肌肤渴求症
应蓁宜愣了下,反应过来她在说胡话。
但她没有纠正,而是牵着老太太的手说:“是呀,我来接哥哥回家的。”
宋琢抬手替她摘掉了额间的纸条,漆黑沉静的目光如同望不见尽头的深渊。
程敏瑜还陷在自己的情绪里,对小姑娘心疼道:“两个好孩子,你们辛苦了。”
江婶和陈宵也走了进来,程敏瑜脑子糊涂,却忽然想到什么,颤颤巍巍地要上楼拿东西。
几人陪着她上去,只见老太太从床底拿出几个红包来。
“新的一年,你们啊,都要平平安安的。”
陈宵率先接过,他像是习惯了程敏瑜的状态,弯下腰,颇为不正经地说:“多谢程老师。”
老太太笑着嗔了他一眼,给宋琢的时候,她叹了声气,满眼心疼:“小琢,给自己买件新衣服吧。”
宋琢噙着清浅的笑,温和地说了声好。
走出程敏瑜的房间,陈宵双手插兜将他上下打量:“以前见你就穿着那件破棉袄,现在倒挺能折腾,打扮得像花孔雀似的。”
应蓁宜觉得他说话真讨厌,哪里像花孔雀了,宋琢就是衣架子,穿什么都好看而已。
但她还是有点好奇,悄悄牵着男人的手问:“你以前是什么样的?”
宋琢眼睫低垂,语气听不出什么异常:“没什么区别。”
这时陈宵想起什么,双手环抱着说:“我记得,程老师这里有我们的照片。”
江婶点点头,以往有学生过来,老太太都会拿出来一起看,她知道在哪:“我去帮你们找来。”
宋琢其实不希望她看,但见小姑娘很是好奇,还是将拒绝的话压了下去。
厚厚的照片册,是根据时间收藏的。
应蓁宜凑过去,目光却倏地怔住。
照片上的两位老师都和蔼笑着,他们身后站了六位学生,其中,宋琢站在最左侧的位置,而他边上的正好是陈宵。
应蓁宜定定看着照片里的他,与现在相比,宋琢的模样其实没有太大的变化。
男人穿着一件很普通的黑色棉袄,他面容沉静,深邃的眉眼不同于此时的温和,仿佛沉淀着风雪过后的冷淡,和身边笑容满面的同学相比,他显得有点儿格格不入,古井无波的,也很孤僻。
应蓁宜的心像是被凿了下,宋琢注意到她情绪的变化,将照片抽了出来,淡淡道:“我不知道要拍照,不然不会穿这件。”
陈宵撩起眼皮,也懒得戳穿他。
虽说大家都是被老师资助的,但宋琢应该是他们之中最拮据的一个,总是穿着那破棉袄,又格外的沉默寡言。
两人破冰,也是因为有次宋琢被人追债,而他多管闲事帮了个忙。
看了照片,应蓁宜忽然意识到,老太太或许没有说胡话,他真的有妹妹,他以前,似乎过得很不好。
她心里藏着事儿,整个人安静了许多。
陈宵没有多留,晚餐结束就回去了。
应蓁宜吹完头发,只见宋琢倚在门边,双手环抱地问她:“要不要玩仙女棒?陈宵来的时候带了些。”
她怔怔地,点头说好。
“兹啦——”
仙女棒燃烧着蒲公英般漂亮的星点,应蓁宜却一直在看他。
“怎么了?”
宋琢收起打火机,她的心很乱,收回视线,不知该如何问起。
他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细心地将她的外套拢紧:“小心点,别烧到衣服。”
应蓁宜仿佛真的被烫了下,看着男人修长的,却覆着茧的手,似乎有什么涩意在心里蔓延,她讷讷开口:“宋琢。”
“嗯?”
“你以前,是不是过得不好?”
宋琢眼睫低垂,唇角牵着很浅的弧度,语气平淡自若:“没那么夸张。”
应蓁宜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过了好久,艰涩地问道:“可以和我讲讲你的妹妹吗?”
宋琢乌黑的眼眸很深,如同沉静而温润的月光,静静倒映着女孩儿的模样,他抬起手,轻轻抚去她额间的碎发,没有拒绝,一如既往的纵容温柔:“好。”
“我妹妹很乖,很懂事。”
“我们小时候条件不好,她怕给我造成负担,总是笑盈盈的,就像一颗开心果。”
宋琢掩去了很多事情,平静地说着过去,应蓁宜听得很认真。
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宋琢像颗腐烂的苹果,却在尽全力护着她。
他希望,妹妹永远是鲜活的,快乐的。
应蓁宜和他不一样,她虽然胆子小,却很乐观,有时候还会顽皮地逗他开心,保留着可爱的童真。
可她又非常懂事,学业永远是第一,这么好的小朋友,值得奖励。
所以在某个新年,宋琢给她买了一件特别漂亮的毛衣。
知道是他花了大半的兼职费买的,应蓁宜很心疼,也很愧疚。
因为她发现,哥哥很少给他自己买衣服。
她简直把这件毛衣当成了宝贝,甚至舍不得穿。
宋琢却亲自替她套好外套,耐心地说:“买来就是要穿的。”
她耷拉着脑袋:“哥哥,你给自己也买一件吧。”
他颔首,说了声好,牵着小姑娘的手出门,带她去放仙女棒。
应蓁宜愣愣的,别扭又着急地说:“我不喜欢玩。”
她不想因为自己再浪费钱了。
“怎么会是浪费?”
宋琢弯腰,将那一盒仙女棒拿了出来,放到小姑娘手里:“就当是陪我玩了。”
应蓁宜六七岁的时候,家里买了烟花棒,本来每个人都有,但堂弟见她拿了瞬间哇哇大哭,又吵又闹,说什么也不愿意给她。
大人直接夺走了她手中的仙女棒,小姑娘窘迫不堪地走到哥哥身边,什么也没说,只是眼睛有点红。
堂弟挥舞着仙女棒,故意跑到她面前做着鬼脸炫耀:“就不给你玩!我的东西,什么都不会给你!”
仙女棒的火光,像是烧到了她的脸皮,火辣辣地疼着。
宋琢沉默着牵着妹妹的手,挡住了她的视线,冷冽漠然的目光令堂弟一个寒颤,却还是很无理地哼了声:“扫把星!”
两人的出租屋位于天台的位置,没有其他人会闯入。
那是应蓁宜第一次玩烟火棒,不用看任何人的眼色,想玩几根就玩几根——
后果就是,她玩得太开心,烟火不小心烧到了毛衣。
虽然处理得很快了,还是不小心烧出了个烟头般的大小。
她愧疚到哭了出来,宋琢却哄着她:“没关系。”
深夜,他找出针线,细致地缝补毛衣。
小姑娘坐在他身边,抽抽噎噎地道着歉,眼眶红红的,泪珠止不住地往下掉,可怜的要命。
宋琢放下毛衣,摸着她的脑袋哄人:“没什么好对不起的,别心疼,哥哥以后会给你买更多的衣服。”
直接在毛衣上缝补会有些奇怪,宋琢想了想,将这个小缺陷缝成一颗可爱的星星。
等处理完,应蓁宜已经靠在他腿上睡着了。
熟睡的小姑娘鼻尖还红着,低垂的睫毛湿湿的,才二十出头的少年,本该风华正茂,肆意潇洒,却在那一刻,如同坠入一望无际的黑夜。
除了愧疚,更觉得无力。
他该更努力点的,这样,她就不会因为一件毛衣,而如此的难过。
宋琢三言两语说着过去,应蓁宜仿佛被抑住了呼吸,什么都问不出口了。
没有问他的妹妹在哪,没有问其他的事,她只是觉得自己很难过,就像是他口中,不小心烫伤了毛衣的妹妹。
宋琢的目光如这沉静的黑夜,他敛下情绪,拿起一根新的烟火棒:“还要不要——”
怀里撞进来的身躯打断了他想说的话。
应蓁宜用力地抱着他,宋琢放下仙女棒,双手圈住她的腰。
“宋琢。”
“嗯。”
她闭上眼说:“我好像比想象中的更在意你。”
宋琢的下颌窝在她的颈窝里,轻轻嗅着女孩子的清香,忽然想到了那天在医院,应渊问他的话——
你不打算让她想起来吗?
或许过去的日子,对她来说也是苦涩的。
宋琢想,无论她能否恢复记忆,他不会再离开她,他会好好爱她,守护她。
他弯着唇,这么多年的疲惫与孤独,像是在这一刻得到安抚。
“我也一样,很在乎你。”
宋琢空降到公司,本就有许多人不服。
这段时间的“失忆”,一些不安分的人蠢蠢欲动。
许是这段时间的甜蜜,应蓁宜的占有欲稍稍松了些,踮起脚主动吻了上去:“按时回家。”
说着,她又揪住男人的领带,故作凶狠地威胁:“还记得家规吗?不准时归家的男人,是要有惩罚的。”
宋琢为了方便她,微微躬身的姿态,闻言低笑着嗯了声,目光沉静而温和:“记得。”
她制定的家规惩罚,很不合理,但他甘之如饴。
“晚上想吃什么,想好了告诉我。”
“好。”
他回公司的第一天,应蓁宜待在家里,竟觉得很无趣。
真奇怪,明明以前都是这样的,以前只能躲在门后偷窥他,也习惯了在傍晚等他归来。
但现在她只觉得好想他。
为什么在拥有后,反而愈发的患得患失了呢?
这一天,她都格外的焦虑,却很懂事地没有打扰他。
可在傍晚七点,她又如同曾经那样,蹲在玄关处盯着监控——
七点十分。
“叮!”
电梯的门敞开,身高腿长的男人走了出来,他穿着深色宽阔的长款大衣,手里提着一袋新鲜的蔬菜,一如她曾经偷窥到的那样。
“宋琢!”
不等他按密码锁,应蓁宜开门撞进他怀里。
她终于不用躲着偷看,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他面前了。
宋琢身上还带着冷冽的寒气,想要缓一缓再抱她,但应蓁宜像只树袋鼠似的,格外黏人。
他纵容地抱着人,下颌嵌进女孩子柔软的颈窝里,阖上眼皮,一身的凉意与疲惫渐渐褪去,被小姑娘拱得心底发软。
“你今天累不累啊。”
一天不见,她话特别多,每一声关心的话,似乎都在昭示着她的心思——
她很想他。
宋琢揉着她柔软的小腹,小姑娘现在被他养得很好,变得爱吃了,不止脸颊上多了血气,身上也多了点肉。
“不累。”
他恍惚地想到,从前兼职回到出租屋,她也是这般跑到他身边关心:“哥哥,你今天累不累?”
“倒是你,都没给我发消息,还以为你不想我。”
他慢悠悠地说着,应蓁宜被误解,眼眸微微瞠圆:“我是因为怕打扰你。”
宋琢被她推倒,任由小姑娘亲亲贴贴的,似笑非笑道:“这么乖?”
“当然了。”
她心不在焉地回答,探进男人衣摆里的手却忍不住摸了把腹肌。
他这段时间忙,她都克制着没缠他。
但是真的好想他。
宋琢怎么可能瞧不出她的心思,噙着清浅的笑问:“想了?”
应蓁宜这会儿还在纠结矜持:“你忙一天了”
话是这么说,漂亮的眸子却眼巴巴的。
宋琢抬起她的下颌,勾引人似的含了下她的唇:“这么体贴?”
应蓁宜本来还想乖点不缠着他,此刻却出于本能地回应。
意识混沌间,她听见男人语调温柔含笑:“值得奖励。”
…
应蓁宜很喜欢靠在他的胸膛处平息,安静地听了会儿他的心跳声,她阖着眼皮呢喃:“宋琢。”
男人抚着她泛红的眼尾,低低嗯了声。
“你说,我是不是真的有什么肌肤渴求症啊?”
饶是宋琢这样理性从容的人,也因为这个没听过的词面露疑惑。
应蓁宜毫无察觉,只是迷恋又依赖地亲了亲他,随而脸颊发烫地埋在他的颈窝处,声音闷闷透着笑意:“要不然,我怎么会这么喜欢你呢,总想一直黏着你。”
方才的亲密已经让她耗尽了力气,此时眼皮沉沉耷拉着,嗓音困倦含糊,“我们早点认识就好了”
宋琢爱怜地吻着她,心底的餍足在此刻都化为止不尽的愧疚与心疼。
他们彼此陪伴了十几年,也同样的,分开了八年。
他好好捧在手心护着的妹妹,在那几年历经折磨,性格大变。
他们早就认识的,只是因为他的自以为是,她不记得了。
两人的生活似乎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宋琢早出晚归,偶尔会被公事绊住,却会提前给她发消息。
最晚,也会在七点半到家。
应蓁宜焦虑的情况好转了许多,不再因为他去公司,整个人如同失去方向般,总是茫然而惴惴不安。
她开始相信,宋琢是不会离开她的。
早晨,她迷迷糊糊醒不来,他系好领带,在离开前会给她一个早安吻。
傍晚回到家,男人将衬衣的袖口挽至小臂处,慢条斯理地处理晚餐。
偶尔她心血来潮想学做饭,他也会很耐心地教她。
用完餐,两人会去散步。
回到家,她画画,宋琢就在边上处理工作。
只要她一抬眼,就能看到男人的身影。
明明每天是一样的生活,但或许是有他在,她竟觉得格外幸福。
宋琢这段时间似乎遇到了棘手的问题,应蓁宜困得不行,想陪他,却撑不住地睡了过去。
半夜迷迷糊糊地惊醒,发现自己被人抱到了床上。
她披上外套出来找人,就瞧见他在书房,电脑冷白的光线落在男人的五官处,眉眼间是漠然的疲惫。
宋琢阖上电脑,走过来牵着她的手,低沉的嗓音不自觉地带了几分柔和:“怎么了?做噩梦了?”
应蓁宜摇摇头,见他要回卧室,茫然地问:“你处理好了?”
他声线有些哑,嗯了声:“差不多了。”
“你最近很累,是遇到什么麻烦的问题吗?”
她揉着男人的眉,想要替他抚平所有的烦恼。
宋琢将小姑娘抱在怀里,没有隐瞒,也没有说太多:“公司的事,一些不入流的手段罢了。”
应蓁宜那天听陈宵说,其实有些股东并不好糊弄。
“别担心。”
宋琢安抚地吻着她:“我会处理好的。”
应蓁宜眼睫轻颤,总觉得他有着神奇的魔力,能够抚平她所有的不安与烦躁。
翌日出门前,宋琢整理着袖口,蹙眉提醒:“傍晚可能有雨,早点回家。”
应蓁宜愣了下,她望向窗外,清晨的天气碧蓝,瞧上去不像会下雨。
但她还是很听话地说:“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丁晓的新医院今日开张,她很早就答应会去。
更何况,她最近的状态好了许多,也没有那么畏惧和他人沟通了。
宋琢还是不放心:“我今天应该可以准时到家。”
应蓁宜有些欣喜,这段时间,他几乎每天都要七点半才回来。
虽然只是晚了二十分钟而已。
她古灵精怪地做了个yes的手势:“我会敞开大门迎接你的。”
宋琢被她可爱到心里一痒,微微俯身在她的唇上落下了温柔的吻。
天气预报果然不可信,和煦的阳光竟晒出了几分懒洋洋的惬意,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折射在气氛僵滞的会议室里,有人却背脊发凉地捏了把汗。
会议室的大门敞开,众人神色各异,陈宵唇线紧绷,浑身戾气。
有的人野心勃勃,对于宋琢这个空降记恨到了极点,用了不入流的手段。
甚至一些核心的技术人员,也因为利益在会议上翻了脸。
连着开了三场会议,宋琢明显疲惫,他揉着眉骨,和陈宵走进办公室,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秘书急急敲门闯入,脸色格外难看:“老大,市监察局的人来了。”
陈宵的心重重一坠,不容他们反应的,几个身着制服的工作人员走进办公室。
他们神色严肃,出示了工作证明,态度并没有很恶劣,透着公事公办的冷淡:“陈先生,宋先生,有人实名举报二位涉嫌行贿和非正当竞争,请配合我们调查。”
宋琢沉晦的目光与陈宵对视,他没有反抗,只是平静地询问:“可以容许我打个电话吗?”
作者有话说:
不会过多描写商业的内容,本文主要还是感情线啦,但这方面是必要的过度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