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架子
我刚想张嘴否认,忽然意识到否认意味着更多的问题,这个赤色看起来能交流,但其实似乎远离社会很久,解释起来会很复杂,于是索性闭嘴沉默。
同时,我也意识到一件奇怪的事情:她的性格在变化。不,具体说来……是她的言语间的逻辑性在显著下降。
赤色丝毫不在乎我的冷淡,自顾自说道:“那我们可以遇到他吗?我会帮你的。毕竟你是我们的救世主啊。”
当时,我还不知道,她会用那样沉重的代价来践行这句诺言。
对话也就到此为止了,因为等到了下半夜,赤色的话越来越少,也越来越像工厂里那些全无意识的镜魅了——我不由猜想,这是因为络腮胡的死亡,带走了她自欺欺人却也赖以生存的“盼头”吗?
我趁赤色睡着,将篝火摆成了一个半圆图案,那是校徽的简化变体。来此地的志愿学生担心因战火失散,相约用这个标记互相引路和辨识,这也是户外徒步的常见技巧。
我太虚弱了,做完这一切便昏睡了过去。但当我再醒来时,一切都翻天覆地。
我睡眠从来很浅,是被鞋踩在枯草上的声音惊醒的,前面来了一群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皆肤色白皙,养尊处优,一眼看去就不是当地人或军旅人员。他们中有些人背包上用黑笔画着个半圆图案,正是志愿学生间约定的校徽,想必就是被我的求救篝火吸引过来的。
与此同时,我感到胸口传来像电流般的钝麻感,那种不适感很快消失,但我的呼吸变得急促,每一滴血都兴奋地沸腾起来,因为我意识到,那应该是人工心脏对它的至高掌控者——黑晶戒指的反应。
我期待已久的仇人和猎物……纪存时应该就在这十几人之中。
我正暗自观察,忽然一只手伸到我的面前,抬头正对上了一双纯黑的眼睛。来人相貌英俊,举止松弛,眉间带笑,透着种热情朝气的少年气,一看就是上流家庭教养出来的年轻人。他看起来比我大约小上几岁,那就正好和资料里的纪存时差不多。
更关键的是,在我感应到黑晶戒指波动的瞬间,他也是距离我最近的人。
“朋友没事吧?校友?你发的求救讯号?迷路了?”他阳光大方地伸出手来,附带一连串能砸晕人的问题。
我一把握住站起,顺势问道:“谢了,是校友。神学院,沈璧,叫我shen就可以了。你怎么称呼?”
“神学?“他笑着地提高了声音,“第一次在这里见到这个专业的,是来帮忙超度亡灵吗?不好意思,太惊讶,有点失礼,我是经管的,叫我j——”
——j?是纪的缩写吗?我这样想道。
“别吵,噤声!”
然而,就在我屏息准备听他的名字时,学生群里一个年轻人忽然抬起手来,轻轻做了个下压的手势。
他身材颀长、眉眼锋利漂亮,一头长发用绿色缎带束起披在肩侧,最奇的是他的穿着。
只见此人外穿一身质地昂贵的浅色冲锋衣,微微敞开,露出里头泛着淡淡光泽的米色羊毛背心和一件熨烫得宜的白衬衫,衬衫的袖口还平整地折起,带着一对绿宝石袖扣。整套行头在这种地方竟然也纹丝不乱,毫无污渍。
这样的装扮更适合在国内私人园区里撑着文明仗登山,而不是出现在这里,总之和整个环境格格不入。
所以,我对他的第一印象便是——长得漂亮到锋利,是个不聪明、容易早死的花架子。
我对这样的人向来不感兴趣,更别提他方才打断了我想听的关键消息。
然而,他接下来说的话却让我提起心来。只见“花架子”竖指于唇,低声道:“有人在那里。”
十几米外的篝火堆里,赤色仿佛无意识地翻了个身,于是枯草垛落在地上,露出赤色背后紧紧绑在身上的枪支弹药。
与此同时,“花架子”在自称j的少年身旁耳语几句,后者望了我一眼,就讪笑着略微退后几步,站到“花架子”身旁,和我拉开了距离。
我心头一紧,立刻意识到,自己和这亡命徒模样的赤色一起出现在这里,身上还没有任何捆绑痕迹,这群年轻人恐怕起疑了。
不过,我自负巧舌如簧,即便当面被目睹杀人,我都有把锅推给死者的本事。
然而,就在我要开口的时候,身旁的赤色蓦然睁开眼睛,以闪电般的速度起身逼近,眨眼就到了距离我们不到一米的位置,她却也不再逼近,只微微弓起脊背,像警惕的野兽一般直直注视着他们一行人。
这十几名少年虽是学生,反应却极快,像是立刻察觉到了赤色不是人类。j的确应该习惯于充当发号施令的角色,他脸上笑意尽敛,令道:“这人有问题——上膛!不要瞄准心脏,瞄准头部!”
可惜赤色是被作为战斗机器培育的,她的反应速度远比这些象牙塔的学生快很多,一旦感受到威胁,她瞬间抬起枪支,正巧瞄准了学生堆里一个正要趁乱逃走的女孩!
女孩吓得跌倒在地。她只是个学生,来这里要么是怀着一腔热血赤诚,要么就是被我在学生会的动员号召忽悠。
总之,她什么都没有做错。
我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怎么办?”
“花架子”瞧着倒是镇定自如,双手抱胸,冷眼旁观。但我总疑心他是已经被吓得说不出话了。
还是j低声回了我一句:“不是……哥们,沈学长是吧?你是个搞神学……还是玄学的,瞧着也比我们还大几岁,怎么说也要读博了吧,算大伙半个老师……沈老师,你怎么不想想办法?”
我:“……”
赤色的手指放上扳机,而我们这边还在废话推诿——我忽然意识到,此时此刻,如果纪存时真的在这里……看着这一切发生,那么,现在就是一场我和他之间的赌博。
如果他先熬不住,利用黑晶戒指命令赤色,那就有暴露身份的风险。
如果我先熬不住,挺身而出,那可能就会失去找到他的机会。
我脑中电光闪过——下一刻,子弹从赤色枪口射出的瞬间。来不及犹豫,我单膝跪地,右手握住地上沙土,奋力一扬,同时借力起身,撞开赤色。
女孩死里逃生,吓得泪流满面。
而随着神志的迷失,赤色的身体仿佛也产生了变化。她的力气变得极大,却像钢筋水泥一般,纹丝不动,那子弹从我脸颊擦过,留下一道血痕。
赤色像一台年久失修的机器一般,轻微卡顿了一瞬,然后转向我。
要引诱出黑晶戒指,必须有人处于危险之中,比起那个女孩,我会是更好的选择。
我早就习惯于面对各种冷箭和恶意。即便酣睡梦中,有人接近我,我都能在他把枪抵在我太阳穴的前一刻拔出藏在枕头底下的枪——要想杀我,恐怕没那么容易。
而我挡在所有学生面前,赤色的枪口对准了我。
现在的赤色,显然只能做出简单的条件反射——比如,杀,逃。谁拦住她,谁就是敌人。
没有善恶,没有种族,没有朋友。哪怕几小时前我们还围着篝火聊天,她还同我聊自由与死亡,现在都没有意义了。
长期抵抗中枢母晶的控制,它就会释放出神经毒素,会带给宿主强烈的痛苦、甚至破环脑部神经,直至死亡。或许昨晚的赤色并没有真正获得自由,而只是一种悲哀的回光返照罢了。
——我的未来,也是一样。
子弹从赤色的枪管中射出,仿佛以慢速度裹挟着气流向我袭来。我弹出握在掌心的刀片,如果我还没有等到纪存时出手,还来得及用这刀弹开子弹——再切断赤色的喉咙。
她必须死在这里。
因为一旦被抓,她的身体会受到巨大的折磨,也可能在折磨之下,在中枢母晶的控制下——出卖我。
身为镜魅,她没有选择,我也没有。
然而,异变突起!
子弹气流吹到发梢,就在我精神紧绷到极点,要弹出刀片时,一只手突然握住了我冰凉的手腕!
“你是在牺牲自己,救我吗?”
下一瞬间,我被那人狠狠拽开,刀片脱手落地,子弹擦着我的头顶而过,射中了我身后不到半米的一个沙丘,刹那烟尘漫天!
风沙中,我仿佛听到一个声音用奇异的语气反问我。我意识到,他并不是j,也不是什么惹人怜爱的姑娘,而是那个一头长发的“花架子”。
我真没想到有人生死一线还会琢磨这种没用的事情——更气的是,眼下我失去了武器,还什么都看不清楚了,更别提观察什么黑晶戒指和纪存时。
愤怒冲得我体温都高了,我反手扯起“花架子”的领子,连推带拽将他扔到一边,吼道:“救你妈——你管我做什么!婆婆妈妈一副玩世不恭的鬼样子,回国看心理医生去!”
花架子:“……”
那一刻,他的表情终于不是那副面具似的自如了,是骄矜、恼怒……还混杂着一点震惊的奇特产物,让整个人都显得鲜活起来。
然后,他漠然对我抬了抬下颌,我顺着他的视线往自己身后看。
只见赤色不知什么时候从背上又扛起一把步枪,她一手一把枪,分别瞄准了我们俩。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