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囚笼
我直接把他当空气。
“不过话说回来,”苏介话锋一转,脸上露出那种男人间惯有的、油腻而暧昧的笑容,“镜魅工厂的‘产品’可是顶级的。除了体温比真人低几分,那皮肤、那身段……啧啧,比明星还好。而且现在技术越来越成熟了,理论上可以定制任何人的脸。”
他边说边用那种令人不适的目光扫过我,仿佛在透过衣服评估什么。
“听说纪教授的团队最近在人工心脏控制系统上又有突破?能让它们更听话,对吧?让它们活就活,让它们死就死,让它们在地上爬就得爬——就跟电脑程序一样精准。”
我看了苏介一眼。他提到“纪存时”时,故意拖长了语调,眼睛却盯着我的脸,试图捕捉任何一丝情绪波动。
我没有给他任何反应。
苏介似乎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换上了那副令人作呕的笑脸:“所以啊,咱们要是能做出几个和当红女优一模一样的‘产品’,保管大卖特卖。这世上的男人啊,哪个不好奇这个?”
我终于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轻声问:“真有意思。你们竟然不会觉得很可怕吗?”
苏介一怔:“什么?”
“既然镜魅可以复制任何人的脸,包括你的家人、朋友,甚至我本人,”我慢慢地说,“当你所说的‘产品’可以变成你身边的人,你就不怕分不清镜魅和真人吗?”
苏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语气恶毒:“那肯定不怕啊。连上小学的小屁孩都知道,镜魅那东西没有魂灵,都不能算活物。即使一时半会装作人类,都必然会被识破,一无所有,身败名裂。”
“哦,原来你们是这么想的。”我颔首,声音更轻了,“没有灵魂,任凭摆布……所以,毫不可怕,毫无威胁。”
我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在空旷的工厂大厅里回荡,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意味。
苏介的表情僵硬了一瞬,但出人意料的是,他这次竟没有当场发作,而是冷冷道:“沈璧,别阴阳怪气的。你得意不了多久了,晚点见。”
他说“见面”,却不说明地点,转身就走,仿佛确信我一定会自投罗网。
赵伟赶紧打圆场:“沈先生,咱们去下一个区域看看吧。那里是’定制区’,客户可以提供……呃,模特的生物信息,我们就能培育出高度相似的镜魅。”
定制区里同样有上百个“镜魅房间”,这些镜魅拥有的空间要大上许多,因为它们是正在分化的定制商品。
透过一尘不染的玻璃,我可以看到它们的面部如同一团流动的水银,正在缓慢成型——在成年后选择自己喜欢的脸,这本该是镜魅与生俱来的天赋能力。
但当整个族群成为农场里批量饲养的牲畜后,这种浪漫的能力就变成了专注商业价值的批量化流水线。
“镜魅没有喜好,因为人类——它们的主人会决定它们的模样。这些精致的定制商品几乎都会有天使一样完美的脸、妖娆的身段、顺从的性情。而其过低的体温和滑腻的肌肤往往在同房时更令买家们着迷。”
这些话就大剌剌地写在我手中的宣传册上。那几行字,我看了很久……久到我能感觉到赵伟投来的目光中带着几分异样。
我太熟悉这种目光了,这种神情在象牙塔里高喊生命平等的学生里尤为多见。
很显然,他虽然也没办法真的把镜魅这些没有喜怒哀乐的生物当成人来看待,但至少自以为比生产“人形玩具”的富商们高尚许多。我在他眼里,无非也属于那种为富不仁的渣滓。
我走近其中一个玻璃舱,将手心轻轻贴上。
那只镜魅缓慢地转过头,将手掌也贴在了玻璃上。只是它的手掌边缘模糊,如同水中影镜中花。
“还没有装人造心脏的镜魅居然能主动做出动作!”赵伟惊叹道,似乎忘了刚才的不满,“我还以为这些连面部都还没有成型的东西现在还一点意识都没有呢。”
“你也知道人工心脏的作用。”我收回手掌,轻轻说道。
“我在纪教授的论文综述里看的。”赵伟的语气硬邦邦的。
又是纪存时。我有些无语,但细想倒也合理:纪存时是所有镜魅工厂的技术合伙人和大股东。所以从另一种角度来说,我又可以算是在给这位死对头打工。
但可惜,这学生太迷信权威了,把人工心脏的作用完全搞错了——并不是人工心脏让镜魅拥有了意识。
不过不重要,因为当世界上所有人都这么想的时候,假的也早成真的了。
我没有兴趣和他口舌争辩,径直走向第三个房间。那也是我此行的真正目的地——镜魅除了作为人的性玩具,其实还存在着另一种功能。
那就是复制一些不那么美丽,却……格外位高权重的脸。
“沈先生……里头董事长说过,不能进去。”赵伟见我靠近,连忙阻拦。
我站定,一扬眉,笑道:“怎么?连我都不行?”
“不行……您不要为难我呀,我还在借贷读书,不能丢工作……”
这孩子急得满头大汗。
“行,我也不为难你。”我点了点头。
赵伟明显松了口气时,我却突然抚掌一笑,说道,“但谁都不能进,你们又怎么保证里面的东西安全,符合祖父的要求呢?”
赵伟语塞,表情明显被问住了。
“……其实我们工作人员还是会定期检查的。”他看起来有些心虚地解释道。
“哦?这么说,你见过里头镜魅的’脸’。”我幽幽笑道。
这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赵伟却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连忙撇清责任:“三号房间的培养舱都是单向玻璃。我从外面是看不清里面镜魅的!我也就是巡逻一下有没有异常,不敢多待!”
“哦。”我说,“那我怎么觉得这门好像开过啊。你确定你没放人进去过?”
赵伟赶忙去摸自己的工牌,第一眼没问题……还好还在,第二眼……他惊得差掉跳起来!工牌是在,但里头用来开门的磁卡没了。
他惊慌失措地一扭头,正撞上我正两指捻着他的磁卡,利落地在三号房间的门禁处一刷。
赵伟:“……”
四目相对,我微微一笑,毫无被抓包的尴尬,只竖指于唇,做了个“嘘”的手势。
赵伟一脸错愕,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膝盖一折,被我拍晕在地了。
我吊儿郎当地吹了声口哨,双臂一展,推门而入。
但是,下一刻,我就笑不出来了。
那是多么出乎意料、混乱淫靡的一幕。
许多雪白的躯体用最卑微的姿势伏跪在地上,我名义上的“表兄”苏介从美人的肩窝处抬起眼睛,从头到脚打量着我,而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当我经过时,美人们仿佛受到了什么奇特的感应,突然朝着我的方向仰起脸,露出一张张空洞的面容。
那些脸实在是太出名了,即便从不关注时政新闻的人都能在第一时间认出它们。
有著名的新闻发言人、有影响力极强的一线歌星、甚至有一些全名打出来会被通讯软件屏蔽的“重要人物”……
于是,这一幕显得尤其诡异荒诞。因为这些面孔本该衣冠楚楚地出现在联合国会议上,应该神情肃然地站在主席台前,应该气势汹汹地下达生杀予夺的命令……唯独不应该赤裸地出现在一个轻佻富二代的脚下。
“我就知道你会来这儿……拥有那么多名人脸的镜魅,要是放到外面去,该有多少妙用啊!”
苏介勾起脚下一名镜魅的下巴,那是联合国女发言人的面孔,“我们早就知道,你身上流淌着肮脏怪物的鲜血,不论怎么训练你,给你自我意识,让你看起来像人类,但到底——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
他说着,突然按下手中遥控器的某个按钮。
然后,沉寂的玻璃仓震动起来,透明的液体从舱底升起,渐渐没满半个舱体。
镜魅们沉在水中,仿佛无知无觉,毫无痛苦。但很显然,但水线没过他们面颊后,他们便是死路一条。
我瞳孔骤缩,面无表情,唇抿成一线。
苏介欣赏着我的神情,仿佛在品味一场饕餮盛宴。
“有一件事情我一直很好奇:你这种冷心冷情,从小又被教养在人类社会的怪物,究竟对自己的同族有没有感情?”
苏介笑着说,“老爷子始终相信是有的,所以他始终关押着生出你的雌性镜魅。她叫希黎是不是?真是个奇怪的名字。不过听说你其实对她很有感情,你是她亲手带大的唯一一个孩子。她曾试着带你逃跑。你们身无分文地流浪,你渴了,她给你喝自己的血。你记得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没那么多耐心。”
“放松,她不在这里。老爷子把她看作控制你的秘密武器。呵,他始终觉得你这低贱的生物是个可怕的危险品。”苏介一摊手,“不过,要是你不听话,我或许可以折磨她玩玩,没准比直接弄死更有意思吧。”
我缓缓抬起眼皮,终于将苏介看到了眼中,一字一顿说道:“你疯了。我说了,你该听沈仲南的话的——要么干脆弄死我,要么离我远点。”
“听他的话?”苏介却突然抬高了声音,激动起来,“听他的话……无论真假,你当了二十多年的沈氏继承人,风光无限,我就是个可有可无的工厂负责人!哪怕没了你,后面也有无数虎视眈眈的家伙,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我要立功,立大功才行!”
我冷笑着问:“那到底什么才算大功?”
“当然是将高高在上的‘沈先生’驯服成我的娈宠和奴仆啊,”苏介诡异地笑着,“沈璧,跪在我脚下,我就不杀你亲爱的母亲,不杀眼前这些镜魅。否则,他们便是因你而死。你会众叛亲离,失去唯一的亲人,同时成为镜魅中的罪人,全天下就再没有你的容身之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