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价。
兄妹两人颠沛流离这么多年,其实没有什么行李,但她把哥哥织的毛衣、围巾全放进了行李箱里。
宋琢本想说,等回去,她可以有更多漂亮昂贵的衣物,也不用穿这些了。
可看着小姑娘泛红的眼尾,他还是将话咽了下去。
宋琢牵着她的手一起走出小巷。
她总想走得慢些,再慢些,可这条路,很快就到了尽头。
孟蕙的车就停在不远处,宋琢明白自己应该松手,却还是顺从私心,捉住了这最后的贪念。
“回去以后,要好好吃饭,不要熬夜。”
他说着,不由一顿,回到那里,她的生活条件都会比现在好,何须他再担心。
“我会的。”
如同那晚向他保证的,她很乖,也很听话。
宋琢发现,自己似乎没什么可以说的了,只是在松开手的一刹那,他的手指被人紧紧抓着,仿佛一同被人攥住了心。
她拼命克制着心底翻涌的不舍与难过,也明白自己此时不应该哭,她该懂事点的。
宋琢最能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何尝没有私心,他当然想卑劣地把妹妹永远养在身边,自私地不放她走。
可正如孟蕙所说的,他太渺小,太无用,此时的他没有这个能力护她。
他紧紧地将女孩儿拥在怀里,清冽的皂香铺天盖里涌了上来,令她不自觉地鼻酸。
从小到大,两人用的都是这款香皂。
这是个老牌子,便宜好用。
有次晚自习,住宿的女生洗完头赶到教室,果香很甜,听说是最近很火的一个牌子。
晚上洗完澡,她抱着哥哥清瘦的腰,小狗似的嗅了嗅。
宋琢推开她的脑袋问做什么,她老实地说:“哥哥你好香。”
哥哥身上的味道,比那些爆火牌子的还要香,令她无比依赖。
蓁蓁主动从他的怀抱里退了出来,乌黑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你永远都会是我哥哥,对吗?”
宋琢抬起小姑娘的脸,温柔地抚着她湿红的眼尾,目光静静描摹着她的五官:“永远都是。”
“好。”
宋琢看着她后退一步,仰着脸,很乖地笑着说:“那我走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她走向孟蕙,司机为她打开了后座的门,孟蕙亲自牵着女孩儿的手将人带进后座。
隔着车窗,她向他挥了挥手,依然是笑着的,似乎在用口型说——
哥哥,我永远爱你。
他缓缓收回手,指尖却凉的仿佛没有知觉。
他们明明不是亲生的兄妹,可这一刻,似乎真的血脉相连,牵连着两人的红线随着车离开的距离越来越远,也绷得越疼,到最后——
倏地断裂,宋琢静静立在原地许久,直到,只剩他一人。
看不到哥哥的影子了。
坐在车里的女孩儿再也克制不住情绪,她没有顾忌身边十年未见的亲生母亲,任由眼泪往下流,身体微微颤抖,喉间止不住地溢出呜咽。
孟蕙好不容易找回女儿,见到她因为别人这么难过,她心里也不好受,却还是试探性地牵住了小姑娘的手。
蓁蓁没有挣脱,也没有回握,她只是泪眼模糊地询问:“你给了哥哥多少钱?”
事实上,宋琢一分都没有要。
她帮忙还了欠下的债,宋琢却写了欠条,除此之外,没有再多要。
他说:“我把蓁蓁养大,不是为了某一天向你们所要抚养费的。”
“只是因为她是我的妹妹。”
而他爱她。
孟蕙没有告诉她事实,和宋琢说了一样的数字:“二十万。”
她咽下喉中的涩意乞求,一开口,却止不住地溢出哽咽:“再多给他一点吧。”
孟蕙张了张唇,她同样痛苦地,不解地看着自己的女儿:“蓁蓁,我们才是家人,你就这么在意他?”
女孩儿闭上眼,再睁眼,乌黑的眼里满是碎碎的水光:“我长大了,会还给你的,我只是不想不想哥哥再这么苦了。”
“求求你了”
孟蕙偏头望向窗外,也流下了泪。
她不知道自己该怪谁。
怪产后抑郁,发疯要孩子去死的自己,怪失责的丈夫,怪吞人的家族,怪那个被收买的保姆
可这有什么用呢?
十几年的分离,血脉相连的母女坐在一起,却仿佛被生生隔远。
-
宋琢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再醒来,世界仿佛沉甸甸的。
蓁蓁快要放学了,他得去做晚饭。
冷寂的出租屋里,他撑起身体,又头重脚轻地跌了回去,沉重滚烫的呼吸令他迟钝地意识到,自己似乎发烧了。
也想起来,蓁蓁
已经回到自己的家了。
宋琢重新躺了回去,手臂压着眼皮,没有要去医院的动作。
这十多年来,他挨过打,冻过,饿过,却很少生病。
蓁蓁以前提过这件事,她还念叨着不知哪看来的科普,说往往这样的人,一病起来就会很严重。
宋琢想,如果他真的死在这出租屋里,或许也没有人会发现。
黑夜浓的仿佛要将人吞噬,他昏昏沉沉地失去意识,却在混沌间,听见蓁蓁在喊他——
“哥哥,你说话不算话。”
女孩儿泪眼朦胧,委屈地看着他:“你根本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宋琢从混沌的昏迷中挣扎醒来,发现身体在出汗,眼睛也是湿的。
出租屋一片黑暗,再没有女孩儿端坐在课桌前写作业的背影,很冷,很静。
他看了眼手机,如同以前照顾妹妹那样,给自己穿上厚厚的外套,迎着冷寂的大雪独自前往医院。
他答应过蓁蓁,得好好活下去的。
回到应家的第二周,她和应渊的亲子鉴定结果出来了。
那天晚上家宴,向爷爷敬茶时,老爷子坐在主位,居高临下的眼里透着威严与冷漠,令她感到不安。
他并没有因为找回孙女而觉得欢喜,也没有喝那杯茶。
更没有如孟蕙口中的那般想念,每个人,挑剔打量她的视线里,充满了高高在上而傲慢的审视。
他们不喜欢她。
后来有人状似无意地提起:“我知道哥你找了很久,但还是有必要做个鉴定,万一有人别有用心呢。”
对方语气轻挑,蓁蓁低着头,方才端茶的时候,手指被烫到了。
相比于她的毫无反应,身边的孟蕙却死死攥紧了手。
她的父亲应渊似乎是想拒绝的,但坐在主位的老爷子却抬了抬手,觉得有必要做这个鉴定。
蓁蓁从学校出来,司机已经等着了。
她拉开后座的门,发现里头已经有人。
她动作一顿,还是坐了进来。
“新学校适应的怎么样?”
应渊的腿边放着一份文件,她猜到了是亲子鉴定,却什么都没问,只是礼貌地回答:“挺好的。”
其实一点都不好。
应家送她来的,是非富即贵的国际学校。
这里的孩子,多数是被家里宠着长大的少爷小姐,也基本形成了一些团体,她这个外来者,实在像个另类。
在之前的学校,她只要好好学习就可以了。
但这里会有各种更开阔的课程与活动,学习的也不是局限于课本上的知识。
她有些跟不上,那个名义上的堂哥,在和人嬉笑着说她是乡巴佬。
她几乎是被孤立的存在。
应渊察觉到了她的疏离与沉默,心脏仿佛被轻轻凿了下。
到底是过去了十几年,女儿以前,很是依赖他的,总喜欢趴在他的怀里睡。
现在,一切都变了。
他敛下那钝钝的涩痛,平静而温和地开口:“那天家宴,他们说的话不好听,你别放在心上。”
她正望着窗外发呆,闻言迟钝地回过神,意识到他说的是什么。
无非是不信任她是应家的孩子,还有那些傲慢地询问。
但其实,她根本不在乎,甚至在心里期盼真的弄错就好了,她想回到哥哥身边。
可从应渊的反应来看,她真的是应家的孩子。
“你想要什么,都和爸爸说。”
他听妻子说了女儿在外流浪的经历,也知道,是一个大她五岁的男生将她养大的。
应渊见她心不在焉地点头,搭在膝盖上的手一顿,慢条斯理地提起了另一件事:“既然回来了,蓁蓁,该把姓改了。”
她的心跳倏地漏了一拍,茫然地张了下唇,一时间不知该做何反应。
应渊耐心地等着她的答案,过了很久,女孩儿才小心翼翼地试探:“我的名字不变,可以吗?”
那是哥哥为她取的名字。
应渊想了想,答应她:“好。”
应渊似乎只是来接她放学的,送她到家后,甚至没下车,直接去了公司。
孟蕙在修花,见她回来,下意识地往她身后看了眼,没有见到人,明显失落。
“饿了吧,正好该吃饭了。”
他们不和爷爷住在一起,饭桌上,孟蕙耐心地替她夹菜,还温柔地关心她在学校怎么样。
她用了回答应渊的那副说辞,吃完饭,她往楼上走去时,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
只见方才还温柔的女人,忽然变得沉戾烦躁,甚至失手摔破了一个杯子,而家里的佣人,似乎早已习惯。
深夜,她怎么也睡不着,只能抱着腿坐在床上发呆。
来到这里后,她就开始失眠。
不知这么坐了多久,她下楼去热了一杯牛奶,一回头,孟蕙不知什么时候立在那的,披头散发,不像白日里那般温柔,一双眼里满是森森的冷意,令她不自觉地涌起颤栗。
“你在干什么?”
女人的声音有点冷,她拿着杯子的手泛白:“睡不着,想喝杯牛奶”
她的语气透着质问:“喝完了吗?”
蓁蓁大脑一片空白,僵硬地点了点头。
“那就快点回房间去,以后不要这么晚吃东西,没规矩。”
此时的孟蕙,与白日里完全不同。
她回到房间,手里还拿着半杯牛奶,怔愣地发了很久的呆,才后脊发凉地搓了搓手臂。
可到了第二天,孟蕙又变成了那温柔慈爱的模样,仿佛根本不记得昨晚的事。
这个家,诡异而冷清。威严不近人情的爷爷,常常不见人影的父亲,白日黑夜不同性格的母亲,这一切,都让她觉得恐惧。
周五有家宴,孟蕙亲自过来接她去老爷子那。
路上,女人试探地问她:“蓁蓁,你是不喜欢妈妈给你买的衣服吗?”
她愣了下,否认道:“不是。”
“那为什么不穿?”
孟蕙为她买了很多高定漂亮的衣服,只是在这陌生的环境里,似乎只有穿上哥哥为她织的毛衣,才能让她有点安全感。
不同于那天夜晚的冷漠,孟蕙温柔的眉眼间浮现担心:“你爷爷这人比较挑剔,他可能会指责。”
说真的,蓁蓁也的确怕那个老人家。
她双手拘谨地抠在一起:“那要回家去换吗?”
孟蕙本想点头,可触及女儿忐忑不安的神情,不由想到了自己。
到了嘴边的话就这么咽下,她还是心软:“不用了。”
今晚的家宴来人很多,趁着没人注意,她溜到后院透气,却不小心听见有人在说话。
好像是她名义上的堂姐和堂弟。
“小叔把人找回来,不就是因为爷爷快要不行了嘛。”
“你怕什么,没看到爷爷一点儿都不喜欢那丫头吗?”
“你蠢呐?就算爷爷不喜欢,但有血缘关系在,只要她回来了,分给咱爸的就会少一层,留给我们的也就少了。”
“我说你老这么操心干什么。”堂弟有点儿不耐:“争家产这种东西,让他们大人去操心就够了。哎,你有没有看到她今天穿的那毛衣,我的天啊,都起球了。”
“一股小家子气,连毛衣都舍不得扔。”
堂姐哼笑一声:“那种廉价货白送我都不要,体谅体谅你那姐姐吧,毕竟人家穷惯了。”
“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怎么配做我姐,你可别侮辱我啊。”
蓁蓁原本打算悄然离开,余光一瞥,注意到花园喷泉的控制器。
她想了想,偷偷猫着腰走过去,确定没有监控后,把后院的门锁住后,狠狠按下了控制器。
说着话的两人忽然尖叫出声,落汤鸡似的冲了过来,却发现门被锁住,只能气急败坏地拍着门喊人。
蓁蓁早就逃离,她第一次做这种坏事,心跳还乱得厉害。
走到角落咕噜咕噜喝了一大杯果汁,却还没有消气。
孟蕙和应渊找她回来是因为分财产,这件事,她听后没有任何的反应。
让她生气的是,他们说哥哥织的毛衣是廉价货。
她真讨厌那对姐弟。
应渊直到晚宴开始才姗姗来迟,蓁蓁坐在孟蕙身边,余光偷偷打量换了套衣服的姐弟。
她还没有消气,在心里暗戳戳地骂他们丑八怪。
正神游,老爷子忽然出声喊她。
“应家是没有衣服给你穿吗?”
她怔怔触上他威严冷漠的目光,只觉得后脊一凉。
老爷子当众质问,更加不堪的,是孟蕙。
“小蕙给蓁蓁买了挺多的,但我们不希望干涉孩子的喜好。”
开口解围的是应渊,老爷子放下刀叉,眼皮一动,没有看向她们母女,但话明显是冲她们来的:“还是要好好教一教,今天还是家宴,要是明天有外人在,我应家还要被人诟病,连衣服都不给孩子买。”
老爷子语速不急不缓,却让人听着不太舒服。
注意到孟蕙蜷紧的手,她抿了抿唇,轻声开口:“是我自己想穿这些。”
老爷子终于掀起眼皮看了过来,但只一眼,便收回了视线:“从今以后,都别穿了,好好向阿遥学学,一个名门千金该是怎么样的。”
阿遥,就是方才在花园说她廉价的堂姐。
她想说点什么,桌下却有一只手紧紧地按住她。
孟蕙低眉垂眼,没有看她,脸色却早已发白。
在应家,所有换下来的脏衣服都有佣人拿去清洗。
蓁蓁从浴室洗完澡出来,原本,她是想把哥哥织的毛衣都整理出来。
他们不让她穿,她就在没人的时候偷偷穿。
可打开衣柜,她却发现,自己从出租屋带来的所有衣服都不见了。
她跑回浴室,就连刚换下来的毛衣也不见了。
“陈阿姨!”
她走出卧室去找人,平时都是陈阿姨清洗她的衣服。
“你有看到我的毛衣吗?”
她急得满头是汗,陈阿姨迟疑着,忽然往她身后看去。
只见孟蕙站在楼梯处,她脸色有些苍白,不同于白日里的温柔,居高临下的视线透着冷漠:“蓁蓁,你是应家的女儿,从今以后,不能再碰这些廉价的东西,明白吗?”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昨天请假啦,这章也是小红包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