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磨
子弹用光之后,我坦然举手投降,沈家的卫兵将我双手反剪绑住,双眼蒙上黑纱。
和外面光明正大的沈氏企业不同,沈家老宅才是这个家族的根基,我一般不被允许自由出入这里,这里的护卫完全忠诚于沈仲南,自然也不可能对我留有情面。他们都穿着高领的衣服,我也无法从脖颈处是否有编号来直接判断他们是人类还是镜魅。
他们将我押进一个不到一平米的漆黑空间,与其是个囚室,倒不如说是个四面不透风的笼子。
笼子高度很低,只有不到一米,因此人在里面甚至无法直立,进入此处之前,我被除尽所有衣物,戴上镣铐。
智慧生物的尊严和自我认同其实十分脆弱。
首先,人要通过外界确认自己的确活着,所以沈仲南剥夺了光和五感感知。
其次,人需要通过直立行走来观察周围,维持心理上的安全感,所以他让我只能像动物一样蜷缩。
最后,人需要通过昂贵得体的衣物作为盔甲,来维系尊严,所以他让我赤身裸体。
但这些对现在的我来说,早就不重要了,所以我索性平躺在地上,闭目养神——唯一的遗憾是天花板实在压得太近,有种随时要砸下来的窒息感。
沈仲南比我想象中来得更快。
他当然没有进入这个小笼子。这个一辈子都喜欢装腔作势、故弄玄虚的老人在这笼子里安了不知道是立体音响还是什么玩意的鬼东西,让他的声音在我的四面八方震耳欲聋地响起。
我的头顶出现了一道光,原来是一扇只能从外头打开的天窗,沈仲南老迈的脸就在那里俯视着我。
我知道,他想给自己营造天神一般的威势,但很可惜,我早就过了信神的年纪,只觉得好笑。
沈仲南的声音震耳欲聋,说出来的话却是截然相反,出人意料。
“阿璧,我对你很失望……你真是太自私,太幼稚了,我对你投注了前所未有的心血,你为什么非要让我们两败俱伤,让咱们沈家……让整件事情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呢?”
他语气严厉、痛心疾首,仿佛真是一名恨铁不成钢的长辈长者。紧接着,就像每一名真正遗憾子孙不肖的长辈一般,沈仲南十分真情实感地开始絮絮诉说自己的大半生。
沈家早起是靠倒卖紧急时期物资/军/备发家,据说是伤了阴德,因此子息从来不丰,向来是一脉相传。
到沈仲南这一辈,四十岁还没有一个孩子,他自己却查出了第一个癌症,虽然是早期,却慌了神,沈仲南素来信奉香火传统,生怕沈家断在自己手里,没法面对沈家的列祖列宗,于是什么方法都用上了,他甚至听土方子收了很多养女——其中就包括苏介的母亲。
但真就邪门了,这些养女大多也都活不长,但或许是上苍怜惜,等沈仲南五十岁的时候,他终于有了第一个,也是他这辈子唯一一个亲生的儿子。虽然这儿子也没活多久,但好歹紧赶慢赶给沈仲南生了个孙子——这位,也就是我替换的正主了。
我听到这里,笑着打断他:“老爷子,我一直很好奇一个真相,您可以告诉我吗?我听说你起码收了十七八个养女,这些女孩子真的都是被沈家克死的?还是说,所谓的‘土方子’其实有下半个故事:你觉得……这些叫’招娣’、’引娣’的女孩儿,必须得死了,才能把底下你那迟迟不投胎阳世的儿子魂魄给叫上来?”
沈仲南的声音寂静了一瞬。
我又紧接着问道:“您如果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也可以换一个——其实我更好奇的是您的养孙,苏介。他妈妈应该是您的’养女’里活得最久的了,他也一直你当成亲爷爷敬重,但我很好奇啊……当婚礼上,你以为他死了时,你关心的也不是他本人,而是想知道我是如何违抗中枢母晶杀的人。而现在,你知道尸体其实是我用镜魅假扮,苏介本人还活着,你却完全没想问我他究竟去了哪儿。苏介对于您,到底算什么?”
沈仲南冷笑起来,又突然用一种温和到令人悚然的语气对我说:“他算个什么东西。阿璧,我这辈子只在乎一样东西,就是沈家的荣辱尊严。我已经老了,老到快入土了。幺儿又像他爹,体弱多病,撑不起这个摊子,所以我过去向来对你寄予重望,在你小时候对你才严厉了些,你能理解爷爷吗?”
他用了如此亲昵的自称,估计自己都感到有些不适,明显顿了顿,又说:“沈家现在能扛事的也就我们两个人了,阿璧,我是能放你一条生路的。前提是,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控制婚礼上那些镜魅的,又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又来了。
的确是沈仲南的风格,心狠手辣,但喜欢先礼后兵,有枣没枣打一个,万一真遇到傻的,给他痛哭流涕把事儿都交代了,他再灭口岂不最省事。我唯一想不通的是,我在他眼里竟然也这么弱智。
不过,也多亏了沈仲南的傲慢——竟然让我不费吹灰之力地就完成了计划里的一个有趣的彩蛋。
他不会知道,就在几十公里外一座废弃仓库的某个集装箱里,装着个活生生的苏介。
我给苏介留下了一个耳机,耳机另一端连着我自己身上的监听器,刚才沈仲南说的话都被原原本本地传了过去。
苏介再怎么没脑子没自尊,难道还能不顾自己的命、不顾亲生母亲的死吗?
对我来说,这样就够了。
苏介知道沈家生意场里的不少脏事,他又是沈仲南的外孙,平日看着颇受宠爱,他爆出来的事情,外界不信也难。
如此这般,等我死后,若沈家还苟延残喘,苏介就是我留下的最后一枚炸弹。
这个布局最麻烦的地方其实是沈仲南多疑,八成会搜身……比如像我现在被这样扒得一干二净。
幸好,我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好办法:废物利用自己这具破破烂烂的皮囊——我用刀切开自己腹部的皮肤,把监听设备放进血肉里缝好。
不过,这还不是我藏在身体里最重要的东西。
最重要的自然是沈仲南想要,却又如何也找不到的东西——我的“赤色”,我用来号令镜魅的仿制品晶体。
我将它磨成粉末,放进自己的血肉伤口里,好处是我和它可以说是融为一体,坏处当然是会加重赤色对我身体的影响,这也是我最近频频发作的原因之一。
我都能想到纪存时如果知道这一切会说什么——“沈璧,你真是个疯子。”
他一定会这么说……但那又怎么样?人生其实不比一盏烛火的时间长到哪儿去,没什么机会瞻前顾后的,能达成目的就好了。
我始终闭目不答,躺在那里如同睡着一般,沈仲南的耐心显然即将告罄,他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重复了一遍问题:“沈璧,告诉我你控制镜魅的办法,告诉我的最终目的到底是什么——说了,我还能放你一条活路。”
他语气冰冷,循循诱道:“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我劝你别在我面前耍那些小聪明,我知道你用镜魅伪造了苏介的尸体——也就是说,你并没办法真的违背中枢母晶,杀死沈家的人,那你就应该知道,如果我真的想强迫你说实话,就不一定有办法。”
我不为所动地笑着说:“那你可以试……”
——我没能说完这句话。因为一种锐利的疼痛从胸口扩散开来,好像一座火山突然喷发,把我的心脏炸成了烟花。
有足足几分钟,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浑身都冷得惊人,我没法呼吸,好像成了深水底下的水鬼。等恢复意识,我才知道那是疼痛产生的冷汗把全身都浸湿了。
沈仲南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让我恶心得想吐,他冷笑着说:“沈璧,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只要你还是镜魅,你这辈子就只是我沈家的一条狗,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让你活着你才能活着……让你生不如死,也是轻而易举!”
新的一重更强烈的痛苦像烟花一般在我脑中炸开。
我自问是个比较能忍的人,但没想到,痛苦这种东西竟然也有层级,可以一山更比一山高。原来,我还是低估了人工心脏的能耐。
痛起来的时候,我忽然什么都不在乎了,只恨不得立刻去死,但手头却没有任何自杀的工具,脑子里想的全是无论沈仲南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他。
但就在这时,我眼前闪过了无数碎片画面……赤身裸体的镜魅在火堆中自焚,鲜血从纪存时的黑晶戒指上滴下……
——不,不能退。如果在这里失败了,我的一生还剩下什么?我到底为何生,又为何而死?
那些死去的镜魅,那些受过的屈辱,我背叛过的东西……我不择手段去做的事,又算什么?!
在沈仲南惊疑不定的神情下……我忽然笑了。
“你想知道答案?”我用口型说道。
他安静下来,停止了对我的折磨。仿佛胜券在握,老迈的叹息声中充满了傲慢,仿佛在说:看吧,这么多年,你还是沈家掌控下的玩物。
我微微一笑,猛地合上牙关。
剧烈的疼痛如闪电在我脑中炸开,鲜血从舌根疯狂地涌出,我眼前骤然一黑,但随之而来的却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一种奇异的解脱。
那些催促我妥协的声音,那些折磨我的法则和禁令,都随着满口的甜腥一同远去。
我的整个世界,瞬间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