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为我的死难过吗?”
当我醒来的时候,身上没那么疼了,肩胛骨处被上了药,嵌在骨头里的锁链也被人去除,还精心地上了药,唯独脖子上依然戴着那个令人不悦的禁锢圈。
我似乎不再在笼子里,而是躺在一个柔软的地方。现在还只能猜测的原因是:我依旧闭着眼睛装作昏迷,因为我想知道纪存时究竟为什么没杀死意图反抗的人,现在又打算对我做些什么。
我知道,他现在还在这个房间里。出于某种我自己也不理解的原因,似乎仅仅从他的呼吸声和脚步声,我就能轻易地认出他来。
我隐约听到利器和空气的摩擦声,然后是液体滴在杯子里的声音,我的心里忽然升起一种似曾相识的焦躁和不安感,但我甚至不知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过了大约十几分钟,纪存时拿着一个杯子走到我的面前,我继续敬业地装死,并且认真琢磨现在如果突然诈尸有几成胜率。
纪存时说:“别装了,看到你睫毛动了。”
我:“……”
我面无表情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竟躺在床上。而且显然是这属于纪存时的房间里的唯一一张床。我忽然只觉得脖子下面的枕头仿佛都躺了起来,浑身都好像长得不是地方。
而纪存时换上了一身新的长袖衬衫,这套衬衫是纯黑的,和他平时的风格很不一样。
不知为何,我不由自主地将视线投向他的袖口……具体地说,是他的手腕。
纪存时轻轻将一个杯子放在床头,里面盛着深色的液体,不知是什么东西。也不知我昏迷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他眉宇间染了抹淡淡的疲惫。
“喝吧。”他简洁地下了指令。
我一动不动,冷淡地笑了笑:“纪先生,您浪费口舌和我说话做什么。怎么不直接用戒指的权柄命令我?这样不是更快更省事吗?不管这里头是什么封喉剧毒,保管我都给您一饮而尽。”
他微微垂眸,密而长的睫毛像扇子一样落下,我竟不由自主地觉得心口微微一痛。
良久,他自嘲一笑,顺着我说道:“好……没关系,那就当这是毒药吧。反正我命令你回答问题之前,就知道你会生气——总之,无论你情不情愿,都只能喝。”
我气极反笑,端起那杯子,琢磨要不要直接泼他脸上。
也不知是我的哪个表情取悦了他,纪存时竟然微微一笑,托着下巴看我:“你不敢喝,难道是因为怕死吗?”
我知道他在故意激我。但话说回来,我没有过去,又保持在这种非生非死的状态。七年,死亡对我来说,应该是最熟悉的朋友了。至少无论如何现在这种处境可干脆多了,因为不知为何只要看到纪存时,我就感觉似乎有一把顿顿的小刀在抹我心口最嫩的肉。
我将那杯“毒药”一饮而尽,发现它竟然很甜,像是某种浓稠的话梅糖浆,却又隐约带着一股奇异的土腥气。
入口之后,没过多久,我竟然觉得身上好受了许多,肩胛骨的伤口也终于渐渐止血结痂。
一段不知道来自于谁的对话,忽然闪过我的脑海。
那人说:“你吃药的时候总喜欢吃糖,明明是个又怕痛、又怕苦的人,偏偏最不顾惜自己,走这不归路,何必呢?”
这个场景快得如同幻觉,我根本捕捉不住。心神却不由一乱。或许是“不归路”这个词让我联想到了沈璧,我心底生出一种没来由的悲哀。
当看着纪存时的时候,我忽然很想知道:在沈璧死前,纪存时真的像阿玦说的那样……想过要救沈璧吗?
我我明知道不该问,也不知自己以什么立场去问,但却不由自主地说出了口。
纪存时深深地望了我一眼,他正要回答,突然外面一阵嘈杂。
我从窗外看去,发现竟是个和蔡阳年纪差不多大的少年人,但身型十分古怪,头小身体大,看着像个奇怪的不倒翁。原本应该是有些搞笑的,偏偏这孩子胸前绑着排炸药包,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后面还稀稀拉拉跟着一圈人,其中有穿后厨杂工服装的,也有在纪家服侍的清洁工、花匠——正是今天和我一起被押解,差点处死的其他纪家仆从。
“请家主放了我弟弟。他胆子小,又一直仰慕沈先生,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的!”
我脑海中浮现出蔡阳对他的记忆。这人是蔡阳的堂哥,名叫蔡彩。
蔡彩抱着一大堆粗制滥造、不知怎么搞到的土炸药,弄了个烈士就义一般的造型,腿却抖得和筛糠一般,眼睛通红。
“是啊、是啊。”其他佣人们小声附和着。
“他是个好孩子……”
“小阳救了我们。”
“我平日里对他也一般呀,他却冲出来救大家,看不出哟。”
他们低眉顺目,既不敢过于出头走到蔡彩身边,却也不愿彻底离开。明明是怕极了的,却忍不住低声议论、压抑地抒发自己的同情与不满。这种行为与其说是要说服那些高高在上、生杀予夺的贵人们,不如说是在暗暗给自己鼓劲。
“砰——”
纪家警卫已经闻讯赶来,向天鸣枪,疏散这些胆大包天的下人。
这声枪响同样惊醒了出神的我,刹那间,我回头与纪存时视线相对,我不等他说话,忽然反手将瓷杯叩向墙面,只听“嚓”一声锐响,那碗四分五裂……我还没来得及喝完的深色液体溅了一地。
纪存时眉心微动,那不知究竟是不是毒药的汤药溅在他雪白的衬衫上,原来不是黑的,而是偏向深赤的颜色。
不知为何,我心口豁然一痛,却根本来不及细想,我咬破舌尖集中注意力,同时飞快地将手中的碎瓷片横于他的颈项。
我挟持着纪存时,一脚踹踹开他的房间大门。纪家的侍卫蜂拥而来,我压了压碎瓷片,在寄存时的咽喉下按出一道血痕。
“还要你们纪先生的命吗?”我沉声道,“那就滚远点,听我指令!”
我又压低声音对纪存时道:“纪先生,请您不要有任何小动作。否则,你可以试试看是我下手快,还是你那戒指的言灵来得快。”
纪存时轻轻点头,垂下双手,一副温顺服从的模样。
为首两名警卫对视一眼,警卫长对他的副官小声道:“去找家主。”
“但家主回实验室了,据说’那晶体’的研究到了关键时期。她不主动出来,我们不能打扰……”
始终沉默的纪存时忽然开口:“不用。你们退下。”
没人动,警卫们犹犹豫豫地对视着。纪存时提高声音,断喝道:“我说退下——不许扩大事态!不许开枪!”
他仿佛根本视那块紧贴着自己要害的利器如无物,一条嫣红的血线从从他的喉结下方流下,没入苍白的锁骨。
比起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家主纪茗,纪存时才是实实在在掌握家族实权十几年的,警卫们见他动怒,不敢再说,持枪围成一圈,将我远远包围,紧张地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纪存时转头望着我:“你想要什么?”
单说内容,这句话其实很平常,只是一名肉票在和绑匪谈条件。
但或许是他的眼神太过复杂深沉,语气又放得极轻极缓。竟然给了我一种可怕的错觉——仿佛此刻只要我说出口,纪存时就什么都会答应我。
“不要追究今天闹事的人。”我面无表情地说。
纪存时:“好。”
我又想了想:“包括沈璧尸体这件事,也不再追查……不再定我的罪。”
纪存时:“好。”
他答应的这样爽快,我不禁有些狐疑。原来纪存时竟是这样怕死的吗?
于是,我将瓷片松了松,提出了最后的条件:“放我走。”
纪存时:“不行。”
我:“……”
果然所谓的“言听计从”是我的错觉。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我挟持着他,像蔡彩他们那边靠近。
“打开大门,让这次参与事情的人自愿去留。并且给我车,让我和我堂兄离开,等到驶出这片区域后,我自然会放了纪先生。”我扬声对警卫道,“给我!还犹豫什么!我们几个微不足道的贱命和纪先生的命孰轻孰重,你们应该知道该怎么选吧?”
“不许把车给他。”纪存时却骤然打断,对正要抛给我车钥匙的警卫长令道。
警卫长看看我手里的刀,再看看纪存时,左右为难,冷汗都下来了。
我心中大急,知道拖得越久对我们越不利,要是纪茗来了,局势只会更混乱。
于是,我心一横,反手将瓷片的尖口插入纪存时的左肩,鲜血刹那染红了他的衬衫。
“按我的话做!否则,下一刻我就把这东西插进纪先生的心脏了。”我厉喝道。
我下手狠而准,刺入再拔出,鲜血刹那溅上了我和他的面颊。纪存时闷哼一声,抬眸看着我,低声自语一般说了一句什么。
他的声音太低,一开始我没有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我才意识到他说的似乎是:“你那时……比这更疼多了吧。”
——什么意思?他在对谁说话?纪存时是失血过多产生幻觉了吗?
与此同时,纪家的警卫们见了血,面色骤变,倏然整齐抬枪上膛对准我们。而纪存时捂住流血不止的伤口,却既不下令让警卫们开枪,也不许我挟持他走,现场陷入了僵持。
这时,异变突起!
场上对峙太过紧张,我的全部注意力又都集中在纪存时身上,没有注意到随着我们之间的氛围越发剑拔弩张,我身后的蔡彩腿抖得已经快跪下了。
而比他的腿更抖的是他的手,连带着那粗制滥造的炸药也一起在发抖。
于是,在某个无人察觉的瞬间,他不小心按下了廉价的塑料打火机,火苗瞬间弹出,舔过那土炸弹的引线!
蔡彩像惊弓之鸟般弹起,脸色一片惨白,抖得筛糠似的手在腰间疯狂摸索,无措地捧起那串炸弹,高喊道:“我控制不住了!”
控制不住什么?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瞬间就看到一个灰扑扑的包裹,从我头顶飞过跃出几米落在地上,竟然就是那个炸药包
火星四溅,炸药包在飞快地膨胀和颤抖。然后发出一阵巨响,散发出浓重的灰烟雾与硫磺的气味。我或许继承了沈璧的厄运,那该死的炸弹离我最近。
确切的说,是我和纪存时。
而纪存时一直被我挟持在肘间,因为视线死角,这转瞬之间,他甚至还没有注意到就在他脚边的炸药包。
其实,如果真的要杀他,那或许是最好的机会,我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然而,在生死一线之间,我只来得及做最后一个动作,一个和理智完全相反的举动——我条件反射地推开纪存时。
那一刻时间被拉的很长,我看到纪存时狼狈地从地上爬起,眼睛血红地看着我。
一个诡异的念头在电光火石间划过我的脑海……
他,会为我的死而难过吗?
下一刻,反应慢半拍的破炸弹彻底炸开,火星跳跃,像巨龙蓦然喷出火来。地面上燃起一堵灰烟弥漫的火墙。巨大的冲击波正在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