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多令弼在京城里歇了几日。
他就像一个新来京城投奔外祖母的小姑娘一样,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行一步路,时时刻刻观察这座城市,观察每一个与他打交道的鸿胪寺官员。
他自己不出门,他原本也约束着族人不出门的,但不大能管得住。
而且鸿胪寺官员还来劝他多出门走动走动。
仁多令弼吃不准是什么意思,但那个官员看起来很老实,傻乎乎的,不像是会骗他的样子,而且鸿胪寺还给他送来了新袍子。
这个党项武将想了想,就觉得自己想清楚了,他们这些党项人固然要给大宋当狗,可也要给天下人看看他们当狗当得怎么样。
他得出门,锦衣玉食给别人看,京城里到处都是异邦人,异邦人都在关注平夏之战,看看党项人到底会迎来什么命运。
想清楚这一点,仁多令弼就带着随从出门了。
京城太好了。
这里有一点尤其好,就是河流开始解冻了。
一解冻,整座京城的卫生环境就立刻上升一大截,仁多令弼刚进城时有可能闻到什么,但他那时候没闻到,现在就更闻不到了。
百姓们在忙碌地往河里倒生活垃圾,再被上游冲下来的冰一起冲到下游,下下游去。
官府在使劲清淤,将那些冲不走的一船接一船往下游运去。
下游是哪啊要承受这么多垃圾!
仁多家族的人在四处逛吃,拿着鸿胪寺给他们发的补贴买东西,看戏,也有老成持重的长辈,买了礼物,恭恭敬敬地去拜访大儒,请教他们想学习中原的文化,该读哪些书。
而仁多令弼在看这座城的每一条路,每一座桥,桥下有河,河流汇聚到一处还有码头,每日有数不清的船来汴京,再缓缓而归。
这么大的一座城,数不尽的人在城内外的各处过着自己的人生。
井井有条。
它这样伟大,竟然属于一个年轻人,那年轻人竟然能将它治理得井井有条——只要想到这一点,仁多令弼就感到了一阵敬畏。
仁多令弼在京城里待不久,就收到了封赏。
他自己得了一个虚职,检校工部尚书,他的两个儿子都受到了封赏,在殿前司当值,这是实职,如果忽略掉他们上司是耶律余睹,这几乎是完美的。
女儿被招入灵应宫,将来到年岁可以嫁人,皇帝会赏赐嫁妆,或者如果出色,也可以成为女吏,目前的官位还不算很高,听说已经有两位女吏升到了正八品,这就进入官的序列了。
其他的子侄也各有封赏,又赏赐了他一座大宅院,以及良田和银绢。
屋子里传来了女人的哭声,是仁多令弼儿媳喜极而泣的哭声,她一直担心被大宋皇帝卸磨杀驴,现在可算好了,不仅迁来京城,改了户口,甚至还分了房子。
虽说族人们安排在城外,但仁多令弼并不觉得有问题。
要是几百个青壮都住在一起,皇帝不起疑,他也得心里嘀咕嘀咕皇帝到底是真不起疑还是早就埋伏好了刀斧手。
内侍笑眯眯地说:“仁多将军,该准备入宫谢恩。”
仁多令弼入过朝,他不敢抬头,只是听到过皇帝的声音,像是云端传下来的,声音不高不低,从容不迫,也不带什么感情,他全程都没抬头,硬着头皮,忍着周围大臣们的打量。
这回在艮岳里,他就亲眼见到了大宋的皇帝。
这是个容貌秀丽的年轻女人,穿着一件看起来很柔软舒适的旧袍子,坐在亭子里,看到他来,就微微地笑了一下。
仁多令弼立刻就想摸摸自己的脖子。
皇帝说:“仁多将军,正好厨子新做了点心,你来尝尝,合不合你们党项人的口味。”
仁多令弼赶紧行礼,一旁的内侍为他搬了个圆凳,他不敢坐,再三推辞,最后勉强坐了。
宫女就在旁边端着那碗散发着桂花香味的点心,皇帝就看着他再一再二地推辞。
皇帝没有说“你不要推辞了”这种话,她只是微笑着看着他,那他就得推辞,推辞小半天,把礼数做足了,臣节无可挑剔了,他才总算坐在圆凳边上,接过了那碗点心,吃了一口。
他说:“禀陛下,此物清香美味,臣不曾吃过。”
“是他们用藕和桂花做的,老人喜欢吃它,京城里的年轻人看它寻常,只是据说对水土不服,肠胃不适的外来人倒很好,”她笑着说,“仁多将军喜欢,我让人给你准备一罐,出宫时带上。”
仁多令弼赶紧起身谢恩,皇帝又问他在京城待得如何,他赶紧说事事都好。
她说:“你多待些日子,三月金明池就开了,人人都爱去那。”
这句话里,仁多令弼就听出些东西了,他是个机警的,赶紧说:“臣原是来谢恩的,不想又得陛下赏赐,臣有何功,敢受如此恩赏?臣只盼陛下差遣吩咐,臣当死报。”
皇帝说:“也不要你以死相报,只要你去宁夏府做个通判,安抚百姓,不知你愿不愿意?”
通判,仁多令弼心里算了一下,他这些日子在京城什么都学,也在琢磨皇帝要他到底干什么,现在回去当通判,没达到他预期最好的目标。
但他是个很老成的人,他立刻在心里警告了自己。
皇帝要他干什么呢?真要他去兴修水利?去开垦荒田?那些都有别的官员去了,皇帝只要他管蕃汉交涉之事,说白了,就是安抚党项人。
他回到西夏去,西夏的遗民觉得亡国啦,心里特委屈,可以找他诉苦,有他这个党项的大贵族在,就好像西夏还是西夏,还是那个大白高国似的。遗民哭完了,就回家里去,哭能解决什么问题呢?明哭到夜夜哭到明也哭不死大宋皇帝,反而那皇帝还在追杀不停,准备进一步咒杀他们兀卒呢!但哭也不是完全不能解决问题,哭一场心里就痛快多了呀!
还不痛快?那再哭一场,多哭一哭就好了。
仁多令弼实际上就是干这个的,几乎没有什么实权,这就比他幻想中那个西夏王的位置低了很多。
低固然是低,但他得赶紧起身谢恩。
他得说:“臣愿往,臣必不辜负陛下的信任。”
他心里对自己说:西夏王也没有什么意义,兀卒难道不是西夏王吗?现在他变成黑水王了,三月份汴京草长莺飞的人人都换上漂亮衣服上街浪了,兀卒灰头土脸地蹲在黑水城里吃麦饼呢。
眼前这个轻声细语的女人能给李乾顺赶去黑水城,他仁多令弼比李乾顺如何?他还是当狗来得稳当。
她微笑着点了点头,拿起自己的那碗点心,银质的汤勺在甜粥里搅动了一下。
“去吧,”她说,“你来汴京没几日,又要劳你辛苦返回宁夏,叫你的孩子们上街转一转,为你采买些路上吃用的,要不了许多时日,商路就通了,到时候在宁夏府也如在汴京一般,什么都买得到。”
仁多令弼走了,走之前也是十分谦卑地行了礼,一点也不敢放肆。
到他消失在围墙后,皇帝轻轻地笑了一声。
她说:“你们看他如何?”
尽忠说:“奴婢专心伺候官家,不曾看那位仁多将军,不过奴婢知道,他是识时务的人,有官家的兵马驻扎在宁夏府,他是什么也不敢做的。”
她说:“可驻军想稳当地住下去,也要他帮忙。”
还有些话她没说,她只是恍惚地想了一会儿。
兴庆府不是燕云,燕云打了几年,征兵和赋税已经让燕云——尤其是燕京府的人口锐减了,因此就有了大片的荒地可以分配给宋军。
兴庆府算是闪电战被拿下的,除了灵州城,以及横山里的几个城寨之外,其余地方的西夏人几乎没受到过严重袭扰,更没有宋军屠城。
这就导致了没有那么多土地能分给宋军,即使有土地,土地质量也不会太好。
但宋军又一定需要大量的良田,否则这支军队本来就驻扎在距离中原很远的地方,他们又不能吃饱穿暖的话,那人家可就要闹了,怎么,李继迁当初是个野人,没名没姓跑到怀远镇,开始揭竿而起的?
军队的忠诚值是需要维持的,她必须在军队和西夏遗民中间找到一个平衡点,仁多令弼就是干这个的。
有人跑过来,低声对佩兰说了些什么。
佩兰上前了一步,说:“官家,书房收拾好了。”
书房里什么都没动,只是换了一架新的屏风。
官家的书房屏风上,画的是舆图,大宋疆界到哪,舆图就画到哪。
其余大宋皇帝们的舆图,大多是很稳定的,偶尔与辽国拉锯战,偶尔与西夏拉锯战,但都只是拉锯战,不用折腾屏风。
只有这位皇帝不太一样,工匠们需要冷不丁加班。
她的屏风时不时要换一次,上一次是收复云中府,而后是收复燕山府。
这一次,大宋的疆界已经过了横山。
赵鹿鸣站在黑漆木框的屏风前,指着那已经归入大宋版图内的山脉,问了自己一句:
“那就是贺兰山吗?”
她的将军们就从那里出发,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为她继续描绘新的舆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