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白信是写给十年后的,他提前回复了,但他那天为什么流泪?
为什么他不爱我,又不放过我?
还好申请大学前一年,男校课程繁忙而压力十足,极大稀释了我的痛苦,我依然照顾温德尔,只是不再像从前一样跟他亲密无间了。
他好像也怨恨着我,虽然我不清楚他究竟在怨恨什么。
——怪我打断他的计划?
——还是怨恨我自不量力肖想他,垂涎他的美色?
我只是不希望他变成杀人犯而已。
他变得越来越喜欢发号命令:乔笛,去拿一下课后作业;你必须提前了解财会行业;这周五有橄榄球比赛,记得参加……
我习惯了顺他的意,他也没发疯愤怒。
只有在他找不到我的时候,会乱发脾气,要我解释跟谁干什么了,为什么要待这么久。倘若温德尔有一点点在乎我,也许我能感受到甜蜜的禁锢。
他拒绝我的告白,又把我拴在身边。日子真难熬。
卡森似乎早就察觉到了,但也不敢贸然介入,只是劝我:“要是觉得不开心,大学时选个喜欢的专业,远离他就行了。”
我苦笑片刻,“我知道。”
“温德尔应该会去牛津,莱兰家族世代都从那儿毕业,他没理由不去。”卡森趴在栏杆上,认真帮我参考:“要不你跟我一起申请伦敦政治经济学院?”
我不答反问:“维西呢?”
“他?”卡森挑眉,“我们分手了,他提的——”
这么快?我按下心头诧异,“我想读法律,做个律师。”
卡森转过身来,身后是大片入秋泛黄树林,他支着长腿,身形散漫:“有志气噢,乔笛!”他掀起嘴角笑道,“不过律师这行很吃圈层,需要托举。”
“我建议你还是跟温德尔搞好关系,对你和他都有好处。”他意味深长道。
我赌气般回:“我跟他也分手了。”
卡森忽然笑出声,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你别开玩笑了,你们在一起过吗。就温德尔那样别扭,恐怕还没捅破窗户纸吧!”
“前途最重要。”卡森拍拍我的心口,“记住了,爱情虚无缥缈,说没就没,我就是先例。”
我气势软下来,“你们怎么分手的……”
卡森皱眉:“那还不都赖你?”
“关我什么事——”
“你没盯紧温德尔,让维西有机可乘,他现在要申请牛津了。”
我说:“那是维西见异思迁,跟我无关。”
卡森笑了笑,揉着我的头发:“乔笛甜心,等你爱上某个人就知道了,就算他见异思迁,你也难以释怀。”
是吗。这就是温德尔不救我,但我依然无法恨他的原因吗。
结束男校最后一学期课业,我总算拿到各科不错的评分,距离申请伦敦政治经济学院希望很大,又有莱兰老先生做背书,通知书很快就下来了。
温德尔知晓我和他异校,起先责备了几天,尔后又改口说两校离得不算太远。
那天我在温斯顿庄园收拾落在客房,温德尔侯在门外,把仆从支走,独自转着轮椅进来,难得温柔地牵住我的手,用脸颊贴着我的手背,低声哀求我别走。
“我可以改,乔笛……”温德尔环住我的腰,“西里尔害死了我的亲生母亲,他不该死吗?”他为自己辩解,“至于菲奥娜,你愿意对她就好吧,别离我那么远……”
温德尔每次抱我,我都如同万箭穿心。
可他明确让我别痴心妄想,我还是给自己留一份尊严吧。
我拂开他的手,温德尔如失去浮木般,气息颤抖,像是哭得快要窒息了,半晌喘不上气,脸色卡白,我吓得浑身战栗,快速拍着他的背脊,他才缓过来,双眼潮红,扯出一丝苦笑:
“我知道你讨厌我,因为我不是女人。”
“胡说八道什么。”我敛住情绪,喊多莉丝进来,帮忙一起照顾温德尔。
温德尔好像从那以后再也没任性了。
偶尔,我随母亲给温德尔施针,不再进温斯特庄园,而是待在后山坡,带着白雪一起发呆晒太阳,那里刚好可以看到温德尔的书房。
我一般趴在隐秘角落,偷看温德尔弹琴,其实他弹琴挺帅的。
他是我的初恋,虽然我们没有在一起。
他是我一辈子的白月光,虽然我怕黑。
(上卷完-即将开启下卷)
【作者有话说】
即将开启下卷……
新的开始
伦敦政治经济学院位于市中心威斯敏斯特区,靠近国王大道,由于学校建校才十余年,主楼在我入学后第二年正式启用。
这里毗邻皇家法院,舰队街保管,政府区就在不远处。
从白石小镇出发前往伦敦,我得花3先令坐两个多小时火车,三等车厢常年充斥着汗味、家禽毛绒,却也是我唯一能承受的票价。
到了伦敦,还得搭乘三十多分钟马车,伦敦路标清晰,各条路线相对固定,马车出行是道天然风景线,通常速度不快。
街道整齐而行人有礼,临街橱窗摆放着各式时下新款大衣,我犹如老鼠过街般新奇又刺激。我抱紧牛皮箱,默默感激萊兰家族自助我上大学——若非这100英镑,我非得辍学不可。
饶是如此,只身待在伦敦,我还是得精打细算,防止用度超支。
学校附近有单人房出租,月租得15先令,算了,我还是去了东区工人住房寻找寄宿。万幸若恩老太太是个好心人,每个月只收我5先令,够放一张床,书桌靠窗,房间单扇开窗,5先令不包括使用厨房和公共面积。
这里委实僻静,除了偶有少年人乱踢球,砸坏过我的窗户,再找不到性价比更高的地方了。
伦敦寸土寸金,很难看到成片橡树林,但从我这间卧室能看见街对面的橡树,树身粗壮而枝叶繁茂,每到初春,总是绿茸茸一片,生机盎然。
我主修法律专业,入学那年圣诞节还和卡森一起小聚过,后来也因此多次婉拒他的邀请——卡森和那些富家子弟同学去萨沃伊酒店用餐,一顿午餐可能要人均10先令。
忍忍吧。我暂时没有露宿街头的打算。
卡森对此嗤之以鼻:“吃顿饭才值几个钱?不够我请你——”
这天下课后,他又要拉上我外出改善伙食,不容分说地揽住我的肩膀。
我笑着推开他,“不用啦,我晚上还有案例要分析。”
卡森眯眼看我,“干嘛心疼我的钱?我建议你向维西学学,他花我的钱从来不心软,肉都不带疼一下的,”他撇撇嘴,晚风吹拂他的咖色风衣下摆,显得他斯文又痞味十足,金色头发在风中乱飞,遮住他多情的眼睛。
我朝他翻白眼:“我和他不一样。”维西家族世代承袭,属于老牌贵族家庭,他随便丢一枚胸针,足够我倾家荡产。
“有什么不一样?”卡森不知从哪摸出一根烟,闲闲地叼在嘴角,“你不花,我也不知道我的钱去哪儿了……”
马车踢踏声清脆悦耳,很快停在路边。
车夫及时收紧马鞭,绅士弯腰,朝卡森摘帽微笑,示意一切准备就绪。
“走吧!”卡森推了我一把,“再不答应,我生气了!”
那天是卡森经济学院的同学聚餐,大家都十九、二十,各个意气风发,在餐厅低声寒暄,交谈近况,卡森走到哪儿都是焦点,看着他笑侃又放松十足,我也不自觉跟着笑了。
午餐吃到一半,旋转门忽然轻响,卡森闻声而望,再转过脸时眼底藏满柔情,那种表情我太熟悉了,果然,维西姗姗来迟。
再怎么说,维西都算是牛津大学青年才俊,大半年未见,他的头发剪短了一些,依然矜持傲娇,先是不拿正眼瞧卡森,却又坐在卡森身旁。
没有人不欢迎美少年,众人目光瞬间聚焦在卡森和维西身上。
我在一旁喝橙汁,脖颈忽然传来掐痛,连忙回过头,维西已举杯站在我身边,面带笑意,声音却像从牙缝挤出:“够狠心啊,乔笛!”
“好久不见。”我起身与他碰杯,眼角温热,为见到老朋友。
维西这才轻轻剜我一眼,仰头喝下葡萄酒,“晚点再来找你算账!”
我讪笑,赶忙一杯见底。
其实自从大学后,维西给我写过许多信,他写信一般都挺抽象的,有时乱七八糟跟我分享牛津食堂有多难吃,还说哲学系有个同学老爱吃豆子,一到围读课就开始臭屁连连。要么就说系主任鼻孔下面长了颗痣,真想把痣上的那根汗毛剪掉啊……
我总忍不住哈哈大笑,却不知道怎么回,因为每封信末尾都有一句:该死的,你来看看温德尔吧!没有你,他像个死人!
温德尔。我无数次抚摸信纸上那道飘逸的弧度,心里总涌现无限悲伤。
——我告诫过自己,不必悲伤。他不爱我,对我只是朋友,我不能再厚着脸皮待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