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吻
52
沈书月还道自己将心绪藏得很好,此刻瞧见裴光霁这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登时心下一惊:“你都……看出来了?”
裴光霁转过身面朝向她:“我只是觉得,你今日一整天好像都在……同我道别。”
沈书月支着阑干的手慢慢垂落下来,掩在袖中的手指紧张蜷起,跟着转过了身:“我……”
裴光霁低下头去看她,道出了她难能启齿的话:“是不是实在不喜念书,不想留在书院了?”
沈书月垂下眼,犹豫着点了点头:“你也知我志不在此,我的志向是像我阿娘一样行走四方,游历天下,成为一名造诣精深的画师,其实在来临康之前,我就在为此准备,谁知阴差阳错……”
“那你眼下最想去哪里?”
沈书月吞吐道:“我想去汴京看看,当今圣上喜爱书画,连年号都是以‘宣墨’为名,这些年各地书画一道兴起,与此也不无关系,皇城里一定有很多厉害的画师,还有画院,我想去长长见识……”
裴光霁点头赞同:“这不是好事吗?怎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沈书月抬起一丝眼皮:“可我这一去,就要暂时与你分别了。”
“我本也是要去汴京的,我早些与你一道去。”
“不行!”沈书月立刻摇头,“我是带着玩乐的心去的,你跟着我一道还怎么静心读书?到时我反倒顾及于你,不能尽兴,你还是先留在临康,跟着山长多做些学问,等到会试临近再来汴京与我会合,当然了,要是我在汴京待上一阵就腻了,又会折回临康来也说不定。”
裴光霁仔细看着她的神情:“你是真心这样希望的?”
沈书月笃定点头:“你要是跟着我一起去,我会生气的!”
沉默片刻,裴光霁问:“那你此行可有人随同?”
“放心吧,饮食起居上有轻兰照顾我,这些天我也让轻兰请领了行路的公凭,去信联络了我家从临康到汴京一路的分号,这一路过去都有人接应我。”
“已经安排好何日出发了?”
“明早我去找山长告假,若是山长准假顺利的话,明日便出发。”
裴光霁静静望住了眼前人。
就在沈书月心怀忐忑之时,却见他望了她一晌,最后只是牵过了她的手:“既然这样,早些回家,今晚早点歇下。”
眼看裴光霁转身便要带她下塔,沈书月瞧着他辨不出心绪的神情,忍不住上前抱住了他。
早在她意识到,她想要接近季正康,和想要避免裴光霁接触季正康难能两全时,离开临康,去往汴京便已是那个唯一的答案了。
这北上一路很可能便需耗费一朵花的时日,她只能在公凭下来的第一时刻便动身,争取在下次“醒来”之前抵达汴京,掌握一些有用的线索。
“对不起,没有多留几日与你好好道别。”沈书月低着头闷声道。
裴光霁抬手回抱住她,轻拍了拍她的背脊:“你也说了,只是暂时分别,何需隆重道别,有今日便足够了。”
沈书月抬起头来:“那你可不要胡思乱想,我不是不等你了,只是去汴京等你。”
裴光霁垂眼看向她:“我知道。”
“我走之后会与你通信,就将信寄到状元巷,不过这一路我每日都得换落脚之处,怕是很难收到你的回信,等我到了汴京以后,你再回信给我。”
“好。”
“我不在的时候,你就专心读书,若是你二叔又来烦你催你回家,不必同这种人费心周旋,也不必事事都留体面。”
沈书月继续絮絮说着,从读书科考,说到他族中事务,零零碎碎一句又一句,虽知她的交代其实并无用处,裴光霁心中本就有数,还是忍不住多说几句,好将这场道别延续得更长一些。
“邹嬷嬷和砚生一老一小就不跟我出远门了,会留在临康帮我看着安平坊的宅子,你也一起帮我守家,若是觉得冷清,要不我把彩宝送到你那儿去,彩宝每天叽叽呱呱的,肯定冷清不着你……”
高阁之上,檐角悬灯在风中轻轻摇曳,灯火辉映,照亮怀中人妍丽的颜容。
裴光霁垂眸看着沈书月,努力想将这些话听进去,最后目光却仍是难能克制地落在了她一张一合的唇上。
“不过太热闹也不行,会吵着你做功课,要不还是……”沈书月说着说着,察觉到身前人视线落处,不知不觉放慢了语速,“还是……”
沈书月紧张结巴了两声,缓缓停住了话头。
下一刻,裴光霁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视线飞快从她唇角移开,眼睑上抬。
四目相对一刹,沈书月心间怦然:“裴光霁,你想……亲我吗?”
裴光霁眉心一动。
“……想亲的话,可以亲。”沈书月小声说完,环在裴光霁腰间的手禁不住攥紧了他的玉带。
隔绝尘喧的清旷之地,隐秘的话音悄然入耳,激起一阵钻心的痒意。
裴光霁放缓了呼吸,像在尽力克制什么,半晌过去,看着她的眼睛道:“不可以。”
沈书月眨了眨眼:“是不可以,还是不想?”
没得到裴光霁的应答,她催促着仰起脸来:“裴光霁,我想你亲我一下。”
裴光霁在良久的默然过后摇了摇头,张口正要说什么。
沈书月忽然踮起脚凑上前去,在他唇角飞快亲了一下。
裴光霁揽在她后背的手臂骤然收紧,呼吸跟着窒住。
脚跟落回地面,沈书月脸颊瞬间升腾起热意,胸腔之下心脏剧烈跳动,面上努力维持着镇定:“我都亲过你了,你也亲我一下,这样才算公平。”
又是一阵沉默。
裴光霁:“沈书月。”
连名带姓的一声唤,像是在濒临边缘的时刻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好吧……”沈书月松开了他,“那等下次见面的时候,你再还我。”
裴光霁无声松出一口气,喉结轻动着转开眼去,一手执起一旁灯架上的提灯,一手重新牵过她:“回家了。”
沈书月点点头跟上他,沿着来时的盘梯往下走去。
昏暗的梯道里,她跟随着裴光霁的照明,一步一阶慢慢下行。
不知下到第几层,发现斜前方的人步子越压越慢。
沈书月奇怪看了眼裴光霁的背影,想说她看得清路,不必这么慢迁就她,嘴一张,忽见他彻底停下步子,站定在梯道拐角的旋台上,一顿过后转过了身来。
沈书月一步下到旋台上,对上裴光霁此刻不甚清明的眼神,心怦怦一跳。
下一刻便见他俯身低首而来,吻住了她的唇角。
沈书月肩膀蓦地一缩,倏尔闭起了双眼,感觉到裴光霁在一刹停滞之后浅浅含了含她的唇,随即缓缓松开了她。
手中提灯轻轻一晃,在昏昧间荡晕开融融的涟漪。
沈书月慢慢睁开眼来,隔着朦胧的灯影,看见裴光霁注视着她的眼眸:“在汴京等我。”
夜近中宵,整条状元巷在忙碌过后渐渐归于沉寂。
耳听得隔壁收拾行囊的动静和人语声轻了下去,灯烛也随之一盏盏熄灭,裴光霁仍静坐在书斋中,眼望着窗外的院墙未曾移开视线。
守心站在书案旁研着墨,踌躇半晌,轻声道:“郎君,我听砚生说了沈姑娘要走的事,郎君若是不舍,我们及早动身去汴京也未尝不可,总归郎君往后也是要在汴京立身的……”
裴光霁收回视线,转向守心:“她不希望我去。”
“沈姑娘或许只是担心打扰郎君读书,但郎君其实在哪里都可静得下心,无碍于科考。”
裴光霁再次摇了摇头:“她是真心不希望我去。”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守心所说的缘由,究竟是什么缘由,但他不会看错她的神情。
“她不希望的事,就不要去做。”裴光霁说完,轻轻阖上了面前的书卷。
“郎君要去歇下了吗?”
裴光霁点头起身,抬手熄了案上油灯。
东宅的灯烛跟着一盏盏灭了下去,很快同样陷入了昏黑之中。
夜色渐渐转浓,万籁俱寂之中,唯余更漏点滴,声声催人入眠。
四更的梆子敲过,隐了一夜的残月终于自东天缓缓升起,细细弯弯地悬挂在湛黑的夜空中。
泠泠清辉一路漫过东宅卧房的窗棂,透入深垂的帷帐。
榻上人一手叠放身前,一手搭在身侧,眉心紧紧蹙起,额间一点点沁起了细密汗珠。
眼见得细汗越聚越多,眉心越拧越紧。
“沈书月——”裴光霁自榻上蓦然惊坐而起,搭在身侧的那只手指骨收紧,攥握成拳。
寂静的卧房里回荡起一声声低低的喘息。
同一时刻,房门外传来一道疑惑的问询:“郎君,可是出了什么事?”
裴光霁目光凝定地坐在榻上,眼前回闪过梦中一幕幕纷乱的画景,胸膛急剧起伏之下,掀开被褥披衣下榻,一把拉开了房门。
“怎么了郎君?”守心举着灯烛,惊愕看着开门出来的裴光霁。
“守心,”裴光霁平复过喘息,语速极快地道,“收拾行囊。”
“什么?”守心一愣,“郎君要去哪里?”
裴光霁:“汴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