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不可求之物
三长老被赶出了宗门大殿, 正当余下的几名长老心惊胆战，不知该如何面对秦怀接下来的疾风暴雨时，殿外忽然有人来报。
报信人称, 此前神梦山派去妖界探查的弟子刚刚回来了。
为首负责带队的那名弟子，似乎带回了关于“邪源”的消息。
这似乎是自各大仙门世家派出人手前往各地探查以来，第一次收到关于“邪源”的确切信息。
闻言, 在场的长老们俱是神色惊喜。原本正欲继续发作的秦怀, 也逐渐和缓了面色。
他嘴角泛起笑意, 语气愉悦地吩咐报信人：“让叶昭言来见我。”
叶昭言在去宗门大殿的路上被人拦下。
他扫了一眼挡在身前的人, 面色波澜不惊道：“秦师姐，有事？”
语气冷淡，带了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思。
秦如月被他话中的冷意吓到, 不自觉地后退了几步。
她垂下头, 神色不安地绞着手中的帕子。
“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一步了。”
眼见叶昭言抬步便走，秦如月心头一慌，一时间再顾不上害怕和尴尬。
她连忙追上去几步, 边跑边道：“叶、叶师弟！”
“我要话要对你说！是很重要的话！”
叶昭言停下脚步。
他站在原地，手中簪花扇开了又合, 强行压下心中的不耐, 回头看去。
秦如月这副无灵根的凡人身体是真的很差, 仅仅是追了几十步的山路, 便已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苍白孱弱的脸漫上一层病态的薄红。
叶昭言看出她脸上的迫切和焦急, 却无心了解。
他面无表情道：“秦师姐, 掌门正催我去宗门大殿。”
言下之意, 他有要事在身, 别来烦他。
没想到，向来会察言观色的秦如月这时却好像听不懂一般。她提起裙摆，又朝着叶昭言的方向追了几步，一边大口喘气，一边语气急迫道：“叶师弟，我是真的有重要的事！”
“你不能去见掌门！”
叶昭言脚步一顿。
他微不可查地挑了下眉：“为何？”
“我、我听闻叶师弟刚从妖界回来，现在去宗门大殿，是要向爹爹……掌门报告探查邪源的情况，对吗？”
叶昭言“嗯”了一声，并不否认。
得到确定的答案，秦如月蹙起眉欲言又止，好似在纠结如何措辞。
片刻后，眉目间闪过了一抹坚决，她开口道：“叶师弟，我不知道你此行是否在妖界找到了邪源。但若是找到了……”
“还请你隐瞒下来，千万不要告诉掌门！”
“……你说什么？”
闻言，叶昭言脸上漫不经心的神色微变。
他握紧手中的簪花扇，凤眸微眯，看向秦如月的目光中含了些审视：“你知道些什么？”
这目光颇有些咄咄逼人，秦如月低头避开叶昭言的视线，额头渗出些许汗珠。
“我知道因为江师姐的事情，师弟一直对我抱有恨意，想必也不可能再信任我……但我接下来要说的这件事，我可以用性命担保是真的。”
“如有半分虚假……”秦如月的声音逐渐虚弱：“叶师弟可以随时来取我的命。”
“神梦山掌门之女的命，我如何敢取？”叶昭言轻呵一声，不以为意。
秦如月神情飘忽，似乎没听出他话里的讽意。
她低着头，自顾自地道：“叶师弟，你知道吗，仙门世家内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邪源’，其实并不是……”
“传闻中的那位容少主，我在爹爹……掌门的书房内撞见过多次，也曾听到过他和掌门的谈话……”
“那位容少主不是好人，他要将整个四方界……”
说着，像是害怕隔墙有耳一般，秦如月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也越来越低。
她低着头，丝毫没注意到叶昭言脸上一闪而过的异样。
“说完了？”
半晌，叶昭言淡淡开口。
秦如月点头。
她有些惴惴不安地抬眼看去，却见叶昭言面色平静，无丝毫惊讶之色。
……这是不信她？
秦如月咬着牙，微微捏紧了袖口。
她今日冒着被人探听的风险拦下叶昭言，已经耗尽了勇气。
爹爹已经疯了。若不是她那日心生怀疑，躲在门外偷听，她竟不知他何时生出了葬送整个四方界的心思。
只因为那个容少主，许诺他所谓的“神使”之位！
如今，几乎所有的仙门世家都被他蒙在鼓里，除了偶然间得知这背后部分真相的她……
这些年，秦如月饱受内心的叩责。
她始终想不通，为什么她会将自己原本平顺的人生，过成现在的样子。
从魔界回来后的那段日子，秦如月不停地做噩梦。
在梦里，她总能看到那张令她又惧又怕的，熟悉的脸。
冰冷的刀刃横向她的脖颈。
死而复生的江月蘅站在她的面前，冷眼看着她。
她说：“好久不见，秦如月。”
同样的梦境重复多次，每当午夜梦回，秦如月都止不住的心悸。
恍惚之间，竟也开始回想起以前的事情。
那些原以为早就随风淡去的往事，回忆起来，突然变得如此清晰。
一幕幕，历历在目。仿佛她从未刻意忘过。
秦如月记起她备受瞩目的孩童时期，记起那时修仙界关于她“气运之女”的传言，记起那场她做了三个日夜的关于“未来”的梦。
她曾一度坚信那梦的指引，认为自己作为世界的“主角”，理应像梦中那般拥有一切，享受这个世界所有的鲜花与爱。
是天道弄巧成拙，忽略了这其中的蝴蝶效应。
预知了“未来”的秦如月，在一次次关于成败得失的计较中，心态逐渐失衡，因为心有不甘而犯下了种种无可挽回的错事。
原本单纯善良的“气运之女”，最终长成了一个阴郁狭隘的女子。
从无尽的噩梦与回忆中挣扎抽身，彻底清醒过来的秦如月这才惊觉，自己一直以来都错得离谱。
她恨那个让一切开始改变的梦。
更恨那个被梦境蛊惑，意志不坚的自己。
时间回到现在。
秦如月站在原地，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叶昭言的回复。
这是她内心挣扎许久后做出的决定。
意外得知了部分真相的她，不想眼睁睁看着四方界被毁掉，也不想看着她爹一错再错。
“……哼。”
良久，头顶传来一声轻嗤。
秦如月抬起头，看见往日里毒舌刻薄的少年，此刻终于卸下了脸上礼貌疏离的面具。
叶昭言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的脸，语气嘲弄道：“秦如月，你这算是良心发现，想要赎罪吗？”
秦如月一顿。
“……不是赎罪。”她轻声道。
她的罪，这辈子都赎不完。
只是时到如今，她不想再让孩童时代那颗温烫的良心，成为她一生不可求之物。
……
叶昭言盯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行。”
他开口道：“接下来这段时间，盯紧你爹，有情况联系我。”
“你相信了？”秦如月不可置信地抬头。
这就……相信了？！
“我早就知道。”叶昭言神色散漫。
秦如月一时间不知作何表情：“我还以为……叶师弟你一直都在帮掌门做事。”
“……”
看清少年脸上阴晴不定的神情，秦如月瑟缩一下，自觉地不再踩人雷点。
“是我多虑了。”她道：“你快去找掌门吧。”
“……记住你今日说的话。”
叶昭言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随即转身离去。
去宗门大殿的路上，想起方才秦如月所说的话，叶昭言心情复杂。
他和秦如月向来不熟，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自是不知她为何突然来这一出。
良心发现？真的假的？
若说叶昭言心中没有一点怀疑，是不可能的。
只是，今日秦如月所说的这番话，实在是……
叶昭言原本也不知“邪源”一事。
是他此行在妖界遇到了许久未见的师兄谢星沉，从他的口中，这才得知了一切。
师兄话中透出的巨大信息量差点没将他砸晕。
叶昭言消化了一路，正在心里盘算一会儿在大殿上该如何说，才能像和师兄计划的那样引诱秦怀入局，没想到半路突然杀出了个秦如月。
……关于“邪源”的描述，说的倒是和师兄并无二致。
且看一看吧。
叶昭言虽不知秦如月到底是何用意，但觉得她与秦怀关系极近，刚才的那些话若是出自真心，不失为一个助力……
半刻钟后，叶昭言来到宗门大殿前。
他凝视着紧闭的殿门，轻轻地舒了口气。
在秦怀身边隐忍数年，终于取得信任。
接下来他们要如何行动，便看他今日能做出个什么样的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