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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双更合一】

    【双更合一】

    真的很辛苦。

    有几次,云楼快要把垂地的床幔拽下来,想从这张没有尽头的拔步床上逃走,又被那双骨节森然的手扼住脚腕拖回去。

    室内留了一盏烛台,被他翻过身时,她看到那张似鬼似仙的面孔,裸露的腰腹攀着根根鼓动的青筋,仿佛能看到鼓噪的血液在跳动流淌。

    于是她也就软成了一滩水。

    等到骤雨初歇,中途休息,裴叙从身后抱着她,埋在她颈窝喘息,这会儿终于有心思回应,嗓音餍足:“跟我说说,是怎么成为夜游的?”

    云楼哼了声:“不是不好奇吗?”

    “自然是好奇的。”他笑着含她耳珠,轻蹭着:“我只是觉得那些不重要,无论你是谁,你都是我娘子。”

    他只恨他们相遇太晚,那些年他竟不在她身边。

    那些年,她一定过得很辛苦。如果他在就好了。

    他强烈灼烫的气息将她包裹,薄背能清晰感受到他的心跳。这样被他抱着,再回忆起曾经那些苦不堪言的日子,竟也觉得不算什么了。

    其实大多记忆都是习武练刀。

    第一次出任务时因为心软放走了稚子,被独孤青关在地下水室抽了九十九鞭,差点死在那个潮湿阴冷爬满虫子的囚室。

    他一遍遍逼她心狠,逼她习惯鲜血喷在脸上手上的触感。

    抓来那些难民乞丐,让她一个接一个杀掉。如果不杀,孤独青就会用匕首割下他们的皮肉,打断他们的骨头,那些惨叫和求饶声很长一段时间成为她的噩梦。

    杀了他们,反而是在救他们。

    后来渐渐也就麻木了,可以做到独孤青要求的杀人不眨眼了。

    独孤青说得没错,很久很久以前,在她第一次被关进地下水室,被鞭子抽得只剩一口气时;在蠕动的虫子从她脸上爬过时,她就已经下定决心要叛逃了。

    很多时候,她都会问自己。你怎么不去死?你为何还不去死呢?

    可心底有一个更大的声音回答她:我不想死,我想活着。我好不容易才活下来的。

    于是在那个月夜,在那个只有他们二人的静谧山洞中。满身血污的修罗,心满意足拽住了神仙的羽衣。

    这些她都没有告诉裴叙。她想,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去,就让它们留在过去好了。

    她只是絮絮叨叨讲着无关轻重的小事。

    讲她骨骼清奇天生就是习武的好苗子;讲她在众多稚子中脱颖而出,成为独孤青的亲传弟子;讲她因为想和阿尘一起泡澡被阿尘提刀追着砍;讲她半夜睡不着翻窗把照影从床上薅起来去房顶看月亮。

    裴叙静静抱着她,温热的掌腹有一下没一下轻抚她背脊,心跳始终沉稳。

    他是一个很好的聆听者。

    夜色寂寂,不知过去多久,云楼打了个哈欠,蹭了蹭他炽烫的胸口:“你还不困吗?”

    裴叙低下头:“讲完了?”

    她声音软绵绵的:“嗯,差不多吧。”

    抚她背脊的手掌于是往下:“那继续吧。”

    云楼一愣,不可置信地挣扎两下:“继续什么继续?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头顶嗓音疑惑:“我何时说结束了?”他抱着她翻身压下来,低笑着亲她唇瓣:“只是让你休息片刻。再做一次。”

    云楼咬牙切齿:“都几时了?你明日还要不要上朝了?!”

    “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好熟悉的话,好像以前也听过。

    他来势汹汹,于是云楼也没心思回忆了。

    夜色浑浊,她亦浑浊。

    寅时一刻,身旁传来起身的动静。

    黑暗中,困恹恹的云楼听到身旁之人缓缓坐起,哪怕看不到,也能感受到他浑身的怨气。静坐半晌,最后十分困顿地叹了声气,掀开衾被下床去了。

    能不困吗,就睡了两个时辰不到。

    让他折腾!自己受着吧!

    云楼拽着锦被翻个身,继续美美睡觉。

    入夏后天色亮得算早。

    往日到宫门时,天还是黑的,近来天际已经隐隐泛白了。

    裴叙在马车上勉强小憩片刻,等马车停稳,深吸一口气,打起精神。掀开帘子时,已神态从容。

    刚步入宫门,身后突然有府中的侍从追上来:“大人!大人!”

    裴叙回过身,看到一向在归云楼服侍的侍从手中提着一个红木食盒,从马背上翻身而下,气喘吁吁跑上前来:“大人,这是夫人让属下给您送的提神汤。夫人说,让大人喝了再去上朝。”

    眼底最后一丝疲倦也消失,裴叙只觉通体清明舒畅,什么提神汤都比不上她这一举动效果显著。

    于是穿过东华门准备入宫上朝的百官,就看见往日不苟言笑的裴相端着一碗汤站在朝门下,脸上的笑容让他们倍感头皮发麻!

    文渊阁的僚属经过,见上官站在此处,赶紧上前来朝他行礼:“见过右相,右相可是在等人?”

    便听上官言笑晏晏地回答:“没有,只是家中夫人担心我精神不济,特命人送来提神汤。”

    僚属顿感摸不着头脑,他好像问的不是这个吧,只好点头:“哦哦。”

    不过,年纪轻轻的裴相为何会大早上的精神不济呢?

    好难猜啊。

    这两日朝议,春风满面的裴相让文武百官都觉心惊胆战。

    他连参奏李相一党时都是那副心平气和的模样,笑意盈盈说出让人贬官罢黜的话,这合理吗?!

    这简直比之前阴沉冷鸷面若冰霜的样子还吓人啊!

    但小皇帝却觉得这样的裴卿甚好,甚好!这才对嘛,年纪轻轻便三元及第位极人臣,合该这样意气风发满面春风嘛!

    看着多赏心悦目啊!比之前那副幽怨阴郁的鳏夫样看着顺眼舒服多了!

    这全是裴夫人的功劳啊!赏赏赏!大赏特赏!

    接连不断的赏赐从宫中送到相府,云楼专门用来放赏赐的架子都快放不下了。各色宫廷御贡的丝绸锦缎送到裁云阁,为右相夫人缝制衣裳。

    漂亮华丽的裙子一套套送进来,云楼感觉自己就算一日三套也快穿不过来了。

    这两日内力逐渐恢复,她已经能提刀挽几个刀花。

    燕池藏在暗处看夫人在院中耍刀,那一看就不轻的宽刀在夫人手上仿佛羽毛一般轻飘飘的,看得他心惊胆战。

    完了完了,明日恐怕就是他的死期了。

    夫人耍完刀,若无其事回头,朝他藏身的方向看来,慢悠悠道:“燕池,明日你且等着。”

    燕池:“!!!”

    燕池开始严肃思考今日向大人递辞呈,今晚连夜跑路的可能。

    但这府中自有人比他更惶惶不安。

    裴叙今日下朝回府比往日更早。

    今日他甚至连政务都没带回来,只吩咐僚属都送到勤政殿去,让陛下提前适应一下自理政务。

    下朝回宫的梁怀瑾看到堆满书案的公文天都塌了。

    裴卿……!裴卿这是准备离他而去了啊!!!

    勤政殿内传出少年天子的惨叫声。

    正在卧寝玩换装游戏的云楼看到这么早就回来的裴叙还有些意外。

    她正穿了条绀紫罗裙,裙裾穿线而过的流光银线像坠着一身天河星光。紫色尊贵,一向受权贵喜爱,她以前甚少穿这个颜色的裙子。

    瞧见他进来,立刻拎着裙子在原地转了两圈:“裴叙快看,我的新裙子,好看吗?”

    如墨一般浓郁的黑眸目不转睛钉在她身上,一眼也舍不得挪开。

    裴叙大跨步走过去,将人深深按进怀里:“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

    云楼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推了他两下:“你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想回来多陪陪你。”她的香气让他混乱不安的情绪稍稍平复,松开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这条裙子不错。”

    云楼高兴道:“今日裁云阁送了好多裙子过来,我才试了一半。”

    她怎么这么容易满足,只是一些漂亮裙子就能哄得她如此高兴。

    裴叙笑着在她脸上亲了一下:“那继续试?正好让我也看看。”

    开开心心试穿换装的云楼并不知道,她每换一套裙子,她的夫君就在心里想一个新姿势。

    到傍晚时她都换累了,趴在案榻上不想动:“好了好了,剩余的下次再试吧。”

    实在穿不过来了。

    一直坐在案前观赏的裴叙起身走到衣桁前,取下一套她方才试过的青玉色纱裙让她换上:“穿这套。”

    云楼看了眼天色:“马上都要天黑了,还要换吗?”

    “嗯。”他半跪在案榻边帮她换衣:“我想看。”

    他这么说,云楼自是高高兴兴换上了。

    直至天黑,她方知道他想看的是什么。

    云楼快要气死了:“我很喜欢这条裙子,你不准弄脏它!”

    他拽着;咬着;撕扯,满心都是将这莹润玉白犹如青花白瓷弄脏撕碎的快感:“让人再做。”

    今夜他几乎没睡。

    云楼都忘记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只是迷迷糊糊感觉到贴着自己那道心跳一直跳得很激烈。

    她恶狠狠地想,累死他算了,她再也不会给他送提神汤了!

    大约是养成习惯,寅时一到,她竟然也兀自睁开眼。

    昨夜的衣冠禽兽已然更衣完毕,赤袍玉带坐在榻边,正握着她的手轻轻揉搓。

    微弱烛光晃进来,他神情看上去有些沉,黑眸深邃,云楼困得睁不开眼:“怎么还不走?”

    裴叙不说话,只是紧握她的手不放。

    她慢吞吞翻了个身,脸颊贴在他腿边,困蔫蔫的:“再不走上朝要迟了,裴相。”

    裴叙无声一笑,手掌捂住她靠过来的脸颊,嗓音有些低:“我下朝回来还能看到你吗?”

    她就知道!

    云楼把脑袋枕到他腿上,满脸真诚:“当然能,我保证!”

    他指腹在她眼下肌肤揉搓:“真的?”

    “真真的!你快去吧,再不走真要迟了!”

    裴叙看着她叹气。

    在她一再催促和保证下,终于缓缓站起身:“那我走了?”

    云楼受不了了:“你快走吧!”

    裴叙掀开床幔,慢腾腾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今日我会给你带你没见过的浮光叠影灯回来,你定会喜欢的。”

    云楼已经躺回去闭上眼,准备睡回笼觉:“好哦。”

    外头一时静寂。

    她闭着眼睡意渐浮,还以为裴叙走了,过了片刻眯眼一看,他还在站在那。

    云楼真是哭笑不得,强撑着睡意坐起身:“过来。”

    裴叙唇角下抿,两三步疾走而来,猛然将她抱进怀里,低哑的声音里满是不安:“你答应我了,绝不可以再骗我。”

    云楼回抱住他,下颌搁在他肩头,啧了一声:“前几日是谁说,若我恢复武功,想走便走……”

    话没说完,被他更紧地按进怀里,勒得她快要喘不上气。

    “你就当我胡言乱语。”

    “你自然是在胡言乱语。”云楼在他颈窝亲昵地蹭了两下:“我还要等你带浮光叠影灯回来呢,快去吧。”

    裴叙又在她唇间亲咬一会儿,终于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卧寝灭了烛台,外头天色昏暗。

    燕池照例将大人送至府门外,正要回去,突听大人沉声说:“今日夫人若要出门,你跟着夫人,保护好她。”

    燕池:“…………”

    他跟得上夜游才有鬼了。

    大人实在是强人所难。

    在大人冷沉视线下,燕池只能硬着头皮答应:“属下知道了。”

    他只能在心底暗自祈祷,老天保佑恢复武功的夫人不会逃跑。

    打他一顿他也认了。

    天色渐亮,云楼没睡多久就爬了起来。

    内力彻底恢复,她坐在榻间运功调息,令人安心的力量充盈体内,连呼出的气息都是舒畅有力的。

    婢女听到房中夫人中气十足的唤声,连忙端着热水进去服侍梳洗。

    云楼梳洗完吃过早膳,换了身简单利落的衣裙,提着刀就出去了:“燕池!”

    燕池:“……”

    他垂头丧气地冒出来,感觉自己有点死了:“……夫人。”

    云楼说:“跟我比试比试。”

    打他就打他,还说什么比试。

    燕池垂着脑袋:“属下不敢。”

    “我试试你的功夫。”云楼压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兴致勃勃:“上次我见你和丧门交手,剑法很是高超,不知和我对招如何?”

    有幸能与夜游过招,燕池自是求之不得。

    但……他不敢啊!

    以大人那个吃醋的疯劲儿,今日他敢跟夫人过招,明日就会被大人扔到西北苦寒之地无召不得回京!

    云楼见他那磨磨蹭蹭的样子就来气:“快点!我不试试你的武功,怎么放心把裴行芝交给你保护?”

    燕池脑中天人交战,最终还是在夫人的威逼利诱下妥协。

    院中很快响起刀剑相撞之鸣音,四周藏身的暗卫也忍不住探出脑袋,偷偷观看这场比试。

    燕池能成为暗卫之首,剑法自然不俗,但夜游以诡谲身法闻名,每一次出招都令人意想不到。

    这还是在白日,她所习之功法多少受到影响,若是在夜晚,燕池自认不是对手。

    比试对招,浅尝辄止,自然不可能拼上全力,不过这已令云楼很满意。

    有这样一个剑法高超的暗卫守在裴叙身边,就算她以后不在了,也可以安心。

    最后一招惊鸿照影,云楼身形如风,轻飘飘收刀落地:“行了,就到这儿吧。”

    燕池意犹未尽地抿了下嘴唇:“是。”

    鼎鼎大名的夜游给他喂招,真是好生爽快!

    云楼看了眼晨起天光,一边往回走一边嘀咕:“裴叙今日下朝肯定会更早。”

    何止更早,裴叙甚至想早退。

    那监察御史的话不知怎就这么多!弹劾完这个弹那个!喋喋不休!

    还有那尸位素餐的户部,不过是盐引发放量这种小事也要争论那么久!半天拿不出个章程!

    三通政司更是一群废物!什么都要请裴相拿主意!他提携他们是干吃饭的吗!

    好不容易熬到下朝,那扶不起来的小皇帝还要叫住他:“裴卿,昨日你派人送来的政务,朕还有一些不明所以,能否请裴卿去勤政殿为朕答疑解惑?”

    裴叙闭了闭眼,深深吸气,再吸气。

    梁怀瑾殷切地站在对面,觉得自己这番好学不耻下问的表现一定令裴卿很满意!

    奇怪,裴卿看他的那一眼怎么有点吓人。

    但裴卿点头了。

    那就没事!

    又在勤政殿耽误了半个时辰,辞别缠人的小皇帝后,裴叙匆匆出宫。

    行至东华门外,右相府华贵的马车已等在那里,四周龙骧卫持戟披坚,兵戈森然。路过的朝官都远远避开,绕道而行。

    他们对这副场面早已司空见惯,毕竟右相府接连不断的刺杀他们都心知肚明。

    只是今日,那龙骧卫军阵前头却站着一名锦衣华服的女子,浅青襦裙墨发簪玉,娉婷而立,正朝着宫门翘首以盼。

    再是忌惮右相,见此一幕也忍不住频频回看,不少朝官更是刻意放慢脚步,假意与旁人攀谈。

    难不成那就是右相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夫人?

    最近有传闻说那夫人就是右相那位亡妻还魂,裴相日夜在府中被亡妻吸食阳气,连上朝都精神不济呢!

    不信?没见裴相那眼底的青黑是一日胜过一日吗?

    肯定是被鬼缠上了!

    但鬼也能如此光明正大地站在太阳底下吗?

    这红润盈透的模样,不像是鬼啊?

    裴叙垂眸疾行,突听身后长随惊道:“大人,那好像是夫人。”

    他忽地抬眸,青衣身影映入眼中,心中一滞,随后轰然决堤。

    不远处云楼瞧见他,拎着裙子高兴地朝他跑来。

    天光云影,碧瓦红墙,那朝他奔来的倩影仿佛与当年风平城的那道身影重叠,温软身体携着香风扑进他怀里,她抱着他的腰撒娇抱怨:“今日怎么这么慢,我等了好久。”

    裴叙手臂收紧,大脑全然混沌,呼吸急促,胸腔澎湃,低头就要亲她。

    被云楼一把捂住嘴,严肃警告:“不可以在这里!”

    低眸凝望的视线炙热灼烫,裴叙胸腔急遽起伏,竭力遏制住激荡的心怀,缓缓握住她的手,声音低沉:“好。”

    他牵着她的手朝马车走去,每走一步,清姿都更挺拔一分。

    眼底的笑意简直快要随着他愉悦的步伐荡出来。

    那是今日在朝堂上弹劾百官的监察御史?不错,清正不阿。

    三通政司的僚属也在此处?定是在商议政事,如此勤勉尽责,理应褒奖。

    裴叙侧头,微笑颔首朝他们示意。

    朝官:…………

    不好,赶紧溜。

    直至坐上马车,云楼感受到身旁那道越来越炽热的视线,听到他问:“现在可以了吗?”

    她严谨道:“只可以亲哦。”

    她来接他下朝,可不是放任他在马车上胡来的!

    裴叙笑着压过来,凶狂的气息咬住她唇瓣:“嗯,只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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