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欢
好在柳童没有注意到我的异样,她挽着我,礼貌又兴奋地和那个人打招呼:“纪教授。”
“沈先生,沈太太。”纪存时彬彬有礼地点了点头,“我的发带断了,要借一下休息室,方便吗?”
他的目光平淡地从我身上掠过。没有愤怒,没有恨,更没有爱,和看这里任何一个人毫无区别。
高档宴会场所的休息室通常会放一些备用的衣物、饰品以备不时之需。柳童将他引入休息室内,纪存时垂眸,用一条深绿色的绸带系好及肩的长发。
一时间,房间里四个人都没有说话,空气仿佛忽然变得很沉,纪存时就像一团刺眼的火光一样伫立在哪里,难以忽视……同时,让我眼睛被刺得发痛。
氛围一时有些尴尬,好在柳童长在豪门,自小熟稔于这种社交场合。她的目光落在纪存时身旁的少年身上,笑道:“这位是?”
纪存时的动作顿了一瞬,然后,他缓缓抬起眼睛,目光从柳童身上掠过,最后终于停留在了我身上。我忽然觉得浑身发烫起来,就像这团火终于燃烧到了我身上——那瞬间,我有一种错觉,仿佛自己就在这一寸目光下……粉身碎骨,化为灰烬。
直到……他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
“这是——我的未婚伴侣。”纪存时凝视着我,轻轻说道,“阿玦,给沈先生打个招呼。”
纪存时的声音不大,但话说出口,连素来注重礼仪的柳童都发出小声惊呼。
虽然同性婚姻已经合法,但大家族往往注重传统和面子,还是认为此事违背公俗,有伤体面。也只有纪存时这样我行我素的人,才堂堂正正将此事放在台面上,求婚一名男人。
她很快掩饰讶异,忙笑道:“哇,那恭喜呀。婚期定在什么时候?”
纪存时想了想,挑眉道:“就明日吧。两位如果有空,请来喝喜酒。”
“这么快?”柳童讶然失言,忙找补道,“我只是有点意外,纪教授成婚这么大的事情,我之前一点也没听说。”
“最近日子好,听说可长厢厮守,百年好合。”纪存时垂眸含笑,摩挲着香槟杯柄,眸光从我身上轻轻剐过,“沈先生和太太,不也选在今天成婚吗?”
我被他看得从骨缝里生出一种痛意来,喉咙里好像塞满了充斥着锈气的冷铁,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敷衍地点了点头,控制不住地将目光投在那个阿玦身上。
这少年看起来二十岁出头,肤色极白,瞳孔深邃,不说话时看着冷淡锐利,但笑起来却有酒窝,仿佛盛满了旺盛的生命力,瞧着是个外冷内热的性子。
纪存时向来喜欢反差,年轻时在我这个外热内冷的骗子这里吃了亏,年纪渐长,终于意识到反过来找个内核真诚纯粹的才是正道,倒也……算是佳配。
我控制不住地往下猜测——他们到底是怎么认识的?是一见钟情吗?
即便我这样无耻地长期偷窥纪存时,却到底只能看到别人私生活的冰山一角。
我实在说不出一句场面话来,纪存时竟就这样注视着我,看不出喜怒。
场面一时有些古怪尴尬。
柳童清了清嗓子,和阿玦搭话:“那两位在一起多久了啊?怎么认识的呀?”
阿玦抬头看了眼纪存时,笑着说:“十年了。我们是同学,从第一次见到存时,我就喜欢他,喜欢到想把心剖给他。”
他这样诚挚而热烈的表白,与这觥筹交错的虚伪席面对比鲜明。
我不禁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纪存时看我的眼神却多了分讥诮,似是看透一切,又似鄙夷怜悯:“沈先生,请自重。别总对他人的私事这样有占有欲。”
这是一句警告。
纪存时应该已经知道了是我在他身边安插摄像头。
如果不是在这大庭广众相遇,他或许已经将匕首捅进我的咽喉——为我的背叛,也为保护即将订婚的爱人,他的确应当这么做。
也好。
纪存时,你若想要我这条命…… 就赶在我死之前,自己来拿吧。
毕竟疯子和骗子,无论是相爱相守,还是一方被另一方杀死,都算得上其所。
我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得那团浸透血的棉花已经从喉咙沉入了肺腑中,带出沉郁的血腥气。
我无话可说,不再看他,只挽了柳童,侧身让过:“失陪。”
然而,纪存时却突然抬手攥住了我的手腕!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做,他的力气很大,我脚下不稳,差点打翻酒杯,被他生生拽到怀里,猝不及防和他肢体相触,我只觉竟似烫伤一般,无数混乱潮湿的画面碎片从我的记忆深处不受控制地涌现。
我蓦然抬头,四目相对间,纪存时的神色竟有几分仓促的迷茫,仿佛他自己也不理解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那一瞬间,我看到他的唇部微张,仿佛就要说些什么——然而,他的目光不经意落在我的手背上,神色便忽然冷厉起来,如燎原火海刹那冰封。
“沈先生……”他缓缓地笑了,“婚戒很漂亮,看来你终于挑到了喜欢的那枚。”
我又一次不可抑制地想起了从前。
五年前,我这位宿敌曾单膝跪地,递上一枚婚戒,等我一个答复。
纪存时告辞后,柳童引他去主宾席位落座。
过了一会,她回来找我,嘟囔道:“是我的错觉吗,纪存时好像有点奇奇怪怪的。他看我的表情不像看美女,反而像是我抢了他前女友。”
我:“……”
她又兴致勃勃地说:“不过他和他爱人真般配呢,还说爱到要把心剖出来,我又相信爱情了。不过,沈公子啊,你有没有觉得那个阿玦有点眼熟?”
“……什么意思?”
“像你啊!”她合掌道,“一开始我也没发现,你们气质区别太大了。但近距离看久了,觉得五官还有偶然间的一些神情真的挺像的。好巧啊。”
一个人自己看自己都是看局部,只会看不像的地方,但别人看人确实看整体。柳童乍一点破,我也觉得的确像我。
但不是像现在的我,而是像少年时的我。
不过这其实什么都说明不了,人总是会反复喜欢上相似的东西,我又何德何能认为别人像我,而不是我像他人呢?
“对了,他还特地让我祝你新婚快乐,说什么愿你’今晚’宴会愉快。”柳童莫名其妙地耸了耸肩,显然不太理解这位纪家少主的社交礼节,“等等,我总觉得你俩之前气氛有点暧昧,难道是——”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心却莫名其妙地微微提了起来。
“……不会是你撬过他的前女友吧!”柳童一脸严肃,压低声音问道。
不,是他撬过我本人。
但我无论如何也不至于有彰显如此真相的志趣,于是只好笑而不语,深藏功与名。
不过,纪存时托她带来的那句语焉不详的“祝福”倒让我有些在意。
——今晚,宴会。
这个时刻的强调让我心生警惕。
纪家是发起2099年镜年的两大家族之一。传闻里,他有方法克制所有装有人工心脏的镜魅。他又在这当口回国,让我不禁怀疑:会不会沈仲南发现了我的谋划,打算借力纪存时对我下手?
否则很难解释他此刻回国,总不能是专程赶来参加我的婚礼吧。
这时,宴会前的茶歇交谈已经基本结束,宾客们纷纷落座。按照流程,我和柳童需要相携敬酒。我注意到沈仲南已经回到座位了,他身后的保姆低声与他耳语几句,隐约像是关于苏介的内容。老头的脸色变得愈发难看,目光像刀一样向我刺来。
我不退不避,遥遥对其举杯致意,旁边的柳童别无选择,只好一头雾水地和我一起尴笑。
沈仲南:“……”
柳童:“……你爷爷怎么好像对你也不太友好?沈先生,你得罪的人好像有点多啊。我感觉我的处境不太妙,你快给我老实交代有什么秘密。”
我先前当然没有告诉她全部真相,只诱导她以为我是个和她差不多处境的镜魅混血,迫不及待想通过联姻摆脱控制。
“好,那我告诉你第一个秘密……”我挂着玩笑一般的笑容,说道,“我快死了。”
“什么?”这次柳童失声问道。
我淡淡重复道:“我真的快死了。”
柳童面露惊骇,这个新消息的冲击远远超出了上一个。或许因为我的表情太真实,她不再能信任自己引以为豪的心理学知识,于是她有点谨慎地问道:“为什么?什么时候?”
我微笑着说:“最晚可能是几个月后,最快……或许是今晚。”
她还想追问,我却竖指于唇,示意其安静入座,只笑道:“别急,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其他人也都停止了交谈,因为在宴会正式开席前,按照附庸风雅的所谓贵族礼节,会有一场被称作“席间剧”的短场演出。
而这场演出也会有媒体转播,普通人最喜欢豪门宴席,光看便能脑补不少故事,我打开手机随意关注了一个网红转播,已有数十万人在线,想来全网流量很是不错。
此刻,水晶吊灯已次第熄灭,黑暗厚重的天鹅绒幕布垂落。一束光像熔岩流金一般从穹顶泻下,两名男性舞者滑入光下的舞台。一人身穿白衣如日光,一人紧身黑衣如永夜。
他们对应的是“真实”的光与“赝品”影。
这舞蹈名为“ 道林·格雷的肖像 ”。源于剧作家王尔德的小说,故事里美少年道林·格雷出卖灵魂,让自己的肖像代替自己承受衰老和罪恶的痕迹,而自己永葆青春。
舞台中央放置着一个巨大的雕金画框。初时,两名舞者皆在画框中央,二人的肢体交缠极尽缠绵。但随着鼓点越发高昂,代表光的舞者逐渐跳至画框之外,其舞姿华丽、柔韧、充满生命力。而被留在画框内的黑衣“影”舞者则只能重复而木然地模仿着“光”的舞姿,
他的动作却变得愈来愈扭曲、痛苦……衰败,舞者的每一次后仰和旋转都仿似献祭,黑衣的深红下摆扬起,如濒死时喷溅的血花。
音乐渐疾,鼓点如迫近的审判。光影二人在画框边缘重逢。影却逐渐不再重复光的动作,而是忽然用力将对方举起——然后骤然将“光”抛向光束顶端!
这也是这一幕的尾声。光束顶端其实是个灯台,演员可以吊在空中完成接下来的演出。因此,当“光”舞者没有立刻落下时,观众们也不觉得吃惊。
相反,全场寂静,人们看得目不转睛,似乎对这场我特意安排的演出很感兴趣。
的确有趣,我想。
“好了,现在到我要说的第二个秘密了,”我对身旁的柳童笑道。
她问:“什么秘密?”
“虽然我要死了……但是,在今天晚上,注定还会有些人死在我前头。”我笑着,一字字说道。
伴随我话音落下的,是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一具苍白的人体,从水晶灯上方更幽邃的黑暗高处,笔直地、沉重地坠落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