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更】
大家都有秘密。
所以云楼并不打算深究他的秘密,他不愿意告诉她,定然有他的苦衷。
她只是高高兴兴牵过他的手:“你说今日周婶做了什么菜?有没有我最爱的烧鱼?”
裴叙眉眼间的冷郁被她的笑容冲散:“午后看她在杀鸡,不知是炖鸡汤还是烤窑鸡。”
春日斜阳将他们的影子融为一体,流逝的时间仿佛也变得缓慢。
今日周婶果然做了烤窑鸡,云楼吃了两个鸡腿,用过饭后梳洗一番,泡了壶清茶坐在凉棚下解腻。
风还有些凉,裴叙拿了件披风出来给她披上,在她身边坐下。
云楼便把头靠过去,两人都没说话,只是彼此依偎,享受静谧的春夜。
今夜的裴叙格外温柔。
他只是拥她拥得更紧,要将她嵌进他骨肉,生死都不分离。
结束后他抱她去沐浴,云楼挂在他身上不想动,被他擦洗干净后又抱上床哄睡。自从他伤好之后,她便又可以尽情地挥霍懒惰。
不知睡了多久,云楼朝一旁伸手时却摸了个空。
裴叙不在床上。
她突然惊醒,从床榻坐起来。心头跳过一抹不安,掀开帐帘才看到裴叙坐在窗边。
今夜春月清亮,月光薄纱一般笼着他清白玉骨。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木雕,指腹轻轻摩擦。
那是云楼送他的生辰礼物,他和他母亲的木雕。
他又在思念他母亲了。
笼在薄月下的他分明那样如圭如璋美不胜收,是她最喜爱的谪仙模样。
可云楼此刻却不忍再看,仿佛要被他周身浓郁的悲伤淹没。她悄无声息躺回榻上,没有打扰。
黑夜一寸寸流失,大约半个时辰后,裴叙轻手轻脚上床来。
床榻轻陷,他不知她醒着,小心翼翼从身后将她搂入怀。他的胸膛有些凉,贴着她柔韧的背脊,搂得很紧。
春日做衣裳的女眷太多了,云楼足足等了七日才等到锦绣坊将她的新裙子送来。
裴叙头一次见她穿如此利落又飘逸的骑服,薄粉的料子将她衬得像初春枝头明俏的桃李。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云楼不由低头打量:“不好看么?”
裴叙揉搓她垂落的衣角:“一定要穿这身出去吗?”
云楼一脸疑惑地四下张望:“哪里的醋坛子又打翻了?”
他叹了声气:“好看,所以不想让别人看到。”
“我哪日不好看?”云楼伸出一根手指戳他胸口:“那你干脆将我关起来,不让我见人。或者将我挂在你腰带上,随身携带……”
她原本开着玩笑,却见裴叙望向她的眼眸幽深漆黑,意味深长。
云楼懊恼地推了他一下:“你还真敢这么想!”
裴叙轻叹着握住她的手,放在嘴边细细亲啄:“只是想想罢了,我哪里舍得。”
“想也不准想!”
“哎……”
收拾妥帖,裴叙将她送出门去,细心叮嘱:“跑马时慢些,别和崔小姐比,她自小习武身体强健。猎不到猎物也别气恼灰心,那些原本就不好猎。”
“我就跟着去见识一番,放心吧。”
她哪里会什么骑射,让她拉弓射箭,还不如直接将箭矢拿在手上当暗器投掷出去,反而准些。
她们也不过是猎些兔子鸟雀,真让她们进山像猎户一样猎熊猎虎自是不可能。
云楼慢悠悠骑着马出发了,到了城门口与崔令宜汇合时,发现卞玉竟也在。
卞捕头今日没穿官服,一身黪色劲衣,蜂腰猿背,骑在马上身长脚长,惹得云楼频频回看。
卞玉被她看得越来越不自在,上半身都绷起来了。崔令宜在马上笑得东倒西歪,终于打马上前挡住云楼的视线。
“他脸薄,别看他了,一会儿惹恼不陪我们去了。”
云楼遗憾收回视线:“好吧。”
三人刚出城,跑马速度并不快,云楼问道:“卞捕头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不是听说龙骧卫已进了背雾山,衙门每人都忙得抽不开身吗?”
崔令宜一摆手:“别提了,我就说那宁泊澹是个废物。龙骧卫进山后已连攻两次连城寨,都失败了,还折了不少人在山门前。”
云楼不由震惊:“这连城寨如此厉害?”
她只和落虎寨的人打过交道,这连城寨行踪一向低调隐秘,倒是很少听到他们作恶的消息。
卞玉在一旁开口道:“连城寨地势高,进攻只能俯冲,他们防御工事齐全,只需往下滚石便能轻易击退进攻。”
“既然连城寨攻不下,不如试试落虎寨?”
云楼记得,落虎寨的地势并不高,那夜她上山很轻松。
卞玉便抿紧唇,沉怒道:“小侯爷执意先攻连城寨,谁都劝说不了。”
崔令宜愤愤咬牙:“最怕的就是这种尸位素餐的上官。”
三人说着话,终于来到狩猎的山下。此处葱蔚洇润,水木明瑟,是风平城贵人们春日狩猎踏青的首选之地。
崔令宜欢呼一声,回头道:“外围踏青之人太多,没什么猎物,我们往里走走!”
三人便从马道策马而过,马蹄扬尘,惊起丛中蝴蝶。
此时,半山腰赏雨亭,安平侯府小侯爷宁泊澹百无聊赖坐在亭外,身旁随从端茶倒水,捶腿捶背。
那日撞伤裴叙的亲随孔文苍满脸结痂的疤痕,在旁弓腰赔笑:“小侯爷,心情可有舒畅些?”
背雾山剿匪接连碰壁,宁泊澹这几日心情都十分暴躁。
他也没想到这连城寨竟如此难啃,因为他执意如此,导致龙骧卫伤亡不轻,军中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宁泊澹不是感觉不到。
但他有什么办法!还不是龙骧卫不够努力!
说什么禁军第一战力,结果连个山贼窝都攻不进去,废物!一群废物!
宁泊澹越想越气,今日出来踏青散心好不容易恢复些的好心情顿时又烟消云散。
他抓起一旁托盘里的茶杯狠狠掷在山石上。
茶盏飞溅,所有人跪伏在地。
宁泊澹喘着粗气,突然听到下面的跑马道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随着一声娇叱的“驾”,两抹艳色进入他的视线。
打头那女子他认识,崔县令的千金,汝阳崔氏的小姐。
不愧出身名门,姝色不输京都贵女。虽然崔则仕如今只是个小小县官,但他父亲在朝中担任工部尚书一职,不好招惹。
何况他对脾气火爆的美人不是很感兴趣。
倒是另一个,宁泊澹看得眼前一亮又一亮。
如此神采飞扬顾盼生辉的美人儿,他来了风平城这么久,竟不知城中还有如此绝色。
孔文苍随他长大,还能不明白主子的心思?
立刻道:“小侯爷,要不要跟上去?”
宁泊澹大手一挥:“走。”
进入林中,人烟便稀少起来,山林枝叶扶疏,停僮葱翠,崔令宜刚一进去就看见一只灰兔从丛中跳过,立刻张弓搭箭,一箭中的。
崔令宜马上求表扬:“小楼,我厉害吧!”
云楼笑道:“我早知你厉害。”
“你也试试?”
“我就算了,我不善此道,你多猎一些,回头分我。”
崔令宜兴高采烈应了:“卞玉,我们比比!”
两人朝前冲去,也只有卞玉愿意陪她玩这游戏。
云楼握着缰绳慢悠悠跟在后面,欣赏这林中春景,片刻之后,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
她本以为又是进山狩猎的,正驱马让出路来,那声音行至身旁时却停下。
“这是谁家的小娘子,怎么一个人落在后头?也不怕被这山里的野狼叼了去?”
那声音轻佻黏腻,云楼回过头,看见一身锦缎华服的青年策马而来,腰间系着金丝嵌宝的蹀躞带,生得倒还俊朗,可惜面泛青灰,眼生邪气,一看便是纵欲过度轻浮之人。
她的视线从此人身旁的孔文苍身上一掠而过,顷刻便识得了他的身份。
果然是个草包废物,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虚得说话都在喘。
宁泊澹自以为丰神俊朗地走到她身边,挑着唇角:“不如与本侯同行一程,也不辜负这大好春光?”
他上来便自报家门,自然是想用身份吓住这小娘子。她若投怀送抱,他自然含笑收下。她若胆小惊慌,他正好以示宽容。
没想到对方只是淡淡扫他一眼,那眼里只有淡漠,仿佛只是在看路边一块石头,理都不理,一提缰绳转身便走。
孔文苍斥道:“大胆刁妇!见到小侯爷还不……”
马蹄扬了他一脸的土,对方策马飞奔,转眼便消失在林中。
“小侯爷,属下这就带人去把那刁妇抓回来!”
宁泊澹抹了一把脸上的灰,眯眼盯着那道背影,半晌,冷笑道:“不急,先去查查那是谁家的小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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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去今日偶遇宁泊澹如吞了蝇虫恶心了一阵,其余时间云楼还是很开心的。
她把箭矢当暗器使,倒也扔中了两只兔子,傍晚下山时崔令宜又送了一半的战利品给她,回到裴宅时可谓收获丰盛。
云楼提着两只兔子跑进厨房:“周婶,今晚想吃烤兔肉!”
当夜,裴宅上下都吃上了兔肉,裴叙还给隔壁谢宅也送了一些。
他到现在每每见到谢青安都还觉得愧疚难安。
在外面疯玩一日,夜间裴叙帮她沐浴洗发,上榻后又替她按揉手脚,怕她今日骑马过久,明日酸疼。
做过之后,夫妻亲昵夜话一番,便安寝了。
而此时紫栖堂,宁泊澹也等来了他想要的消息。
“是城中悬济堂掌柜裴叙的妻子。”
“悬济堂?”宁泊澹念着这有些熟悉的名字,看向孔文苍:“不就是你上次纵马撞伤那人?”
孔文苍赔笑道:“是,那悬济堂医馆在城中颇有名望,听说每年都会为城中百姓义诊,姓裴的虽是布衣,却有才子之名,听说当年连中小三元,后来不知为何不再科举。”
宁泊澹笑了一声:“他倒是艳福不浅。不过早慧不达,这种地方还真指望能出个状元?不过又一伤仲永罢了。”
孔文苍:“侯爷说得对,不知侯爷打算如何?”
宁泊澹想了片刻,又问:“你将他撞成那样,除了那卞玉上门来问过,他一点反应也没有?也没找过你?”
孔文苍摇头:“不曾。”
宁泊澹嗤笑一声:“看来也是个软弱可欺之人,惧怕我侯府的威势,连讨个公道都不敢。”
他手指扣着桌面,幽幽道:“你说如此懦夫,本侯若让他献上妻子,便赠他万金,他是献还是不献呢?”
……
翌日天亮,裴叙照常来到医馆。
春日是病发时节,医馆一早便排起了队,裴叙和乐安一道在堂中按方抓药,思忖着是不是该再聘一名坐诊大夫,总不好日日都让病人久等。
正想着,门外突然传来几声耀武扬威的斥责:“让开!都让开!”
裴叙皱眉,抬眸看去,几名随从拥着一锦衣华服的青年走进来。
此人面色泛青,脚步虚浮,裴叙一眼就看出他该补肾。
他打量对方之际,对方竟也在打量他。那阴邪的眼神犹如蛇吐信子,令人倍感黏腻恶心。
宁泊澹没想到这小小县城的医馆掌柜,倒是生了一副好皮囊,难怪能娶到那般娘子。
他心中有些不爽,抬手在孔文苍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大喇喇道:“去,给裴大夫道歉。”
孔文苍便连忙赔笑着上前,朝裴叙弓腰作揖:“裴大夫,上次是小的不对,纵马冲撞了您,今日小侯爷特地带小的来向您赔礼道歉,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小的。”
他说完,另外两名随从便将手中大包小包的赔礼往案上一放。
其实宁泊澹一进来裴叙便看出了他的身份,他皱了皱眉,不知此人搞这一出目的为何。
但对方毕竟是小侯爷,他不想节外生枝,上前见了礼,又吩咐乐安上茶。
宁泊澹随意坐下,还笑着朝他招手:“裴大夫,请坐,不必拘礼。”
裴叙压下心中厌恶,缓缓落座。
宁泊澹看了他几眼,端着茶杯东一句西一句与他闲聊。
裴叙不卑不亢地应付着,思忖他今日来此到底是何意。
就这么虚与委蛇了半刻钟,裴叙听他话题逐渐朝他娘子身上扯,瞬间意识到什么,眼神冷下来。
宁泊澹也懒得再装下去了,眼神示意一番,孔文苍便将方才堆在案上的赔礼拆开一盒,里头竟是黄金百两。
他笑吟吟道:“这黄金只是小菜,聊表本侯心意。”他凑近一些,压低声音:“裴大夫若愿将妻子拱手相赠,条件任开,本侯……”
他话没说完,裴叙端起桌上滚烫的热茶泼到他脸上,不等他失声惨叫,拳头已狠狠落到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