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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小皇帝(4)

    小皇帝(4)

    丞相和将军既是前朝大臣, 又是后宫妃子,二人都住在宫中,偷起来相当方便。

    沈亦川匆匆离开。

    送走沈亦川, 关上门的将军立在原地。

    他听着外面的动静。

    等沈亦川的脚步声远去,他推开门, 跟了上去。

    后宫模式的初始后宫宫殿,比其他模式多出三个。

    最靠近养心殿的是承乾宫, 其次是栖云阁和听月轩。

    栖云阁和听月轩分别由将军和丞相入住。

    将军护国有功, 班师回朝后便直接请入养心殿侍奉,没回自己寝宫。

    沈亦川的轿撵经过将军的栖云阁,停在丞相门前。

    沈亦川身边的太监要进去通报,被沈亦川拦下。

    上一次翻车翻在丞相身上, 沈亦川这一次想再多观察一下丞相。

    丞相这个角色很有意思。

    从臣子的角度来说, 他无可挑剔。

    他忠心耿耿地拥护皇权, 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地上班处理政务, 恪尽职守从不懈怠逾矩。

    如果他没有宠将军宠得太过分, 偏心偏得那么明显,丞相应该不会在沉默中变态, 最后选择造反。

    这一次处理得当, 说不定能让丞相为他所用, 帮忙管理一言不合就自杀的将军。

    他是这么理解的, 但具体情况什么样, 还得在行动中观察。

    沈亦川一眼便看见站在小院正中的丞相。

    寒冬腊月里,丞相只穿一身单衣,仰头望月,面无表情,浑然不觉冷, 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亦川的动静不小,没有刻意放缓脚步,雪地上响起一连串嘎吱嘎吱的声响。

    丞相恍若未闻。

    直到沈亦川走到他身边,解下自己的披风,踮起脚,将还带着体温的氅衣披到他肩上,丞相才骤然回神。

    眼珠一转,僵硬的目光直直钉在沈亦川脸上。

    天寒地冻,梦境虽能屏蔽痛觉,却隔绝不了感官。

    披风一离身,寒风便无孔不入地钻进来,沈亦川缩着脖子,有点发抖。

    丞相却依旧不动,像一尊立在风雪里的石雕,毫无生气。

    “爱卿。”沈亦川自然地拉住丞相冰冷的手,用力握了握,“外面太冷,进屋说。”

    他身上的温度流失得极快,仅剩的一点热气也被丞相一点点吸走。

    丞相没动,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亦川。

    沈亦川放软声音,撒娇似的晃了晃两人相牵的手。

    “丞相,”他说,“我冷。”

    丞相的眼睛慢慢眨了一下,终于回过神来,脸上也有了几分人气。

    他皱着眉,连忙将披风重新裹回沈亦川身上,护着他往殿里走。

    动作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

    “陛下今日不是和将军在一起吗?”殿内烧着地龙,暖意融融,丞相却仍觉不够,一面吩咐宫人去煮姜茶,一面引着沈亦川坐下,“怎么夜里出来了?”

    沈亦川看着他:“朕想你了。”

    丞相笑了下,没说什么,只是在沈亦川旁边坐下,随口道,“将军昨日班师回朝,陛下今晚却来我房中,将军若是知道了,只怕……”

    话说一半留一半,意有所指。

    沈亦川:“丞相以为,朕应该如何?”

    姜茶来了,丞相接过宫人手中的姜茶,舀起一勺茶汤,吹得温热,喂给沈亦川,边喂边说:“陛下是天子,是天下之主,自然想如何就如何,何必在意将军的想法?”

    说完,又话锋一转,“不过将军如今有军功在身,确实不好处置,陛下今夜不如留在听月阁,也好看看将军有没有恃宠而骄、居功自傲的意思。”

    沈亦川担心将军死掉,拒绝道:“我已答应将军去去就回。”

    丞相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陛下与将军情谊深厚,臣好生羡慕。”

    这句话听起来很耳熟。

    沈亦川边喝姜茶边想。

    他和网友约好去会展面基,对方社恐,不想让他带其他朋友,傅斯衡没跟着去。

    沈亦川回来以后,傅斯衡就阴阳怪气,说川川朋友好多好羡慕之类的话。

    沈亦川完全没听懂,还以为傅斯衡是真的羡慕,连夜写了一篇网络交友攻略给傅斯衡。

    差点把傅斯衡气死,傅斯衡和他吵架,沈亦川才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对此,沈亦川已有应对经验,“你与他不同,在朕心里,你是最重要的。”

    话音刚落,房顶莫名出现一点细微的响动。

    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沈亦川奇怪道:“什么声音?”

    “夜深风大,陛下不必理会。”丞相又把勺子往沈亦川跟前递,“暖和些了吗?”

    姜茶辛辣,不过两三勺就驱散寒气,沈亦川点点头,看丞相面色不怎么样,便在他惊讶的目光下,接过盛放姜茶的碗,反过来喂丞相。

    丞相眼睛微微睁大,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神情中甚至带了几分神游的恍惚,似乎完全没料到沈亦川竟然在乎他。

    一勺喂下去,房顶又传来像是什么东西被弄碎了的声音。

    沈亦川的注意力被分散,抬头看房顶。

    丞相轻轻捧住沈亦川托着碗的手,和缓道:“我去让人上外面看看。”

    沈亦川回神。

    丞相不知道在外面冻了多久,手凉得像冰棍,刚刚突然碰他,碰得沈亦川一个激灵,差点把碗弄翻。

    沈亦川又喂给他一勺,“外面这么冷,你刚刚怎么在院子里站着?”

    丞相笑了下,“臣情期将至,夜不能寐,去外面透透气。”

    情期的乾元相当变态,情期前几日的乾元也没好到哪去。

    上一档将军的情期都是沈亦川陪着过,沈亦川非常明白这个阶段的乾元有多可怕,丞相半夜不睡觉在院子里站着,与将军一比,简直小儿科。

    乾元的情期非常需要坤泽的陪伴和安抚,沈亦川有心端水,问道:“你情期是什么时候?”

    丞相温和道:“就在后日,陛下放心,臣已安排妥当,早早备下丹药,不会误事。”

    沈亦川:“不必吃药,我陪你过。”

    轰隆!

    房顶突然破开一个大洞!

    瓦片的碎渣噼里啪啦地砸到地上,丞相面色一肃,下意识地将沈亦川护在身后,沈亦川和丞相二人皆抬头向生源看去——

    夜色正浓,银月高悬,透过那个黑漆漆的大洞,能看到蹲在房顶边缘,神情狠戾阴郁的将军。

    “陛下。”他从洞里跳到房中,一步步逼近沈亦川,一字一句道:“这便是你说的,有事要做?”

    侍卫和宫人听到这样大的动静,立刻围了上来,小太监扯着嗓子高喊:“护驾!护驾!有人要刺杀陛下!”

    侍卫拔剑出鞘,剑光明亮逼人。

    将军冷笑,不紧不慢地又往前踏了一步,盯着丞相身后的沈亦川,“陛下背信弃义弃我不顾,跑来和丞相甜蜜温存,微臣伤心欲绝,万念俱灰,只想一死了此残生——”

    他体型彪悍,杀气腾腾,一把将丞相扒拉到一边去,而后对着沈亦川利落地单膝下跪,抽出腰间手臂长的佩剑。

    御前佩剑本是殊荣,谁承想此人竟行如此疯癫之事!侍卫们大惊失色纷纷拔剑想要直接将此人就地格杀,却见将军调转匕首方向,双掌呈托,举起短剑献给皇上。

    在侍卫动手之前,沈亦川飞快道:“都住手!”

    五六把长剑停在半空,有些已经挨到将军脖颈,将军一动,必死无疑。

    将军在侍卫的压力下,面不改色,冷声道:“臣罪该万死!还请陛下治罪!”

    沈亦川:……

    干嘛。

    端水第一天就翻车。

    没处理过这种情况的沈亦川,按照自己对端水的理解,拿起将军手中的短剑。

    将军闭眼,侧过头露出动脉,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沈亦川把剑放到旁边,摆摆手让房间里的所有人都离开,只留下将军和丞相。

    将军此行已严重冒犯皇权,往严重点说,他这么对沈亦川,已经与逼宫造反无异。

    但沈亦川似乎没有生气的意思,反而让所有人离开。

    丞相摸不准沈亦川的心思,知道此时是打压将军最好的时机,却没有立即开口。

    沈亦川也在思考。

    要是向着将军,将军哄好了,丞相这边不好交代。

    要是向着丞相,将军一定会死。

    沈亦川斟酌措辞。

    沈亦川斟酌失败。

    沈亦川再次斟酌。

    加油啊沈亦川,想想脚踩两条船,半夜找人偷情被抓包的时候该说点什么!

    没有这方面经验的沈亦川再次斟酌失败。

    沈亦川第三次斟酌。

    甄o传怎么端的来着。

    好像没有妃子半夜偷听踹飞房顶从天而降的剧情。

    沈亦川第三次斟酌失败。

    这次斟酌的时间有点久了,气氛冷凝到有些古怪。

    丞相上前,温声先替沈亦川解围:“陛下,将军许是连日征战心绪未平,又兼情期将近,才一时失了分寸。”

    话才起了个头,就被将军喷了回去:“你算哪条狗?我与陛下的事,轮得到你插嘴!”

    丞相面色不变,被人这样侮辱,他也绝没有忍让的道理,对沈亦川微微躬身道:

    “将军这般闯宫破屋,持刀御前,已是大逆不道,陛下若纵容如此行径,然日后朝野上下岂不是人人都可效仿,持剑逼宫?”

    顿了下,语气更重些:“还望陛下降罪。”

    东宫的时候将军就看不上他,认为此人虚伪狡诈,满肚子坏水,见他这般装模作样,不屑地嗤笑一声。

    丞相这条狗能懂个屁!

    帝王无情,恩宠瞬息万变,沈亦川对他们二人本就没有半点真心,将他们纳入后宫,只是看中他们二人背后的势力罢了。

    此时犹豫,也并非真的舍不得他,不忍让他入狱,而是正在思索,此事可能造成的影响。

    将军早看透帝王本性,此时求杀也不是认为沈亦川不会对他动手。

    他是真的求死。

    他与沈亦川竹马竹马,一起长大,他早就将沈亦川视为此生挚爱。

    他什么都不要,他只要沈亦川爱他,记住他。

    若这样能让沈亦川永远记住自己,那死也值得了。

    丞相没他这么透彻,自然悟不出其中玄机,只是像狗一样狺狺狂吠,他懂个屁!

    他膝行至沈亦川身前,握住沈亦川的小腿,催促道:“陛下,动手吧!”

    房顶漏了个大洞,很快就将房间中的热乎气都带了出去。

    第四次斟酌失败的沈亦川,只好放弃斟酌。

    回档吧。这个档打废了。

    沈亦川把刀放回到将军手上。

    将军顿了下。

    沈亦川又去拉丞相的手。

    将军不可置信的目光,在沈亦川的手和丞相的手之间游移。

    “你自行了断吧。”

    一晚上没怎么睡,确实十分疲惫的沈亦川,看起来像是对将军彻底失望,“你于国有功,于我有情,朕不愿杀你,但你一心求死,朕也没有办法。”

    将军什么都没听清,就听见“于我有情”四个字。

    他喃喃出声:“陛下,我……”

    说要回档的沈亦川,其实还是不太死心,补充道:“这里睡不了人,朕要与丞相一同回养心殿,你若是后悔了,便来殿中找我,此事朕可以当没发生过。”

    丞相握着沈亦川的手一紧,又很快松开,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

    沈亦川安抚性地握了握他的手。

    这个决策已经算不上端水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是赤裸裸的偏心。

    换了旁人,早就该在他跳进屋里的时候被侍卫乱刀砍死,一百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现在却只说“没发生过”。

    丞相不满意很正常,但沈亦川确实想不到其他的解决办法,破罐子破摔道:“你好自为之。”

    说完,就带着丞相一起走了。

    将军看着二人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那把交到他手上的短剑。

    他握着剑柄,惊疑不定。

    ——莫非,沈亦川对他,其实也有一点点的爱吗?

    当皇帝好累。

    换了个人回养心殿的沈亦川,躺在床上,腰酸背痛,大脑一片空白。

    只有一个字能形容。

    累。

    累但是睡不着。

    很多思绪在脑海里盘旋。

    傅斯衡为什么会做这种梦?傅斯衡为什么不和他说?

    傅斯衡说他们是最最最最好朋友,是一辈子都分不开的兄弟,约好了两个人没有秘密和隐瞒,结果呢?

    是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他们的这段关系里绝对坦诚?

    他很在乎傅斯衡,傅斯衡是他所有人际关系中最重要的那个,甚至远超家人。

    他认为自己在傅斯衡那里也一样,他们两个是彼此最重要的人——

    如果他喜欢傅斯衡,他一定会和傅斯衡说。

    所以,是不是他哪里不够好,傅斯衡才不够信任他,不够信任他们独一无二的关系,宁愿在梦里发泄情绪,宁愿自我分裂自己打自己,也不愿意面对面地和他说?

    确定傅斯衡就是做梦的罪魁祸首后,沈亦川其实心里一直都有点别扭。

    只是之前将军天天缠他做做做做做做,沈亦川没有时间思考。

    现在夜深人静,沈亦川又累又睡不着,大脑神经元相当发达,竟然弄得他罕见地有了心事。

    沈亦川转头看丞相。

    丞相躺在他旁边,躺得特别板正,板正到有些僵硬。

    他也没睡。

    从来不带心事过夜的沈亦川,借着一点脑神经元发达的劲头,平静道:

    “傅斯衡,我没有真的想当皇帝,醉卧美人膝和醒掌天下权也不是我羡慕、追求的目标。我只是在给你分享我喜欢的游戏,仅此而已。”

    丞相眼珠一转,也看沈亦川,“陛下,怎么了?”

    又触发了梦境的防护机制,超出设定外的东西自动屏蔽或模糊。

    沈亦川认真地跟他分析,“你要我信任你,说我们之间没有秘密……”

    沈亦川顿了下,又说:“我以为‘我们’这个词是双向的,现在看来,似乎不是。”

    丞相疑惑道:“陛下?”

    “我觉得我们应该好好聊一聊。”

    沈亦川往丞相的方向挪了挪,自然地抱住他,像和傅斯衡在一起的每一晚,慢吞吞道:

    “但是我有点生气,也有点混乱,梦醒以后我可能会和你保持一段时间的距离,有很多事我要认真考虑。”

    “包括重新审视、定义我们的关系,观察你的言行举止……”

    沈亦川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决定我之后要怎么对你,怎么处理你对我的感情。”

    丞相什么都听不到,他只能听见沈亦川不断叫他名字。

    一颗热腾腾的脑袋枕着他的肩膀,腿也跨了上来。

    很软,很热,另一个人的温度,和他的身体如此契合,好像他们天生就要这样。

    丞相身体有些僵硬,他不像将军那么疯狂,平时也很克制,十分无趣,沈亦川很少亲近他。

    这是第一次。

    他放松肩膀和胳膊的肌肉,让沈亦川靠得更舒服,柔和道:“今日将军闹事,吓到陛下了?”

    “还好。”沈亦川闭上眼睛,“朕睡了。”

    “是。”

    丞相小心地碰了碰沈亦川的发丝,也跟着闭上眼睛。

    半夜,将军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

    将军死亡的可能性有百分之八十,沈亦川做两手准备,早吩咐过侍卫和太监,将军来了可以放行。

    将军一路畅通无阻。

    而正是这种畅通无阻,才让将军心如刀割。

    他默不作声地走到床边。

    床上的丞相和沈亦川相拥而眠,亲密无间。

    正如之前他和沈亦川那样。

    他一时冲动,做错了事,沈亦川却愿意原谅他。

    如果他听话一些,等他回来,那躺在床上,和沈亦川相拥而眠的人,怎么可能是别人?

    痛感连绵不绝,仿佛由千万根针组成的锁链,紧紧缠绕着他的血液、身体。

    他动弹不得。

    第二天。

    已经做好被充醒准备的沈亦川醒来。

    一眼就看到站在床边,眼眶通红,神情憔悴的将军。

    将军半跪,声音嘶哑,“陛下,臣知错,求陛下再给臣一次机会,臣往后必收敛脾性,再不胡闹……”

    他的头深深地低了下去,声音轻得发抖,“只求陛下,再给臣一次机会。”

    沈亦川眼睛眨了眨。

    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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