板着脸,说官家这样打趣臣有什么意思,官家有本事为什么不多弄点铜钱去燕云呢?官家知不知道……
官家伸出两只手往外翻:“速去!速去!”
进益的是张叔夜,但张叔夜被吴敏反复捶打过后,进益似乎也很正常。
张叔夜一边帮着李素建立起一个正常的同僚关系和文书系统,一边还在努力做其他的工作。
也都很不错。
比如说,皇帝不停在往燕云送人,她准备开的恩科也是准备往燕云送人的,送各种官员,也送各种道士过去。
梁宣徽的剧团还在很远的地方时不时发来一些信息。
她们越往远处走,表演的场地和道具就越简陋,但效果也是惊人的。
有很多人追着剧团走,剧团在某个县城里表演三天,离开时能带走一大群人,也不管有没有文书就跟着走,迷迷糊糊地跟着走,哭哭啼啼地跟着走。
但梁宣徽也说,她们在外面,什么都不方便,全靠着当地州县官府出钱,想卖票是不可能的,老百姓没有钱,她们有时候遇到想要解救的姑娘,就没办法靠收入,只能从皇帝给她们的补贴里拿出一部分。
那么多人看戏,钱呢?
梁宣徽说,燕云没有钱。
这个“没有钱”不完全是贫穷的意思,也有当地略殷实些的小户人家,可能愿意付出一点东西来犒劳她们,但小户人家是真的拿不出钱币。
我大宋钱荒不是一两天,燕云也没有那么大的铜矿,市场上货币不足就是不足,小女道有从蜀中来的,就说:“我们那也是,用铁钱呢!”
张叔夜手里没有那些铜钱,他也没有像李素一样直愣愣地找皇帝要钱,他就想方设法,用免税和各种债券的福利哄着京城与南方的商人拿铜钱出来,与此同时,燕云的百姓交赋税时,明文规定可以用债券。
百姓们刚开始是不信任债券的,天高皇帝远,皇帝在京城赎回债券,关他们什么事呢?
但既然交税可以用这个交,立刻就有人动心了。
老百姓开始尝试用物资,比如说粮食、布帛、牲畜这些,换一张债券,这比他们以物换物要来得便宜,比他们在本地贱卖商品换铜钱也更合适,债券是官府发行的,岳飞管着这个,保证老百姓能用公平的价格卖掉他们的货物,换取债券来抵任何的赋税。
他们就用这个,官府的人收这个,去燕山府的契丹人也收这个,老百姓就逐渐尝试着,将多余的物资换几张债券了。
不多换,他们到底还不能彻底信任官府,可只要市面上流通一部分债券,就能解决掉燕云的一个问题。
这都是三司应该做的事,之前都是赵鹿鸣在做,反正她精力充沛,她这人戒饭戒眠不下班,算是超级东亚人。
但现在燕云的奏折送过来,汇报情况时详细写了这些情况。
赵鹿鸣就想,这么好的吗?张叔夜不仅擅长打仗,现在连算账都算得这么好?
“张叔夜不是个坏人,这点我很信他,”她一边拿起一份奏折,一边说,“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不放心的地方。”
她手里拿着的是那份平阳县作为试点,开始用新手法界田的汇报。
皇帝一看到那个鱼鳞册就睁大了眼睛。
“好熟悉啊!”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