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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付出

    付出

    听到纪存时声音的瞬间,我甚至还没弄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就觉心脏一阵条件反射的钝痛。

    沈璧这具身体是有什么隐疾吗?我痛苦地想。

    好在理智最终还是占了上风,趁着纪存时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阿玦身上,我闪身躲到了墙壁和门的夹缝角落。

    而上天似乎终于眷顾了我一次。滚滚浓烟从密室的窗棂涌出,耳边响起刺耳的警报声。

    这栋古堡在深夜里被迫苏醒,人们慌慌张张、衣着散乱地跑出来,我借机混到人群当中。护卫们纷纷赶去灭火,有医护人员要来给纪存时包扎伤口的,却犹豫着不敢靠近。

    因为此刻的纪存时和平时实在太不一样。

    纪公子,纪教授,光看这些他常用的称呼,就知道此人是典型贵族家庭继承人该有的样子。

    蓝血贵族么,血统是纯正的,血液是冷的。无论骨子里如何傲慢、骄矜、刻薄,那都是留给亲近之人的,在外人哪怕仆从面前,应该也必须是滴水不漏,亲和而漠然的。

    但此刻他却像个被盗走了一切珍宝的疯子,或者是失去了王座的迟暮帝王。永远必须体面、永远不该有弱点的纪教授眼眶血红,法式衬衫繁复的白领上变得一半红一半黑。

    最可怖的事,纪存时竟然直接单手搂着一具枯骨,另一只手握着他“情人”的脖子。

    豆大的泪水从阿玦眼睛里滚落下来,他呜咽着,脸颊涨红,不知是因为痛楚还是羞愤。

    “不,不是我,”阿玦那清亮的嗓子哑了,狼狈地咳出几个字,“我刚才进来这里没多久,你家的护卫都能为我证明……存、存时哥哥,你信——”

    纪少爷无所谓信或不信,他一个眼神,侍卫长就战战兢兢地近前如实汇报。

    然后纪存时松开手,阿玦就狼狈地摔倒在地,正好跌在了刚才他自己踢倒我的位置。

    转瞬之间,角色逆转,他脸上全没了刚才的趾高气昂,浮现出一种堪称怨毒的神情,这表情出现在他那白皙的、尚残天真的脸孔上显得甚至有几分阴冷的鬼气。

    “你来这里做什么?”纪存时漠然审视他,问了刚才阿玦质问我的问题。

    阿玦脸色忽红忽白,他冷笑两声,从地上爬起来,嘶声质问道:“我来干什么?我来问问你为什么七年都不见我,将我弃如敝履?”

    纪存时垂眸看了眼怀里的焦尸,他将它轻轻放下,又脱下风衣盖在它的身上。他垂下眸光,转向阿玦时,嘴角牵起一抹奇异的笑意。

    “你现在来找我,应该就是已经知道为什么了吧。”

    离开沈璧的尸体,纪存时终于又恢复了一贯的游刃有余。

    这应该是阿玦最迷恋的上位者姿态,但此刻,他脸上的神情反而越来越愤怒。

    阿玦绝望地喊道:“因为我是你为了沈璧造出来的!十四年前,你知道违背中枢母晶的指令会有反噬,就根据沈璧的基因样本造出了我,希望沈璧的人工心脏可以将我识别成他,你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那该死的东西移到我身上,让他获得自由——即便他那样背叛你之后,你那五年还是在继续这个研究……想要救他。而我只是你的工具,我竟然到现在才知道,我以为你是真的喜欢我……但其实,你现在只是觉得我没有用了吧!”

    阿玦喊出沈璧名字的时候,纪存时的神情就渐渐冷了下来。

    古堡的管家吓得冷汗直流,连使眼色让人全都退下,生怕听到更多见不得光的密辛小命不保。只是看到地上那具焦尸时,这八面玲珑的老头都犹豫了一瞬,不知是应该该如何处置这把金贵的骨头。

    见状,我雪中送炭地从医护那里推了把担架车,诚恳表示会以最尊敬的态度把沈先生的遗骸装进去。老管家用给人送葬的眼神忧愁地看了我一眼,头也不回地跑了。

    我知道自己留在发疯的纪存时眼皮子底下其实存属找死。但是我控制不住地想听完阿玦的话。

    阿玦说话的时候,纪存时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指。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婚戒素圈,戒身内侧刻着沈璧的英文。

    ——等等,我又不能透视,是怎么知道的?

    其他人全撤光了,夜晚的走廊里回荡着阿玦激动的喘息声和哭声。

    “是啊。”纪存时一点头,轻描淡写地说,“沈璧死了,所以你没有用了。这有什么问题吗?”

    他这样理所应当,还微微蹙眉,仿佛为阿玦还在这里胡搅蛮缠感到厌烦和疑惑。

    我甚至能从纪存时的表情中读出他的逻辑,他生来就习惯了众星捧月,别人捧出来的爱和仰慕……于他而言,是并不稀奇、唾手可得的东西。

    更何况,在那个大部分镜魅只能做中枢母晶控制下奴隶的时代,纪存时给了阿玦体面、舒适奢华的生活,他是不会觉得自己对不起阿玦的。

    但这世上最残忍的从来不是一如即往的漠视,而是先获取到了希望,认为自己是与众不同的,最后再被迫从美梦里清醒过来。

    阿玦、甄雨……那么多人都迷恋着、崇拜着纪存时。他们喜欢他被权力地位养出来的冷漠优雅,却不明白权利最擅长浇灌的其实是习以为常的漠视和残忍。

    沈璧和他们最大的区别是,他和纪存时其实是同一类人。

    ——毕竟这种史诗级别的自我牺牲原本也可以算作一种傲慢。

    他们熟悉、理解彼此的劣根性,痛苦地互相纠缠……其实也算是一种报应吧。

    但阿玦显然没有想清楚这些,他疯狂地怨恨着沈璧。这种嫉妒竟然没有随沈璧的死亡消减,反而愈演愈烈。

    而纪存时越是平静,越点燃了他的愤怒。

    阿玦不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纪存时,眼睛像是要滴出血来,那种神情恶毒到让我都为之心惊,忍不住皱起眉来,甚至想要提醒纪存时。

    ——等等,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莫名其妙地在心里叩问自己,手下加快动作,心里说了句“抱歉,得罪”,将蔡阳的焦尸小心翼翼地放上那张医用担架。

    这样一具焦尸,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继续保存了,应该只能送去火化,自此,“沈璧”这个人应当可以彻底从世上烟消云散了。

    我动作时,能感觉到纪存时的眼神掠过我的后背,但谢天谢地,他刻意地调转目光,没有靠近。

    他垂下的左手在微微颤抖,他手背上那道沈璧划破的刀疤像一抹滑落的泪痕。

    我意识到,他现在的状态和沈璧刚死时很像。这个素来习惯了什么都唾手可得的男人又一次在沈璧身上重温了这种求不得、不敢看、不看触的痛苦。

    但这也成了我的掩护。

    做完这些事后,我不敢再动那尸体,生怕又触动纪存时敏感的神经,低垂着头快步离开。

    我其实手心里捏了把汗,生怕阿玦此刻说出刚才撞到我的事情,一定会让纪存时起疑,将我也拖下水。但好在他现在情绪激动,只恶狠狠地盯着纪存时,完全没注意到我。

    我有惊无险地回到厨房宿舍时,其他人都已经继续睡了,毕竟大人物的事情远在云端,一个死了七年的“救世主”被焚了尸,还不如早过两个小时要上早工来得切肤之痛。

    我却怎么也睡不着——今天虽然在纪存时眼皮子底下藏了过去,但主要还是他心神混乱,人又多杂,他没注意到我,我真的要之后一直穿着沈璧的壳子在他面前招摇过市吗?

    一想到他,我就感到心头一种说不出的紧缩感,我不受控制地想起他抱着尸体落泪的样子,又想起他和阿玦的那番对话,自虐似的越想心脏越痛,不知沈璧这具身体是有什么恶疾。

    但即便要离开这里,我也需要先弄明白圣母希黎究竟为什么要将蔡阳安插进来。

    蔡阳似乎认为,希黎可能就是想要让他复活沈璧,或者偷走沈璧的尸体。但我觉得事情不那么简单,希黎好歹是个镜国首脑,手下能用的人多了,为什么偏要安插个不起眼的下区少年镜魅?

    我现在对外头的局势只是通过“赤色”了解只言片语,却总觉得希黎的一些政治决策有些古怪。

    现在的镜国,虽然摆脱了中枢母晶的控制,让镜魅们拥有了一些自由。但那自由却是有限的,而镜国也更像是联盟议会的“殖民国”。沈璧预想中轰轰烈烈的革命显然没能实现。

    如果能获得沈璧死前的记忆就好了。我这样想道,他和希黎应该就镜国的未来展开过讨论吧。

    我怀着这个念头,不知不觉便睡着了,然后做了个梦。

    我当然没有梦到沈璧临死前发表的政治宣言,而是梦到了一个十分奇怪的场景。

    场景似乎还是这栋古堡,但那应该是个春天,因为绿色的藤蔓缀着小花爬满了墙头,阳光懒洋洋地笼罩着灰色的穹顶,让这栋上了年纪的建筑看起来既不阴森、也不悲凉了。

    在走廊尽头的小花园里,摆了一张洛可可式的圆桌,上头放着一个胖乎乎的陶瓷茶壶和四个茶杯。现在落座的已经有三个人。

    梦中的“我”握着茶杯,有点无奈地望向边上侃侃而谈的人——纪存时。

    他还是衣冠楚楚、一副矜贵自持的样子,却比现在可亲可爱得多,眉梢眼底都洋溢着种生机勃勃的活气。而他聊天的对象是边上另一个与他有五六分像的青年男人。那人披着黑灰色的军装式立领风衣,单手托着下巴,气质沉稳。

    纪存时喊他“纪守焯”,那人则自称为“兄长”。

    “先前总觉得我这弟弟娇贵讲究,这次回国后看着倒是沉稳了许多,还要多谢你照顾。”纪守焯对“我”说道。

    梦里的“我”只当是句客气的敷衍,没有接话,只笑着端起茶杯。

    纪存时却微笑着说:“那倒不用多礼了。因为这次回来,我就是要公开与他——”

    “公开什么?”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那是个个子极高、一身白色西装衣裤的人,此人逆光走来,乍看面容模糊不清,但光看行走从容的姿态,便能感到其凌厉的气势,如同一段清透锐利的冰锥,连烈日都仿佛因其薄了三分。

    纪存时眼睛微微一亮,微笑着起身为她拉开椅子。但纪守焯的笑容却淡了下去,恭谨地低头致意。

    我也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脸。那是一张轮廓深刻,骨相鲜明、极瘦极白的脸,神色又极淡,却不是傲慢或者冷漠,而仿佛万事万物都不配入她的眼里。

    是的,这是一个女人。而从纪存时和纪守焯的反应,我也知道了她的身份——这个传说中用一己之力掀起“镜年”变革,从一个懦弱无能的联姻女……一举成了第一大世家之主。

    纪茗。

    她有一张看不出年龄、甚至无法一眼看出性别的脸,一头剪的很短的银白色头发,连睫毛都是雪白的。嘴唇很薄,毫无血色。

    除了这些极具个人标志的特征外,她的五官轮廓又极为精致立体,和纪存时、纪守焯长得其实一点不像,只是这份气质的相似让人模糊了他们皮相上的不同。

    ——纪茗,这就是现在世界上最有权势的人了。

    纪茗的样貌出人意料,又仿佛就该如此。她甚至不能谈美丑,因为已经完全脱离了俗世对女人容貌的评价标准,只让人觉得印象深刻,

    她落座,纪存时就要把刚才的话说完,纪茗却微微抬手,做了个虚压的姿态。

    “别急。人坐定之前,总是先看看椅子摆在那里,周围有什么阻碍,又到底是不是自己够不着的高度。”

    纪茗说起话来,声音也很轻而慢。于是,周围的环境也仿佛跟着静了下来,连鸣叫的蝉都仿佛结了冰。

    “所以,既然要坐这张位置。说话、做事……都要先想好,这样对自己、对家族、对你对面这位先生,都会更好。”

    她不紧不慢地拉开椅子落座,淡淡对“我”说道:“您说是么——”

    她似乎是喊出了一个名字或者姓氏。但我脑中突然“嗡”得一声,从梦中惊醒。

    那些画面犹自在我脑海中经久不散,明明知道是个梦,但实在太真实了,我忍不住开始猜测纪茗最后喊出的那个名字。与此同时,我睁开眼,却突然浑身一凛,兜头被人浇了桶冷水。

    不是比喻,是真的冷水。下一分钟,我清醒地和厨房里十几名杂工一起被护卫们反手扣住。只听他们宣布,因为纪少爷对沈璧尸体被毁一事十分悲痛,又因为事情闹大了,镜国和联盟议会都需要一个交代,所以纪家主觉得很麻烦,打算把我们这些潜在嫌疑犯打包全都收押。

    如果查不到具体谁是犯人,就干脆一起就地正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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