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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背叛

    背叛

    离开纪茗的茶室,我获得了在宅邸内有限活动的许可。

    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在纪家,一个外人能被允许如此走动,消息早晚会漏出去。沈家那些人精嗅到风声,恐怕更要坐实他们的猜测——以为我当真攀上了高枝,不知又要如何咬牙切齿。

    但我无暇顾及他们了。

    纪茗方才告诉我的事太过沉重,像一块烧红的铁压在心口。我需要让自己冷静下来,把每一种可能性都拆碎了看清楚。

    路过西侧那个精巧却冷清的花园时,我停下了脚步。

    夜色已经很浓。几盏矮脚地灯沿着碎石小径排列,昏黄的光晕里飘着不知名的白色花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冷冽而甜腻的香。这个花园被修剪得近乎偏执的整齐,每一枝条都被驯服成主人想要的形状。

    纪守焯独自坐在花园尽头的凉亭里。那里白天是喝下午茶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一盏快要燃尽的烛灯。他手边放着一瓶深色的酒,将深红的酒液注入水晶杯时,像在缓缓倾倒某种浓稠的血。

    他看起来已经坐了很久。军装式常服的领口被松开了一颗扣子,那是我第一次在纪守焯身上看到某种松弛的痕迹——尽管那松弛本身也是克制的,像被允许裂开一条缝的盔甲。

    天色已黑,他独自坐在这里,多少有些古怪。我不想惹麻烦,颔首为礼就要离开。

    “沈先生。”

    他却放下酒杯,叫住了我。声音在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

    我停下,转过身,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打量着他。

    按照纪茗方才的意思,纪守焯和纪存时都非她亲生。可眼前这张棱角分明、带着军旅淬炼痕迹的脸,与纪存时那副精致的轮廓,确实有几分相似。骨骼的走势,眉弓的弧度,尤其是那种抿唇时嘴角微微下压的习惯。

    这两个人,大概的确是有血缘关系的。

    那么,纪守焯知道吗——知道什么在未来等着纪存时?知道纪茗为他那个“弟弟”安排好的、作为“容器”的终局?

    “纪先生。”我淡淡应道。

    纪守焯将杯中余酒轻轻转了半圈,没有立刻说话。烛光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阴影,让那双深色的眼睛更难看穿。

    “我母亲……”他终于开口,放下酒瓶,抬眼看来。目光是军人特有的直接,语气却是于他来说十分罕见的斟酌,“她方才同你谈了什么?”

    我嘴角弯起一个半真半假的微笑:“纪家主还能对我这样一个镜魅说什么?当然是劝我知情识趣,自动离纪存时远些。怎么,纪先生也要发表类似高见?”

    纪守焯摇了摇头。动作不大,却有一种“我早料到你会这么回答”的疲倦。

    他端起酒杯,没喝,只是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暗红。凉亭外的夜风吹过枯枝,发出细碎的声响。

    “只是想给你讲个旧事。很多年前,有个很年轻、也不想被束缚的女人,成了某个大家族的家主。她没打算要孩子,或许是嫌麻烦,或许是不信血缘那套。后来,她直接从街头捡回一对快饿死的孤儿兄弟。哥哥大一点,懂事早些。”

    他顿了顿,像在回忆,又像在斟酌哪些可以说,哪些还得吞回去。

    “那女人其实也就比哥哥大十来岁。与其说是‘母亲’,不如说更像一个……需要绝对服从的长官。或者一个老师。一个姐姐。”他的嗓音渐低,“哥哥跟着她,学规矩,学手段,学怎么在这个吃人的地方活下去。也学着……照顾那个更懵懂的弟弟。”

    “他崇拜她。甚至可以说,愿意为她做任何事。包括成为她手里最好用的刀。”

    杯中的酒液不再晃动。纪守焯的手指收紧了一些,骨节泛白。

    “直到有一天,哥哥发现,这位看起来清心寡欲、无欲无求的家主,其实对权力和地位充满了渴望。她的棋盘铺得很大。大到……甚至不惜牺牲男孩的弟弟。”

    说到这里,他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我脸上。带着探究,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一夜或一月的,而是经年累月地磨出来的:“沈先生,外面都说你心思剔透,手段了得。我很好奇——”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如果你是那个哥哥,你会怎么办?”

    我看了他片刻。

    夜风穿过亭子,带着深秋的凉意和那种不知名白花的甜香。远处主宅的灯火辉煌,像另一个世界。

    “这是别人的家事。”我缓缓道,声音平稳无波,“我不是那哥哥,更不是那弟弟。局外人的答案,无关紧要。”

    我侧过头,迎上他的视线,语气微微一转:“纪先生——我更想听的是,你,会怎么选?”

    纪守焯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几乎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这种豪门奇怪的毛病总是很多,不用灯而用明火照明。凉亭里的烛灯终于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缕火光跳动了两下,熄灭。四周陡然暗了下来,只剩霓虹般的月光和远处廊灯的微光。

    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了一下。放杯的动作很轻,水晶触碰石桌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我?”他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微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又迅速散去,“我其实一直是个摇摆不定的人。在母亲和弟弟之间,我下不了决心做选择。在私心和大义之间,我同样选不出。”

    他转头,望向主宅那片寂静的、却让人倍感压力的辉煌灯火。

    “所以,这个月底,我会去联盟前线。从最基础的岗位重新开始。”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平稳,却掩不住底色那丝空茫与决意,“如果我能握住一点实实在在的力量,或许……等真到了避无可避、必须抉择的那天,我至少能为故事里的人,多挣出哪怕一丝机会。”

    他转回头,看着我:“是不是很懦弱?”

    我诚实地回答:“是懦弱。”

    顿了顿,又补道:“但这世上谁又不懦弱呢?”

    话至此,我自问和他也没更多交情可攀谈了,便告辞离开。走出凉亭时,碎石在鞋底咯吱作响,像在碾碎什么细小的东西。

    “沈璧。”他连名带姓,再次叫住我。

    我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我听过你的一些事。以镜魅之身,在沈家那种地方坐稳继承人的位置,绝非易事。我知道,你要的不止一个沈家。”

    他停顿了一瞬。夜风里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告诉我,你想要什么。如果我们目标一致……我可以帮你。”

    真有意思。

    来时本以为,最可能的结果是被纪存时的“家人”冷眼相待,甚至扫地出门。没想到,倒接二连三成了座上宾。纪茗要与我合作,这位看起来置身事外的纪家长子,也递来了意味不明的橄榄枝。

    他们似乎都觉得我有用。都试图与我结盟。

    那个将我带来此地的人却昏迷不醒,命悬一线。他的母亲想让我代替他,成为更趁手的新刀。他的兄长想让我成为他积蓄力量的棋子。

    而真正关心纪存时死活的,好像只有我一个。

    “多谢纪先生看重。”我敷衍地笑了笑,“日后若有需要,沈某会来叨扰。”

    我没回头,一路走回主宅。

    接下来的两天两夜,我守在纪存时的卧室。

    这间房不算大,以纪家的规格来说甚至有些寒酸。陈设简洁,书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各类医学文献和解剖图谱,角落放着一架钢琴,琴盖上落了薄薄的灰。窗台上有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是少数带着生活气息的东西,却也因为无人打理,蔫头耷脑。

    他持续高烧。昏迷中偶尔会因为剧烈的头痛而无意识地痉挛,整个人缩成一团,手指死死攥住床单,指节泛青。生命监控仪上的波形时好时坏。

    我知道,这不仅仅是初次反噬的生理反应,更是纪茗对我的警告与催促。

    ——看,他的生死,系于你一念之间。你的犹豫,就是对他的折磨。

    我坐在床边的单人沙发里,两天几乎没合眼。护理纪存时的医疗团队进出时会对我行礼,也许他们以为我是纪家认可的人——又或者,纪茗授意他们把我的“殷勤”看在眼里,好让这成为日后拿捏我的把柄。

    第二天傍晚,纪存时的烧退了一些。他的呼吸变得平缓,不再那样急促地抽搐。我走到床边,伸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

    还是烫的。但比昨天好。

    我的手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来。

    他的睫毛很长。闭眼时投下一小片阴影,柔化了那双清醒时总是锋利的眼。此刻他看起来……像个普通的、生了病的年轻人。没有世家的光环,没有天才的重负。

    我忽然想,如果他只是个普通人——如果我们都只是普通人——这一切会不会不同?

    然后我把这个念头掐灭了。因为答案是:不会。我从来不是一个因“如果”而停下脚步的人。

    第二天夜里,他烧得更凶了。

    监控仪发出急促的蜂鸣,医疗团队被紧急召来。我被推到一旁,看着他们往纪存时手臂上扎更多的针管,调高药物浓度。纪存时在高热中呓语着什么,声音含混不清,只有几个破碎的音节反复出现。

    我站在房间的角落,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

    那些音节,我听了很久,才辨认出来。

    他在喊“学长”。

    我关上了纪存时卧室的门。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远。医疗团队被我遣走了,理由是“纪公子需要安静休息”。没人质疑——或者说,没人敢质疑一个得到了纪茗默许的人。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监控仪低沉而规律的嘀嘀声,和纪存时绵长的呼吸。

    窗帘被拉得很严实。我没有开灯。在黑暗中,我能更好地思考。

    纪茗给了我两个选择。可她不知道的是——或者说,她不屑于想象的是——还有第三个。

    一个不需要牺牲纪存时,也不必背弃我目标的选择。

    我走到床边,在黑暗中俯身。能感觉到纪存时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被单传来,偏高的,不正常的热度。

    纪茗为了取信于我,曾告诉我一个关键信息:真正的黑晶,并非戒指本身,而是藏在纪存时体内的那块。戒指不过是个引子,是一把钥匙。真正承载着四分之一母石力量的晶体,寄生在他的左手小臂深处,与他的血肉和神经紧密缠绕。

    这就是所谓的“容器”。

    晶石选择宿主,宿主承载晶石。两者共生,直到有一天——如果需要让所有晶石从这个世界消失——容器,也必须一并毁灭。

    这是纪茗为纪存时安排的终局。

    但是。

    ——我可以取代他,成为那个容器。

    这个念头不是今天才有的。从纪茗告诉我“容器”的真相那一刻起,它就像一粒种子,迅速而沉默地在我心底扎了根。

    我是镜魅。我的体内,本就有一枚伴随了二十几年的人工心脏——那也是晶石的碎片。我的身体,从出生起就与这种外来的寄生物共存。从生物兼容性来说,我比纪存时更适合。

    更便利的是,因长期受晶石能量浸染,纪存时已拥有一种类似纪茗的“控制力”。但那种力量的来源是他自身与晶石的长期共鸣,并非全然依赖于体内那块晶体。即便我取走了这部分联系,他也不会立刻察觉,更不会因此受损。

    顶多……失去一些超出常人的敏锐。变得更像一个正常人。

    这个选择,能让我从纪茗那里获得支持。能让我坐稳沈家继承人的位置,甚至与沈仲南分庭抗礼。能让纪存时免于既定的死亡。

    而倘若未来某日,末日真的来临,需要清除“容器”以毁灭所有晶石——

    杀死我自己,总比杀死纪存时,要简单得多。

    也更下得去手。

    ---

    这是最完美的解法。也是最自私的解法。

    因为它的本质是——我为自己选好了死期。

    我微微阖眼,压下所有情绪。手指抚上纪存时的左臂。他的皮肤在高热中比平时更烫,触感光滑而脆弱,像一张被烈日晒薄了的纸。我能感觉到他的脉搏在皮下有力地跳动,一下,一下。

    我将手心覆上去。

    晶石的反应很快。它似乎感知到了同类的呼唤——我人工心脏里的那块碎片,像一块磁铁,在胸腔里轻微地震颤。而纪存时臂下的那团热度,也开始躁动。

    过程并不复杂。甚至比我预想的更顺利。

    或许是因为晶石本能地趋向更高兼容度的宿主。又或许……是它在选择一个更愿意赴死的容器。

    大约过了一刻钟。黑暗中,我感觉到自己的胸口忽然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像有什么活物钻进了我的身体,在胸腔里拱来拱去,寻找安置自己的位置。

    疼。

    不是锐痛,是一种闷而深的胀,像骨头在被缓慢地撑开。我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声音。额头的汗滴落在纪存时的小臂上,被他偏高的体温浅浅蒸干。

    纪存时的呼吸忽然变得平稳了许多。监控仪上的心率从方才紊乱的波动,渐渐恢复成规律的曲线。他的眉头舒展开来,不再因为疼痛而紧皱。

    我在床边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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