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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仿佛被打断

    仿佛被打断

    监禁室暗沉沉的,光线阴冷,弥漫着令人压抑的错觉。

    身着制服的检查人员推门而入,沉默的男人眼皮一动,他缓慢地睁开眼,漆黑的瞳孔却沉静到毫无波澜。

    “宋先生,您可以离开了。”

    从监禁室出来,他苍白的脸色不掩疲惫,眼睑下落着一小片暗青,长期处于昏沉的室内,窗外笼进来的光线令他有一瞬间的不适,下意识地抬手遮着,阖上眼皮,脑海中,却浮现了应蓁宜的模样。

    三天前,他想要和她电话沟通,检查人员公正绝情地拒绝:“抱歉,您所有的设备我们都需要检查。”

    她一个人在家,是不是害怕了。

    陈宵比他先一天出来,他阴沉着脸走了过来,目光将宋琢上下打量了一番,才狠戾地骂道:“这崽子,手段真够狠的。”

    整整三天,接连的审问,宋琢的状态不太好。

    陈宵和他去取被扣留的私人物品,宋琢扣住金色的柄,用力到指节泛白,疲惫的身躯,像是终于找到了支撑。

    宋琢接到了一通陌生电话,陈宵与他对视一眼,两人默契知道对方是谁,没有拒绝,而是点了免提。

    “宋琢,你的命可真好。”

    比起陈宵的满脸晦气,宋琢眉眼间浮现疲惫,喉咙干涩,开口时依然平静:“是么。”

    他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说,他的命好。

    “我不明白,我到底哪里比不上你,六年!就连你入狱六年!老师在为你铺路,陈宵在公司给你留了位置,这到底凭什么!”

    连着两夜的雨,宋琢的腿一直在疼,他阖上眼皮,嗓音淡漠到了极点:“师兄,我给过你机会的。”

    韩老师资助的学生,几乎都是贫苦的孩子。

    宋琢还记得第一次在韩老师见到师兄时,对方热情友好地拍着他的肩膀说:“以后,咱们都是一家人了。”

    宋琢的性子其实很孤僻,也很少会和别人多来往。

    但那个夜晚,年轻的他们坐在院子里,轻狂自信地说着理想。

    宋琢确实是个不少见的人才,他和陈宵决定创业,韩老师倾尽一切帮助,那时候,师兄也想加入,只是宋琢觉得,师兄并不适合这一块领域。

    但出于情谊,他还是给了机会。

    再后来,是他因意外入狱。

    他离开的这六年,师兄的野心越来越大,甚至处于违法边缘。

    宋琢回来后,花了半年的时间在公司立足,师兄表面笑着,心底怨毒的不甘却早已藏不住。

    他猜到师兄会做什么,意外的车祸便是对方的手笔。

    宋琢装失忆,一方面是因为蓁蓁,另一方面,也是故意将背后留给师兄。

    不出所料,对方没有按耐住,这一次的栽赃嫁祸他压上了一切,但很可惜,过去了这么多年,他还是比不过宋琢。

    “师兄,你这些年,有去看过老师吗?”

    电话那头涌入忽远忽近的鸣笛声,宋琢最终也没能等来他的回答。

    陈宵这人惯来风流,被监禁了两天,虽不显狼狈,却也格外晦气,他沉默地听着两人的对话,咬着牙,生生克制住了想骂人的冲动。

    一个人,竟能被利益扭曲成这般模样。

    两人走出检察院,阳光刺眼,地面却泛着湿漉漉的水光,雨才停了没多久,空气中还弥漫着潮冷。

    宋琢的腿如同重新断裂,密密麻麻的痛钻入骨子里,只能靠着紧握的手杖才能撑住身体。

    “我要去公司,你是先和我过去,还是?”

    “蓁蓁还在家等我。”

    他答应过她,下雨天会陪在她身边的。

    可他食言了

    想到这里,宋琢的心愈发不安。

    窗帘紧闭的房间里,应蓁宜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腿边散落着数不尽的千纸鹤,可她没有停下,像是肌肉记忆般,麻木地折了一只又一只。

    门扉被人从外头小心翼翼地推开,光线落拓在女孩儿苍白的脸色,她迟钝地抬起眼,下一秒,如同应激般,双手抱着腿,警惕不安地看着走进来的身影。

    宋琢的一颗心像是溺死,他喉间涌上酸意,双腿似是被钉在原地,轻声地喊她:“蓁蓁?”

    应蓁宜仿佛没有记起来他是谁,唇线抿直,一声不吭的,如同满身防备的刺猬。

    宋琢被她的目光,刺到全身都在痛。

    他缓缓上前,将手杖放倒在一旁,单膝跪地,声线克制着颤意:“蓁蓁,我回来了。”

    她乌黑的眼里毫无光泽,怔怔盈满了茫然。

    应蓁宜的脑海中有零零碎碎的画面,似乎记忆里,有人裹挟着冷冽的风雪,温笑着说,蓁蓁,我回来了。

    而模糊世界里的她,总是开心地扑到那人的怀里,在喊他,喊他

    喊他什么?

    她记不起来了。

    宋琢呼吸微轻,他漆黑的瞳底是无法言说的心疼与愧疚,轻颤地抬起手,抚住她的脸颊。

    应蓁宜干涩的唇瓣翕动,她视线空洞,没有应他的话,只是讷讷地说:“我的仓鼠不见了。”

    宋琢喉咙一滞,只见她蜷缩着,濡湿的眼睫敛着一小片阴影,手里紧紧攥着什么。

    似是意识到什么,宋琢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想要将东西拿出来。

    出人意料的是,她没有任何的反抗,指尖一松,乖乖地任由他拿走。

    是还没有折完的千纸鹤。

    宋琢仿佛被抑住了呼吸,五脏六腑都弥漫着无法言说的痛。

    “我折了很多的千纸鹤,仓鼠会回来吗?”

    她没有看他,低落的,难过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宋琢的手轻轻颤抖,他嗓音沙哑:“已经找回来了。”

    “它生病了。”宋琢竭力克制着情绪,温柔地告诉她:“丁晓带去医院了,等它好了,我们就接它回家,好不好?”

    空气静默,依稀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应蓁宜没有回应,望向他的眼里,却有怯怯的委屈,“那你呢?”

    宋琢的心脏仿佛被人掐住,艰涩的情绪让他几乎快要喘不上气。

    她没有掉眼泪,只是茫然地,不解地问他:“你为什么没有回家?”

    “对不起。”

    宋琢紧紧地将她拥在怀里,声线轻颤地道歉:“是我回来晚了。”

    应蓁宜的脑袋很疼,强撑的意识在这一刻彻底断裂,她忽然什么都听不见,唇瓣翕动的,只觉得似乎有什么冰凉的液体砸到了她的颈窝里

    她烧了两天,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噩梦,无意识地流着眼泪,喉间溢出难以抑制的哭腔。

    宋琢不眠不休地守着她,接连几日没好好休息,仿佛自虐地将自己处于极端疲惫的阶段。

    静谧的夜里,浴室里水花不断。

    玻璃窗上的水痕迤逦出幽长的痕迹,如同他被剜伤的心脏,仿佛淋漓的鲜血往下坠去。

    入狱六年,他寡言少语,孤僻到像个另类。

    可每到深夜,他都会想到蓁蓁。

    狱长是个很好的人,出狱那天,他拍着男人的肩膀,由衷地说:“看,是个好天气,你的未来,也会晴朗的。”

    宋琢向他鞠躬道谢,转身,看到了立在不远处的陈宵。

    男人单手插着兜,不冷不淡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才掐灭烟说:“别忘了你的承诺。”

    宋琢有些不适应这般炙热的阳光,他眯着眼,后知后觉地想起,这里距离老师的墓园很近。

    陈宵什么都没说,带他过去,却没有一同去看望老师。

    该赎罪的人,是他宋琢。

    墓地一片静谧,他站在老师的墓碑前,望着照片上慈祥的老人,深深地鞠躬。

    压抑愧疚的情绪,在看见程敏瑜的那一刻达到了顶峰。

    他喊了程老师,可满头白发的老人仿佛不认识他,呆呆地望着前方,坐着轮椅与他擦肩而过。

    宋琢僵在原地许久,他沉默地跟了过去,听着程敏瑜和丈夫的喃喃自语,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程老师生病了。

    他不知道站在旁边看了多久,程敏瑜终于注意到了他,老太太茫然地问:“你是谁啊。”

    宋琢的心里有无尽的酸涩,他走上前,单膝跪在老人面前,嗓音沙哑:“我是韩老师的学生。”

    程敏瑜仔仔细细地打量他,摇摇头:“我不认识你。”

    宋琢咽下喉中的苦涩:“我很久没回来了。”

    他渐渐低下了头,随着视线笼罩的阴影,有人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好孩子,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宋琢的眼眶倏地泛红,他说闭了闭眼:“没有。”

    “是我愧对老师。”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韩老师站在程敏瑜身边,慈爱的眼里没有责怪,只有心疼。

    “别自责,孩子,无论发生什么,我和你老师都不会怪你。”

    宋琢推着老太太从墓园出来,陈宵眉头微皱,却也意识到了什么情况。

    回去的路上,他平静地讲述这些年发生的事。

    在他入狱的第三年,韩老师因病去世。

    而在这之后不久,程敏瑜就患上了阿尔兹海默症。

    送老太太回到家,才知道是她是犯病自己跑出去的,江婶都快急哭了。

    宋琢为韩老师上了一炷香,离开时,陈宵又在抽烟。

    “你烟瘾很大。”

    陈宵并没有因为他的评价做出什么反应,只是冷静地问:“去哪?”

    车面映照着宋琢的模样,他喉咙上下一滚:“能不能带我去换套衣服?”

    从狱中出来,他此时的模样,实在算不上得体,甚至可以说是狼狈。

    他怕吓到蓁蓁。

    陈宵却没有直接答应。

    他沉默地抽完一只烟,嗓音被烟染了几分沙哑:“去见她之前,宋琢,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宋琢不安的心如坠冰窖,他僵硬地转头,盯着陈宵问,“什么?”

    赶到医院,宋琢脚步顿住,忽然不敢推门而入。他只能透过那狭窄的玻璃窗看里头的情况,却发现,病床上没有人。

    他心里一慌,什么也不顾地闯入,发现床边缩着一小团的身影。

    她瘦了很多,脸颊没有一点肉,双手抱着双腿,苍白的手仿佛毫无血色,布满了被针扎过的痕迹。

    宋琢不敢想,六年后再见,她会变成这样。

    他竭力敛下情绪,不顾腿疼,单膝跪地,艰涩地开口:“蓁蓁”

    他想说,蓁蓁,哥哥回来了。

    可女孩儿只是惶恐地想要往后退去,甚至是在发抖,漆黑的眸子空洞而不安,怯生生地问道:“你是谁?”

    ——你妹妹,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宋琢仿佛被当头一棒,陈宵的话,和她委屈陌生的防备共同搅弄着他的心脏,让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她不知道他是谁,只是低着头啜泣:“我的仓鼠还在家等我,我想回家。”

    护士想要让她冷静下来,她如同应激般,整个人都在抖,直到用镇定剂才稳定下来。

    宋琢立在病房外,支撑了许久的身体,缓缓靠着冰冷的墙往下坠去。

    他比一般的孩子都要早熟,哭对他来说,是最没用的情绪。

    被喝醉酒的小叔家暴,打到爬不起来,他不曾屈服。

    被追债,在出租屋里被报复地打断了腿,他也咬着牙。

    做各种兼职赚钱,被羞辱,他都甘愿低下头承受。

    可这六年的时间里,他的老师离开了。

    老师的家人患了阿尔兹海默症。

    还有他的妹妹,他的蓁蓁生病了,她不记得他了。

    出狱这天,宋琢仿佛被打断了全身的骨头。

    五脏六腑如同撕裂,他体会到了什么叫痛不欲生。

    水花从头顶洒落,宋琢闭上眼,脑海中满是她啜泣不安的模样。

    他单手撑着冰冷的墙,捂着胸口,却仿佛还是喘不过气,一颗心疼得厉害。

    从浴室出来,宋琢摸了摸她的额头,没有那么烫了,却还在低烧。

    他失而复得般,紧紧地将她拥在怀里。

    应蓁宜开始吃不下东西,尤其是肉。

    只要一闻到,她就控制不住地想吐,脑海中总是浮现血肉模糊的影子。

    陈宵昨天告诉宋琢,师兄已经被逮捕,接下去,只需要一些收尾工作。

    他知道宋琢要陪在应蓁宜身边,大方地给他放了假。

    宋琢向他道谢,这段时间一直在家,想尽办法研究她能吃下去的食物。

    应蓁宜变得不爱说话,她常常自己窝着,什么也不说,却总是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他去哪,她的视线就跟随到哪。

    在遇到丁晓前,她去宠物医院,被骂过精神病。

    她从前觉得委屈,此刻却迟钝地意识到,她好像真的生病了。

    她的记忆里,似乎有一片空白,裂开了碎碎的细缝,只是悄悄露出来一点痕迹,大脑就会有撕裂般的疼。

    她怎么也想不起来,甚至觉得百般折磨。

    她开始变得容易烦躁,也控制不住地想要发泄。

    这种情况几乎每天都在发生,那天睡午觉,她从混沌的噩梦中惊醒,后脊攀着冷汗,视线下意识地寻找宋琢,他却不在。

    他每天都会陪她睡午觉的。

    又走了吗?

    她跌跌撞撞地走出卧室,客厅里,也没有他的身影。

    宋琢宋琢骗子

    玄关处忽然传来动静,宋琢换着拖鞋,手里拎着一大袋的东西,见她脸色不好,拧着眉快步上前。

    “怎么了?做噩梦了?”

    应蓁宜的情绪有些古怪,她没有回答,乌黑的眼眸毫无光泽,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过了许久,才轻声反问:“你去哪了?”

    “去买了药膳。”

    他联系了一些好友,得知这家的药膳很好,唯一的缺点是,不外卖,只能自己过去取。

    宋琢想的是,让她先尝尝,如果喜欢,他就学着做。

    “饿不饿?吃一点,好不好?”

    她沉默着,却没有拒绝。

    坐到餐桌前,安静地尝了一口。

    她动作一顿,没有如前几次那样吐出来。

    虽然只是吃了小半碗,却令宋琢的心轻轻落了下去。

    “头还晕吗?我再陪你睡一会儿?”

    应蓁宜从刚才起就很安静。

    她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走到玄关处,盯着男人的背影,双手颤抖着,决绝地将房门上了锁。

    作者有话说:

    出狱这段一直纠结放这里还是后期写,想了想还是做铺垫啦。

    是的,妹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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