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能和温德尔一起放生就好了。
太阳下沉,我终于等到温德尔,在管家的带领下进入宅邸。
侧门恰好出来一个人,我觉得眼生,“那是谁?”
“少爷的笔友,住在伦敦。”
我看着那个背影上马车,心间仿佛空了一块,他戴着一顶帽子,清秀的侧脸印在车窗前,让我看不清五官。少年背影轻盈,瘦削,西装裁剪精良,看上去家世不凡。
温德尔这段时间是在陪笔友吗。
一片不太坦率的阴翳压在心头。那我算什么。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2026年1月1日,祝大家新年快乐!
一只小狗
我走到书房门口,虚掩的门内传来沉郁而流畅的琴声。
旋律与我往日所闻截然不同——先是d小调的音符如坠深渊,旋即转入a大调,节奏愈发急促,节拍在2/4与6/8间危险地交替。
我略通音律,有幸在男校听过老师演奏过完整版,应该是《唐璜的回忆》,改编自莫扎特的歌剧《唐·乔凡尼》,堪称史上最难的钢琴曲子。
但温德尔的琴声更震撼,仿佛将风流成性的唐·乔凡尼复活,在沉郁中撕开唐·乔凡尼深夜杀人的序幕,挑逗着中勾勒他与情人间的欲望游戏,直到唐·乔凡尼持续作恶,假扮仆人殴打他人,挑衅亡灵,面对劝解,反倒狂妄拒绝,挑衅一切规则,最终死于嘲弄。
女仆轻手轻脚走来,朝我招手,示意我进去。
我推开门,静立于门口,琴声愈发清晰,温德尔坐在钢琴前,黑色燕尾服衬得他背脊挺直,手臂呈自然开合状态,弹到急促段落,会轻微俯身,手腕往下压,再抬起。
莱兰老先生正在看报纸,时不时赞许地点头,莱兰夫人静谧地翻画集,女仆们好奇地踮脚眺望。好一派和谐景象。
直到最后一个挑衅的和弦落下,空气彻底安静,随后响起阵阵掌声。
“真不错!温德尔——”莱兰老先生取下眼镜,缓慢走到温德尔身后,言语间满是赞赏:“一个音都没有错,进步飞速。”
他的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两鬓发白却修剪得整齐,苍老中自带优雅,手杖撑在左手,身形高大而瘦削,西服裁剪得体,举手投足间很有老派绅士气质。
如果温德尔没有经历那场车祸,不敢想象他会是一个怎样出色的少年。
“乔笛?”
温德尔将我的思绪扯回,随即朝我抬手,“过来。”
莱兰老先生往后退,轻声鼓掌,微笑着向我们提议:“听听合奏?”
我从来没有当众演奏过,拿起小提琴时,手腕有些发颤,忍不住悄声问温德尔:“真的要合奏吗。”
“你别告诉我暑假你没练琴。”温德尔压低声音,又要皱着眉说‘拜托了’,“之前我们不是合奏过很多次吗。”
“我练了!”
温德尔懒得理我,手速飞快地翻阅曲谱,手指最终停在《引子与回旋随想曲》,有够古典的,钢琴是绝对主力音,行吧,这首曲子我也拉了很多次了。
当柔软的钢琴音舒缓流淌,小提琴声在下一个节拍夺声而来,尖锐,明亮,撕扯般追逐着钢琴音,在跳跃的段落跟着飞旋。
他的琴声太灵动了,像一汩泉眼浸湿青苔,撞击蜗牛外壳,在触角处又无限柔和。
我持弓的手也不自觉地发生了变化,从最初的紧绷到逐渐放柔,再到旋律昂扬逼近时,仿佛被那股泉水的力量彻底点燃,不由自主地飞速加快。
音往上抬,再抬,飞旋着撕扯,如同日光倾泻峡谷,偷窥泉水。
泉水奋力逐日,撞击山石,溅出无数道细光,透明又斗志昂扬,‘哗’一下沉入溪流中。莫名的拍打声响在空气里,是莱兰老先生在替我们打节拍。
嘭、嘭、嘭——
我忍住闭上眼,纵身于潮湿的一切,跟泉水空中相依,旋律重新变得柔和,在静默中流失莽劲儿,融成一滴露珠,浸湿枯木。
一曲完毕,声音戛然而止,留下炙热绵密的空气。
人群中有笑声,还有人在说‘上帝啊’,女仆们笑着合起双手,无从表达欢喜。
我下意识地望向温德尔,试图从他侧脸上寻找答案,他只是低头凝视琴键,光影削过他清瘦的颌线,看不出喜怒。
而我还处于半醒半懵之中,究竟拉得好还是不好?
如果拉得不好,岂不是显得我这个伴读毫无价值;如果拉得过于好,又让温德尔黯然失色。
莱兰老先生缓步走过来,身量比我高很多,压住部分日光,我的心脏简直要蹦出来。
接着,他发出近乎颤抖的嗓音:“好孩子,选你做温德尔的伴读,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选择……”
温暖的大手拢住我的肩,我闻到很淡的雪茄气息,还有一种来自手帕上的皂角香气。
莱兰老先生在拥抱我。
握住弓的手不自觉回以拥抱,我深呼吸着,竭力保持冷静:“也感谢莱兰家族,给了我学习的机会。”
掌声与笑闹声终于响起,我看到温德尔在笑,却没有侧过脸看我,只是矜持地整理衣袖。
那天合奏结束,在莱兰老先生的要求下,我站在钢琴左手边,手心落在温德尔肩上,跟大家一起拍了张合照。
这张照片之后也给了我一张。
照片上的温德尔气质凛然,全然不像一个16岁少年,属于莱兰家族继承人的沉稳与城府已初见端倪——合奏不仅仅是合奏,而是让温德尔解锁更多地图的钥匙。
在历经泳池自杀未遂后,温德尔振作姿态,重新点燃莱兰家族的希望,向莱兰老先生争取到更多自主权,他不再孩子般任性,所思所行更像一个成年人。
这让我们的出行更加方便,不再受无数双眼睛盯着,也可以和男校同学通信。
暑假快要结束时,我收到了一封卡森的信。
温德尔那天下午在针灸治疗,母亲出来时天都快暗了,温德尔艰难挣扎的低吼声回响在廊道,母亲双手交叠放在腹前,整个人看上去有点发抖。
索恩照常近身服侍温德尔,女仆们有条不紊地进出,带走温德尔被汗水浸湿的衣服,又送去干净、熨烫过的衬衣,宽大的睡袍也在其中。
“怎么样?”我与母亲站在走廊上,望着即将沉下去的落日,微微发怔。
母亲的嘴唇有些起皮,用力笑时唇角轻微干裂出血,还好不是特别严重,她像是心事重重,答非所问:“没关系的,孩子。”她拥抱住我。
“我是说温德尔怎么样了——”我拽紧母亲的衣袖。
母亲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很好,乔笛,你一定要相信他。”
直到温德尔的房门口再无人频繁进出,我才低声恳求:“我想去看他……”
没等母亲回答,我迈步向前,却被一道力量拽住,“别去,别让他恨你——”
温德尔到底怎么了,我脑海里冒出无数个念头,失控地挣扎。
母亲按住我的肩膀,声音近乎低喃:“乔笛,听我说,温德尔拥有这世界上最坚强又最脆弱的自尊心,这种时候,你去见他,会要了他的命。”
我低下头,清楚地看到地板上坠了一滴湿润的东西。
“走吧,我们回去。”母亲牵住我的手。
我站在廊道无法动弹,望着窗外倦鸟归巢,这世上为什么没有一种东西可以分担痛苦。哪怕能分担温德尔的百分之一也好。
管家从另一个方向走来,贴心地问我们是否预约马车。
母亲笑着摇头,“没关系,现在还早,马车好等。”
管家微笑着说莱兰老先生建议我们今天在客房休息,明早再回去。
“乔笛?”母亲喊我,我站着一动不动。
管家做了个‘请’的手势,“请跟我来。”
夜里,我如愿和母亲留宿在温斯顿庄园的客房,母亲就在我之前临时住的房间隔壁。
这个地方如何通往温德尔的卧室,我再熟悉不过了。
立式摆钟敲响第十下,整个温斯顿庄园开始沉睡,廊道只留了零星烛光。
我蹑手蹑脚起身,赤着脚跑出,睡袍在月光下像一只乱坠的降落伞,事实上我不知道自己要降落在哪里,只知道温德尔是我唯一想要寻找的地标。
那扇熟悉的房门紧闭,之前守在门口的人已被撤掉。
很好,我就这样拧开门把手,悄无声息进去了。
屋子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药味,不是阿司匹林,也不像是酒精,像植物燃烧后的气息。屋子里一片漆黑,唯有窗帘没有拉紧,泄露一丝月光到地面。
我摸黑走过去,脚尖抵到一个冰凉的圆柱,是床脚。
温德尔应该就在这附近了。
这里实在太暗,我看不见温德尔,只好拽起窗帘,月光短暂地照亮温德尔的脸庞,他穿着雪白睡衣,手放在被面上,双眼紧闭,眉宇间带着尚未散去的情绪,似乎睡得不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