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别苑出来时,云楼意犹未尽。
真不愧是京都呢,人杰地灵,天下才俊尽汇于此,实在养眼。
下次再有这等美事,一定要叫上令宜!
马车晃了一下,身旁响起一声冷笑,云楼还在回味呢,身子已猛一悬空被裴叙提到了怀里。
他扼住她后颈,恶狠狠在她脸上咬了一口。
清润脸颊上顿时多了一个红印,云楼不甘示弱,马上咬回去,哼道:“小气鬼!”
裴叙摸了摸脸上的齿印,气顺了不少,贴着她鼻尖幽幽道:“我夫人看别的男子看得目不转睛,倒还嫌我不够大度?”
“看看别人,才知我夫君有多好看啊。”云楼笑嘻嘻在他鼻尖上蹭来蹭去:“几番对比下来,果然还是我夫君最好看!最有文采!当世无双,无人能及!”
裴叙冷笑:“如今才想起补救,是不是晚了些?”
“不晚不晚。”她搂着他撒娇:“我还有一肚子赞誉,你想不想听?”
裴叙微微后仰,垂着眼皮似笑非笑:“你且说说看。”
还真要听?!
云楼满眼苦恼,开始绞尽脑汁搜肠刮肚,把能想到的赞誉美词一股脑全安在他头上。
夸了半天,简直快要把她半肚子墨水掏空了,裴叙还意犹未尽地问:“还有吗?”
云楼小脸苦兮兮的:“一滴都没了。”
裴叙终于被妻子可爱得笑出声,低头轻咬她唇瓣,半是幽怨半是威胁:“这次且放过你,以后不许再看别的男子。”
云楼嘴上:“行行行,以后我出门都把眼睛闭上。”
心里:都是穿着衣裳的,看两眼咋啦!想当年她在风平城,那不穿衣裳的裸,男都看了不知多少遍了!
下次还看!下次还敢!
当然,夜间付出的代价比较惨重就是了。
裴相仗着明日不用上朝,快把这个夜做穿了。
哪怕半夜已换过锦被,睡梦中云楼仍觉得鼻尖缭绕得都是那种旖旎香糜的气味。
翌日两人难得睡了个懒觉,快到午后她才困顿地醒来。
裴叙还熟睡着,手脚都被他团在怀里。头顶的呼吸绵长沉稳,云楼贴着他有力的心跳听了一会儿,在他心口的位置轻轻亲了一下。
团着她的臂膀立刻收紧,把她按进怀里一顿乱亲。
感受到在腿上划来划去的温湿触感,云楼手忙脚乱从他怀里挣扎出来:“你装睡?!”
裴叙笑声低哑:“刚醒。”
云楼用膝盖顶了一下:“刚醒就这样?!”
他“唔”了一声,声音透出几分苦恼:“我也不知它怎会如此,夫人要不自己问问它?”
云楼简直要被这无耻之徒气笑,扑过去在他颈间留下两个张牙舞爪的齿印,听到他疼得吸气,神清气爽地跳下床去。
床幔垂落摇晃,裴叙抬手摸着颈上的牙印无声哂笑。
侍女听到房中夫人的唤声,立刻进来服侍。
房门微掩,云楼梳洗完正在更衣,就听外头传来肖鹤的声音:“我说,两位,日上三竿,终于起床了吗?我快等睡着了。”
裴叙披了外衫走出门去,肖鹤以手枕头躺在对面的屋顶上,在日光下翘着二郎腿,昏昏欲睡。
他最近一直在追查之前逃入外城鬼市的蚕灯司旧部,此时回来,应是那人有了下落。
裴叙皱眉:“回来了不通报,谁让你等了?”
“这就要问你的好暗卫了。”肖鹤撑着手臂坐起来:“他说任何人不能打扰大人和夫人休息,毕竟两位凌晨才睡,我这不只能等着。”
藏在暗处的燕池:“…………”
刚换完衣裳出来的云楼:“…………”
真想把他的嘴给缝上啊。
接受到夜游想杀人的眼刀,肖鹤立刻老老实实从屋顶跳下来。
裴叙挥手遣退下人:“找到人了吗?”
肖鹤一改往日吊儿郎当的神情:“找是找到了,但……”他迟疑了一下,有些凝重:“他说他可以告诉我们关于燃犀的消息,但他要你亲自去鬼市,当面跟你说。”
裴叙还没回答,云楼立刻反对:“不行!他既要当面说,那就带他来相府!”
焉知这不是独孤青设下的又一个陷阱?之前他不就利用燃犀的消息将自己骗过去了?
肖鹤摇了摇头:“我试过了。但他并不信任我们,强行带他出鬼市,只会玉石俱焚。此人这些年似乎一直在躲避追杀,他什么也不愿吐露,说只有在鬼市见到裴相,才相信我们的诚意。”
“不能去!”
“那就我去。”
两人同时出声,云楼生气地瞪了他一眼:“不许去!这跟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说不定独孤青早已派人在那埋伏,就等着你上门送死!”
裴叙笑了笑,伸手握住她手腕,温声安慰道:“此人应当不是孤独青的人。这条线索在你回来前肖鹤就已在追查,与细刃无关。何况我会带上燕池和肖鹤,有他二人在,也能护我周全。”
事关燃犀,关乎她的生死,刀山火海他都会去闯一闯,遑论只是外城鬼市。
云楼早就领教过裴相的独断专行。
她望着那双沉静眼眸,缓缓压下酸涩起伏的胸口,不再与他争论:“要去也行,那我也要一起去。”
裴叙皱了皱眉,不等他开口,云楼又说:“反正等你一走,这府中也没人拦得住我,我自己也会去。”
这倒是。
耍赖耍得如此磊落,真是叫人无可奈何。
燃犀之毒是缠绕他五年的噩梦,如今终于有机会得以窥见其真相,裴叙一刻也等不了。
匆匆用过饭,几人稍作易容,换了装束,便出发前往外城。
盛京鬼市地处三教九流鱼龙混杂的外城,云楼对外城最是熟悉,却也从未踏足过鬼市。
那是另一个世界,是暗无天日之地,是幽冥与人间的交界,听说进去的人在里面待得久了,会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云楼穿了身暗色短打,背了把不起眼的长刀,一马当先踏进破败的河神庙。
鬼市入口在江湖人中不是什么秘密,顺着河神庙神像后的甬道一路往下,就会进入地下暗河。
甬道两侧的湿壁上爬满青苔,石壁之间的缝隙藏满虫蚁,潮湿腥臭的霉味从底下往上涌,充斥着整条昏暗逼仄的甬道。
走在前面开路的肖鹤被熏得直翻白眼:“来一次就要被熏吐一次。”
云楼接过裴叙递来的干净锦帕捂住嘴鼻,赞同地点头。
这鬼地方,一般人还真待不下去。
越往下,水腥味越重,四周空气都变得黏糊起来。那种挥之不去的黏稠腥臭的水汽贴在肌肤上,让人感觉好像被臭抹布裹住了一样。
云楼被自己的想象激得浑身战栗,真如肖鹤所说,感觉要被熏吐了。
爬满鸡皮疙瘩的手腕突然被一双干燥温热的手掌握住,裴叙身上那股冷冽的雪松香气透过他的掌心缠上来,勉强压住心中那股反胃感。
云楼回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似乎对这样恶劣的环境接受良好,并无不适。
裴叙轻轻捏了捏她的腕骨,以示安抚。
四人终于穿过冗长逼仄的甬道,来到了地下暗河。
眼前视野开阔起来,但也仅限于眼前。这底下竟别有洞天,四面洞壑黑魆,倒悬着水痕斑驳的石柱,脚下的暗河无声流淌,悬挂在石柱上的几根火把映着水面,泛出阴森的光影。
肖鹤来过两次,很有经验走上前,敲动一面立在岸边色彩斑驳的破鼓。
鼓声在黑黢黢的洞壑之间回荡,传出鬼哭狼嚎的回响。
“等着吧,很快就会有船来接我们。”肖鹤敲完鼓走回来,用袖子捂着口鼻抱怨:“我就是死在外面,也绝不会为了活命躲进这种鬼地方。”
云楼严肃点头赞同。
能躲在这底下生活的人,求生欲真的很强了。
难怪那人要求裴相亲自前来才愿意开口。裴相都愿意来这种鬼地方了,足以说明他真的很有诚意了。
一艘乌篷船很快顺着暗河划过来,戴着斗笠的老翁沉默不言,只伸出一双焦黑的手。
肖鹤熟门熟路地摸出一锭银子放在他掌中,他便示意几人上船。
这底下暗河分支众多,若是没有熟悉地形的船翁,他们很难进入真正的鬼市。
乌篷船顺水而下,离开方才敲鼓的位置,悬挂的火把也消失了。
四人陷入混沌死寂的漆黑之中,只能听见船棹拨动水面的轻响。
云楼一手牵着裴叙,一手按在刀柄上,蓄势待发,随时警惕着危机。
待眼睛适应黑暗后,便能看到暗河底下隐隐透出来幽绿的光。云楼看了两眼,那似乎是某种会发光的水草,能让他们勉强看清四面石壁的阴影。
乌篷船在暗河中东拐西转,不知过去多久,前方终于又出现了倒悬的火把。
肖鹤低声说:“到了。”
全程紧绷的云楼这才稍微松了口气,松开紧握裴叙的手,在他袖子上擦了擦汗湿的手心。
裴叙低笑了声,等她擦完又稳稳将她牵住。
这种被夫人紧张保护的感觉,竟然还不错。
乌篷船稳稳靠岸,岸边出现了高低错落的房屋,各种幌子在火光下张扬,行走其中的人大多黑袍覆身,与他们的打扮相差不大。
街上人不少,窃窃私语的声音压得很低,在这阴森鬼市倒真像来自阴曹地府的鬼语。
见有人前来,他们也只是回头一望,就很快收回目光。有人来这买外头买不到的东西,也有人来这是为躲避仇家,无论是哪种,都不愿再生是非。
肖鹤在前头带路,踏着一脚踩上去能浸出水来的潮湿路面,穿过几条阴森窄细的暗街,肖鹤终于停在一间矮棚前,敲了敲破落的屋门。
片刻之后,这一脚就能踹开的门被人从里被打开,云楼看见一个年约五旬两鬓斑白的老者走了出来。
肖鹤抄手立在外头,朝旁努嘴:“喏,你要见的人。”
老者浑浊的目光移到一旁的裴叙身上,半晌,咧嘴笑了笑:“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