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夜（下）
高空之上, 一红一白两道身影遥遥相隔，呈对峙之态。
凝视着江念身后张开双翼的赤色神鸟，容秋虞微微眯起眼眸：
“这是……神明传承。”
江念抬手, 任身后的赤影将她无声环抱。
少女眼睫轻颤，清澈漆黑的眸底忽然泛起一抹极亮的金色。
这一抹纯粹的金色自她眼中荡漾开来，逐渐覆盖住了整个瞳孔。
赤金色的眼眸中, 一道玄异符文隐隐浮现。
其中暗光流转, 蕴意无穷, 仿若鸿蒙初开时, 天地间诞生的第一条真理。
……这是神意。
而伴随着这双金色眼瞳的显现，江念周身的气息顿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就连原本的面容，也染上了一分神异的气息。
江念出剑, 身形自空中一跃, 朝着容秋虞所在的方向用力斩去！
轰——
剑气浩荡，吞噬山河。
它径直劈开身前的重重云雾，气势之盛，仿佛要将一方天幕从中截断！
江念身后的神鸟虚影随之飞出。
巨大的凤凰浑身赤红, 唯有一双眼眸呈现出一片静谧的冰蓝，对应着其主人的冰属性天灵根。
冰蓝色的灵光炸开, 刺骨寒意弥漫, 让这片空间内的温度急剧下降, 瞬间冻结了四周的云雾, 形成了数万柄细小尖锐的冰刃。
在灵光的映照下, 空中的万道冰刃反射出万千辉光。
凤凰振翅！
万道冰刃瞬间飞出, 径直朝着容秋虞迸射而去！
见状, 容秋虞眸光微厉。
他后退两步, 周身气息一沉, 顿时一掌拍出！
掌风凌厉，裹挟着强劲的力道，还有他周身滔天的气息，瞬间在半空中形成一道巨大的手掌虚影。
——轰隆！
高达数十丈的手掌虚影，瞬间就如同一座通体漆黑的五指山，阻隔在江念身前，对抗着剑气的力道。
两股力量激烈碰撞，互不相让！
忽然间，容秋虞又是一掌。
掌心虚影越发涨大，向外重重一推。
噼里啪啦——
漫天冰刃撞于其上，倏然碎裂。
见状，容秋虞不由轻嗤：“雕虫小技。”
“看来本尊对系统的监控还是松懈了啊……”他看向江念，声音幽冷：“竟不知你是何时得到的神明传承。”
江念：“你不知道的多了。”
“是么？”容秋虞神色冰冷：“如今看来……当初的那位神明并没有死，她和天道都在帮你。”
话音刚落，他便感到周身气势忽然一滞，像是有一股无形的万钧之力，倾覆于他身上。
察觉到这一点，容秋虞原本还算平静的面色，瞬间沉了下去。
又是天道！
哪怕到了此时此刻，它依旧在一刻不停地对他进行限制！
“……还真是好运啊，江月蘅。”
容秋虞淡声开口，语气似是含笑，眼底却没有太多笑意。
“——天道！”
沉寂片刻，容秋虞忽然发出一声怒喝。
他望向天际，周身气息肆意倾泻而出，像是要不管不顾地释放出心中所有的疯狂！
天地再次变色。
“天道，世界融合已经开始！”
“你且看着！”容秋虞大笑着看向空中的风云变幻，高声道：“看过了这一刻钟，你是否还能阻我！”
话落，容秋虞那张素来风平浪静的脸上，终于显露出疯癫之色。
“今夜，谁也挡不了本尊的路！”
扛着天道的威压，容秋虞周身气息依旧不断攀升，气势暴涨。
感受到这比刚才越发恐怖的气息，江念面上闪过一抹凝重之色，却并无退意。
手中的倚神剑被她握得更紧。
看着不远处严阵以待的身影，容秋虞灰白的眼眸中冷意浮现。
“仅凭你一人，想要与本尊抗衡？”
他道：“本尊会让你彻底后悔今天的决定！”
“——谁说她是独身一人？！”
忽然有声音自天边传来，语气懒散含笑。
白发红瞳的少年撕裂空间而来，周身魔气沸腾，气势撼天。
“见不得有人欺负我妹妹。”
司冥缓缓踱步至江念身旁，他咧了咧唇，露出一口晃眼的小白牙：“所以我也来了。”
江念怔怔看向身旁：“哥……”
“还有我们！”
沸腾的声音从云雾之下传来，很快，越来越多的身影冲上云霄。
江念回身望去。
以裴殊也为首的管理局众人身后，正浩浩荡荡地跟着一大群人。
视线从人群扫过，江念看见了许笑闻和余音、看见了她的师兄谢星沉、看见了师弟叶昭言、看见了黑龙玄墨与白衣童子玄烨。
她看见了许清漪和傅修，以及他们身后来自各大仙门的长老和弟子们。为首站着的，还有她闭关许久的师祖——云山元君。
她看见了魔族圣女宗倩，还有她昔日的师妹周希芸……她们身后跟着威严肃穆的魔族大军。
江念甚至看见了方才被她送入千缘镜的玩家们。tl众人站在玩家队伍中，正泪眼汪汪地看向她：“老大！”
“绝对不是我没阻止，和大家说明了情况后他们都要来，我是真拦不住啊！”带领玩家们赶来的许笑闻表情无奈。
但他很快便露出笑容，语气爽朗：“不过，既然拦不住……大家就一起战斗吧！”
无论他们是仙是魔，无论他们来自哪个时空。
从此刻开始，他们将统一战线，构筑起跨越种族、跨越仇恨、跨越距离、跨越世界的同盟。
他们都将，坚定地站在光明的一侧！
一时间，所有人都聚集在了江念身后。
众心凝聚，像是瞬间在她身后支起了一座全新的、无形的支天之柱。
“江念。”
人海之前，裴殊也静静看着她，眸光清亮。
“今夜，你不会是孤独的救世主。”他道：“你有了许多新的盟友。”
说着，裴殊也冲她扬起一个微笑：“今夜，我们所有人都是为了两个世界而来。”
“我们所有人……为你而来。”
“大家……”看着眼前这一幕，江念眼眶有些发热。
今夜出现在这里的人，远比计划中要多得多。
暖热酸涩的情绪在胸腔充盈，只一瞬间，江念便觉得自己又充满了力量。
她仰起脸，视线重新转向前方那个气势恐怖的身影。
“战吧。”
“你确实强大。”江念的神色坚定平和：“但我不畏惧。”
话落，她身后的人海也随之沸腾起来：“战！战！战！”
“哼……”容秋虞居高临下地扫一眼众人，目光阴晴不定：“蝼蚁的把戏……”
他低下头，手中飞速结印，一股暗黑色的能量自他掌心缓缓汇聚。
“天地囚笼！”容秋虞厉喝一声。
暗黑色的能量球疾速膨胀起来。
霎时间，空间仿佛静止。
天色扭曲，大地颤动，一座巨大的天地囚牢从天边疾速落下，如山岳般的气息重重压在所有人身上！
看到这一幕，在场众人又岂会坐以待毙，纷纷使出招数抵御。
江念抓准机会，又提剑攻向容秋虞。
几个身影紧随其后。
世界融合已经开始，他们的时间只剩最后的一刻钟！
砰！
天地颤抖，魔气纵横，各色灵光汇聚，照彻此间长夜。
在众人齐心协力的围攻下，容秋虞周身气息渐弱，却始终顽强抵抗着。
战场上，江念一面出手，一边紧盯着容秋虞的动作，谨慎判断着时机。
忽然，她神色微动。
目光捕捉到了容秋虞一瞬的松懈，她毫不迟疑地出手！
——出剑！
谁料，剑尖刚触及容秋虞的胸膛，他周身气息突然再次暴涨，掀起的滔天巨流，直接将突袭至他身前的江念弹开。
是融合过半，天道的压制彻底消失了！
容秋虞一朝得势，直接一个转身，身影凭空消失，又骤然出现在数十米外，死死抓住被他弹开的江念。
在众人震骇的目光中，他狰狞大笑两声，五指扭曲成爪，径直掏入她的胸膛！
“江念！”
“师妹！”
“念念——”
“……”
风中传来谁破碎的嘶吼。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江念双眸半阖，模糊的视线中，似乎看见容秋虞染血的手正掏入她的胸膛，想要残忍地扯出她的心脏。
她的身体不支地垂落。
“都结束了。”
容秋虞神情幽冷，他垂眸看向江念那被自己破开的胸膛，发出声不屑的笑：“就算是刚刚天道垂死挣扎，强行拉着我在神界的身体同归于尽……”
“也改变不了这终将成为定局的一切。”
“蝼蚁的挣扎，不过一场闹剧。”他道。
满含着恶意与嘲讽的声音，飘忽着落在江念耳畔。
闹剧吗……
一切都结束了吗……
……不。
不会。
江念眼皮轻颤。
强撑着仅存的意识，她声音虚弱地开口：“没有……”
“一切……还没有结束……”
话音落下，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她垂落的袖间飞出。
那是一株模样奇异的仙草。
它通体晶莹剔透，宛若琉璃，上方散发着淡淡的，温润的光辉。
“这是……浮生若梦！”
看到此物，容秋虞瞳孔微缩。
难得见他脸上露出惊骇之色，江念淡淡一笑，轻声道：
“是啊，浮生若梦……”
这曾是师兄谢星沉为她从仙人手中求来的东西。
这株生长于阴阳交汇之处，死灵与生魂隔绝之地的仙草，足以教人在垂死之际勘破生死，获得一线转机！
“不好！”意识到情况不妙，容秋虞眉头一紧，瞬间想要出手抢夺。
可还没等出手，便先被从江念周身荡开的灵波震得一退！
“容秋虞，休得再伤吾徒！”
江念腕间的墨玉手环倏然亮起。
一道冰冷的女声在空中回荡，带着只属于神明的震慑与威压。
“你是……谢灵儿？”容秋虞蹙眉，他猛地跃身上前，想要再次抢夺江念身前的那株浮生若梦，却已经错过了最佳的时机。
半空中，浮生若梦的花瓣缓缓张开。
从中迸发出纯白的光辉，极致而纯粹，一如这世界的最初。
这光亮将重伤濒死的少女温柔地包裹，像极一个流光溢彩的茧。
见状，下方的所有人目光灼灼，皆是神情紧张地凝视着那茧。
片刻之后。
“刺啦”一声轻响。
冰蓝色的灵光绽放。
孕育新生的白茧，被一道人影从中破开！
清越的、熟悉的凤鸣重新响彻高空。
鲜红色虚影的光芒，灿烂盛大。
那是涅槃重生的凤凰！
“江念！”
“念念——”
“老大！”
望着这一幕，在场所有人顿时心潮澎湃，重新振作起来。
万众瞩目下，一袭红衣的少女手持倚神剑，从那炽盛的光芒中缓缓走出。
江念抬眸，看向前方神色惊疑不定的容秋虞，嗓音清脆：
“我说过，一切还没有结束。”
她转头看向身后坚守的众人，唇角微弯起，露出淡淡笑意。
她道：“这最后一程，还请诸位助我！”
话落，江念高举手中长剑，神色凛然，口中默念出一道剑诀：“我有一剑……”
“快，我等助她！”
“帮帮老大！”
众人高喊着，灵光与魔气交汇，一股又一股的力量自后方涌来，在江念身前缓缓汇聚成一个巨大的能量球。
见江念抬手，将这巨额的能量全部纳入体内，容秋虞心中暗道一句不好，身侧风云涌动，也开始酝酿他的最强杀招。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出手，心知这已是最后的对决。
是非成败，在此一举！
轰隆——
这一瞬，天地似鼎般震荡！
江念一剑刺出。
剑光闪烁，极致的绚丽，极致的璀璨。
剑意玄奥，仿佛穿透了千秋万古。
她有一剑……
集合了众人之力，凝聚了两个世界人们顽强不屈的意志。
足以破山河，斩神追日月！
“轰隆隆——”
滔天剑光降下，将容秋虞的身影彻底淹没其中……
斩尽。
湮灭。
待到烟尘散去，他的身影已经不见。
正在进行的世界融合戛然而止。
江念……一剑弑神。
沉寂刹那。
在无数道的目光注视下，天边的沉沉云霭突然一散。
拨云见日，温煦的日光洒落而下，众人迎来了这方世界异变后的第一缕阳光。
“我们……成功了？”有人不敢置信地喃喃自语。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我们阻止了这一切！”
后知后觉的欢呼声在人潮中响起，声音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我们成功了。
江念听着身旁众人的欢笑。
她垂下眼眸，用一只手轻轻触碰自己的胸口，感受到那里正有一颗心脏完整跳动着，炽热温烫。
同一时间，现实世界。
在网络专家团队争分夺秒的努力下，他们刚刚终于破解了《神魔》游戏公司的内部控制系统。
解锁指令下达。
瞬间，全球正在运行中的游戏舱悉数打开。
数百万被困《神魔》游戏的玩家，成功脱困。
一直守在网络专家身旁的张教授，此时终于松了口气。
几日几夜都没合眼，他靠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随即转头看向窗外。
目光瞥见窗外恢复正常的夜色，他面色一怔，瞬间激动地站起身来：
“……那边成功了！”
世界融合中止。
伴随着始作俑者容秋虞的死亡，以及数百万现实世界玩家的意识回归……原本连接着这两个世界的通道，忽然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它先是开始疾速收缩合拢……
发觉身边站着的玩家们纷纷下线，江念和裴殊也意识到，现实世界的任务也成功了。
二人对视一眼，相视一笑。
“连接这两个世界的通道要关闭了。”
曦凰的声音在空中响起。
闻言，江念一惊：“那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是的。”曦凰停顿一下，道：“稍后我会为你们二人打开时空通道。”
江念看向四周的人们，忽然道：“师父，我们这一走，是不是再也无法来到这个世界了？”
看出她的不舍，曦凰默了默：“其实……我也不确定。”
“您不确定？”江念讶异。
曦凰“嗯”了一声，缓缓道：“在天道和容秋虞一起消失后，我隐隐能感觉到这方世界正在发生某些新的变化……至于具体是什么变化，还要等过一阵再看。”
“好吧。”江念点点头。她转身，走向身后表情依依不舍的众人。
“哥哥。”她先是很轻地抱了一下司冥。
将头埋在他的怀里，江念闷声道：“你都不知道，我第一次意识到你还活着时，我有多高兴。”
司冥眼眶微红地看着她：“念念。”
江念抬起头来，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又看向一旁的谢星沉。
她神色复杂，眼中似有千言万语，但最后只是冲他笑了笑，简单地说了句：“谢师兄，保重。”
谢星沉静静看着她，眸色温柔地点了点头：“师妹，你也要保重。”
随后，江念又向其他人一一道别。
估摸着差不多要到时间了，曦凰为二人打开了时空通道。
“徒儿，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她低低地叹息：“愿未来我们还能再会。”
江念重重地点头，几滴泪自眼角落下。
“一定会的。”她轻声道。
……
整理好心情，江念看向一旁的裴殊也，冲他展露出一抹笑颜：“我现在宣布，本次同盟的终极任务已经达成！”
“裴殊也，我们回家吧！”
少年看着她灿烂的笑脸，亦是忍不住微微弯起唇角。
他点点头，欣然同意：“好，我们回家。”
最后冲四周不舍的人们用力挥了挥手，二人并肩走向时空通道。
瞬间，二人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通道之中……
一切，都暂时结束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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