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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一更】

    【一更】

    从风平回京已有半月,右相府每日寂如死域。

    更深夜静,一场无声却激烈的刺杀刚刚结束。燕池带着暗卫将裴相门前的几具尸体拖走,侍从带人打扫血迹。

    裴叙站在窗前,披着玄色单衣,除了双眼带一抹久不成眠的红,清白的一张脸上毫无血色。

    从风平城回来后,他整个人就变得更加阴鸷沉郁,那眼底深处的怒恨犹如一把火越烧越旺。

    但这么多天燕池从未见过他发泄怒火,自从那日在坟地失态过后,他周身的情绪似乎都敛进了体内。

    就连带来的仵作验尸之后,说棺中那具白骨非中毒而亡,且至少已死了八年后,他都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可这样的裴相却更让人感到胆寒,生怕哪日哪件事就会突然将他积存的暴怒点燃。所以最近大家都噤若寒蝉,若非必要绝不多言一字。

    只有肖鹤还敢在他面前开上几句玩笑,但从未得到过回应。

    “近来刺杀频繁了许多,看来李谵明确实是狗急跳墙了。”

    从风平回来的路上连遭三次刺杀,最后还是卞玉带龙骧卫赶来护送,才让他平安回京。

    皇帝知道后又拨了三百龙骧卫到他府中日夜保护,整座右相府壁垒森严,想杀他没那么容易。

    “查出来了吗?”

    “和你猜得差不多咯。当年李谵明清剿贺朝年余党,却暗中接手了蚕灯司残余势力。蚕灯司当年帮贺朝年做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这么好用的一把刀,李相哪里舍得丢弃。”

    “贺党倒台,蚕灯司随之消失,摇身一变成了江湖门派细刃。”

    “主子换了一个,行事方式也大不一样,竟还真将江湖上那套学得有模有样,任谁看得出来细刃竟和朝廷有染?”

    “这些年细刃一边接单杀人,收钱办事,一边借此掩护帮李谵明除掉政敌。人死了,都以为是江湖仇杀,谁会往李谵明身上想?真是好一个清风亮节的李相啊。”

    肖鹤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抄手靠在窗扇上笑起来:“诶你说,如果他们知道当年是你给钱下单,让细刃替你杀了那裴氏长子,才让你如今回京一步登天,会不会肠子都悔青了?”

    他嘻嘻哈哈说了半天,裴叙一个字都没理他。

    肖鹤觉得没劲儿,摆摆手准备走了,却又听到他低声问了句:“她会来杀我吗?”

    肖鹤也是等他从风平回来后才知云楼当初是假死,一边咂舌她胆子可真够大的,一边从细刃着手调查她的身份。

    他早知她有秘密,却没想到这个秘密如此惊心动魄。

    如今只查出她是细刃杀手,至于是谁,不知道。

    所以最近燕池带着暗卫阻拦前来刺杀的杀手时,都要先看看窗前的主子。主子点头了,才可以动手杀。

    她会来吗?

    她若来了,他一眼就能认出来。

    无论她变成什么样,无论她藏得有多严实,只要她出现在他面前,他就一定能认出来。

    自从知道她是细刃杀手后,他竟开始期待每夜的刺杀了。

    若她真的来杀他……

    她若真的敢来杀他!

    她怎么能来杀他?!

    裴叙猛地转身,脸色铁青:“继续去找。”

    肖鹤知道,他要是再找不到这胆大包天的云楼,裴相就要活生生把自己气死了。

    四周又安静下来。

    暗卫和龙骧卫各自为守,隐匿在相府每一个地方。

    门窗紧闭,只余一盏微弱的烛火微微跳动,摇晃一室昏黄。

    裴叙站在画像前,久久凝视画上的人。

    灵位已经全部撤走,此处只余了墙上这幅画。

    他形单影只站在那里,眼底恨意滔天,唇角却挑着一抹幽森的笑。

    良久,室内响起他幽幽的,感叹般的呢喃:“你骗得我好苦啊,夫人。”

    ……

    白日的朱雀街庄严肃穆,朱门高墙巍然耸立,连路过的行人都脚步匆匆,鸦雀无声。

    这条街上没有贩夫走卒,更无可以藏身的地方。

    云楼在四周逛了整整一日,才终于在东市一座酒楼勉强找到一个可以看到右相府府门的位置。

    她要了些酒菜,一边吃一边等那右相下朝回府。

    直到天黑,一辆华贵马车才终于缓缓驶来,停在右相府门口。

    这距离实在太远,云楼只能看到马车四周除去相府的护卫队,竟还有龙骧卫,甚至还有潜伏在四周的暗卫。

    云楼:……

    有点超过了哥。

    这右相当真怕死!只是出行便叫了这么多护卫守在四周,完全杜绝她在半道上行刺的可能。

    天色已经很暗,借着相府门前两盏灯笼,她看到众人簇拥着一道清瘦身影从马车上下来。

    一身绯色官袍在夜风中轻扬,虽然看不太清楚,但仍能感受到说书先生口中那迷倒全盛京贵女的斐然风姿。

    云楼看着,便有些出神。

    和她夫……前夫有些像,大约因为都是状元之才吧,一个连中小三元,一个三元及第。

    要是裴叙继续科考,才没这右相什么事呢!他肯定不如裴叙!

    右相回府了,她慢腾腾用完饭,回客栈收拾一番,等到天色完全暗下来,便换上夜行衣从窗扇一跃而出。

    今夜先踩点,不行刺杀,她得先摸清右相府的布防情况。

    随风而行的黑影悄无声息摸进相府,刚翻过相府高墙,落在一座屋檐上,便看到底下十多名护卫举着火把从下方巡视而过。

    云楼屏气凝神趴在屋顶,随着他们走动的路线慢慢挪动。

    还没等这队护卫离开,她背后那条路上又传来兵甲走动时相撞的轻响。

    云楼立刻掠身离开,藏进另一道屋檐下。

    屋檐下也有一队护卫,正在挨间巡查,甚至会举着火把往上看,警惕至极。

    云楼:…………

    裴行芝!!!到底是有多怕死!!!

    她一路躲避,一路往护卫最多的位置去,当真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总算明白独孤青为何要找她来刺杀此人。

    不好搞,实在不好搞。是她刺杀生涯中遇到的最难行刺的一桩任务。

    听京中百姓说,这裴行芝深受皇帝信赖,常留他在宫中夜宿。如今看来,皇帝确实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调了这么多宫中精锐来保护他。

    最可恨的是,那右相居住的楼阁四面空旷无比,除了几座高墙连颗树都没有!

    若要近身行刺,必然只能从那空旷之地现身。

    虽然四周看上去一个人都没有,但云楼知道那些暗卫必然都藏在暗处,就等着刺客上门,瓮中捉鳖呢。

    好在夜游并非浪得虚名,再严防死守的地方,也能被她找出空子。

    斜对面的阁楼下屋檐深深,她双脚勾在梁上,探下身去,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那右相卧寝的窗扇。

    此时窗扇大开,微微透出室内的烛光。

    有一道清瘦身影从窗前一晃而过,云楼只瞧见个背影,他又很快离开。

    夜色慢慢流淌,云楼一动不动,不知过去多久,窗前烛光渐亮,有人在窗前的紫檀木案前坐了下来。

    他穿了身月白中衣,墨发披散,低头坐在窗前,似是在批阅公文。

    云楼盯着那道身影,越看越觉得眼熟。

    难道状元郎都长这样?

    夜色晦暗,那烛光摇摇晃晃,她恨不能亲自掌灯前去,看看那低垂的眉眼到底是何模样。

    忽而一阵夜风吹过,将一片落叶吹落至书案前。

    执笔的右相终于停下动作,缓缓抬头,伸手拿过那片落叶,细细打量。

    案台烛火照着那道清白玉骨,也照清那张俊美无双的脸。

    云楼浑身一颤,双脚脱力,差点从梁上摔下去。

    裴裴裴裴裴……裴叙!!!

    怎么回事!裴行芝怎么和裴叙长得一模一样!

    都姓裴?难道是裴叙的兄弟?

    云楼心神震荡,双手抱着梁柱,瞪大双眼仔细观察。

    不像不像,虽然长着同一张脸,但气质眼神一点也不像。

    这个人看上去就很坏,眼神透着阴鸷,一副一言不合就要杀人的暴戾神情,和京中那些权贵别无二样,实在让人讨厌。

    不知是不是她看得太久,过于震惊,窗前那人竟皱眉朝她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

    明知道他发现不了,云楼还是立刻往檐下藏了藏。

    她心里乱七八糟的,感觉好多东西在脑子里噼里啪啦乱闪,像要串联起来。

    裴叙……裴行芝……当年出现在风平城的吴元忠……

    “有刺客!保护大人!”

    云楼的思绪被打断,被这一声吓一大跳,以为自己暴露了。

    定神一看才发现那空旷的门前不知何时摸上去三名穿着夜行衣的刺客,原本空无一人的楼阁四周顿时冒出来重重包围。

    龙骧卫手持弓箭结军阵,封住全部去路,暗卫持剑而上,整个过程静谧无声,透着肃杀之气,很快便将那三名刺客制服。

    为首的暗卫看向窗前的裴行芝,似在询问。

    远远的,云楼看到裴……裴行芝面无表情点了下头。

    于是三名刺客当场人头落地。

    云楼心潮起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数清周围布防,暗卫人数,思考自己行刺成功的可能。

    噢不!不对!不对不对!

    如果他真是裴叙,她还行什么刺!

    该回去把独孤青砍了才是!

    胡说八道!一派胡言!她那么那么好的裴叙,怎么可能心狠手辣乱杀无辜!全是栽赃陷害!

    离开相府时,云楼心神不宁,差点被巡逻的卫队发现。

    她一路回到客栈,脑瓜子嗡嗡地响,思来想去也觉得这件事实在荒谬,和她假死有得一拼。

    一夜难眠,翌日一早,说书先生又开始在楼下讲起裴相三元及第三年拜相的壮举。

    昨日云楼还觉得他在吹牛,今日听来,觉得如果是裴叙的话,好像也很正常。

    “……连圣上都亲自做媒,要将幼妹宜越公主下嫁于他。然而裴相仍是拒绝,说与亡妻情深意笃,此生要为亡妻守节,不愿再娶。如此痴情儿郎,世间少有,世间少有啊!”

    云楼:…………

    他还有亡妻?!

    不会是我吧??

    整整一日,云楼魂不守舍。

    四年前裴叙举家搬离风平,难道就是搬到盛京了吗?他怎么变成了裴氏嫡长子,还入仕做官了?

    他之前不是说,他答应娘亲此生不入官场吗?

    她还听说,去岁安平侯府被满门抄斩了,正是那裴相的手笔。

    她心中有个不可置信的念头,但她不敢细想。

    怎么会这样呢?难道不该伤心一段时间然后忘了她吗?

    难道不该继续过他安宁平静的日子,娶妻生子吗?

    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一切的发展都完全出人意料。

    她内心惶惶不安,只隐隐感觉自己好像犯了一件天大的错事。

    她低估了裴叙对她的爱。

    她以为……她以为……

    难道不该如此吗?明明只有一年啊!一年时间,竟足以让他做到这个地步吗?

    为什么会这样?现在该怎么办?

    出现在他面前,告诉他自己没死?不不不!不行!绝对不行!虽然没有缘由,但她隐隐觉得这样做一定会有非常非常严重的后果。

    但就这么放任他继续于官场沉浮,日日面临被刺杀的危险?

    可万一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呢?万一他就是喜爱权势,享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利呢?

    不不不,那可能根本不是裴叙,只是裴叙的兄长!

    她再去看一眼!肯定能看出长相不同的地方!

    天色已暗,云楼倒挂在梁上,视线紧紧落在窗前那张脸上。

    他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好看。

    只是气质太沉郁了,再也没有曾经清朗温润之感,让她觉得心情沉重,有些喘不上气。

    今夜也有人刺杀。

    真该死,怎么这么多人想杀他!

    还好那些暗卫和龙骧卫将他保护得很好。

    但如果是阿尘出手的话,再有照影配合,大约会从那个方向进攻,暗卫根本来不及的……

    他还每夜都站在窗前看着,别看了,躲起来啊笨蛋!

    再看一眼。

    再去看一眼。

    好像真的是裴叙,怎么办!

    再看一眼。

    如此往复,云楼夜夜都去相府偷看,一连十日不曾间断。

    这十日中有五日都有刺杀。云楼能认出那不是细刃的人,看来朝中想杀他的人不在少数。

    这一夜,她又来到老位置。

    今日有些奇怪,因为她隐隐感觉到,四周严防死守的龙骧卫好像不在。

    难道是被皇帝调回宫了?

    那谁来保护他?光靠那些暗卫和府中护卫队,还是有些危险的!

    裴叙如往日一样,坐到窗前,今夜他没有批阅公文,而是在看书。

    他穿着白衣,敛眉看书的模样和她记忆中的样子重叠起来,云楼便又从他眉眼中找到一些熟悉的温润。

    只可惜这样温存时刻偏有人来打扰。

    今夜又来了一批刺客。

    他们挥刀而上,速度很快,然而如往常一样的场景并没有发生。

    龙骧卫没有出现,暗卫也没有出现,甚至连外面巡夜的护卫队都没有出现。

    云楼一下从檐下跳下来,躲在亭柱后紧紧盯着前方。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刺客已经从空旷之地掠过,手中长刀直指窗前之人。

    暗卫还是没有出现!!!

    眼见那长剑就要刺进他心脏,云楼纵身一跃,袖中暗弩飞射而出,打在那把刀身之上。

    刀身歪了一寸,错开心口,扎进裴叙肩头,鲜血顷刻洇湿他的白衣。

    一刀不中,刺客再次挥刀,身后疾风逼近,云楼在空中拔刀,身法快得只剩残影,刀锋斜掠,挥刀斩断刺客持刀的臂膀。

    夜色如墨,她的身姿面容尽数被黑衣遮盖,鬼魅般的身影逼近另外两人,手中宽刀毫不留情,刀刀毙命。

    很快,三人便被她斩于刀下。

    云楼看都不敢回头看一眼,拔腿就要跑。

    方一回身,之前消失得无影无踪的龙骧卫和暗卫不知何时冒了出来,将四周围得密不透风。

    火光憧憧,军阵以待。

    身后房门一声轻响,有人走了出来。

    云楼背影紧绷,心跳如雷。

    不会的,他不会认出她的。他认不出来的。

    他慢慢走到她身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是温和,与她记忆中温润知礼的翩翩公子别无二样。

    他温声询问:“侠士既然现身相救,何不留下来喝口茶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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