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结局
从西安回来, 已经是六月中旬,关于毕业的一系列事宜也陆续推进。
毕业登记表、毕业成绩单、就业推荐表、档案袋、毕业礼物、学士服……
一样样关于毕业的东西从他们手上经过,在忙碌之中升腾起即将分别的离情别绪。
毕业典礼定在月底, 但学士服已经发了下来,黑身白领红边, 艾青禾穿上后看着镜子里和孟彦卿肩并着肩的自己,一种喜悦从心底油然而生。
伴随着几分感慨:“我们要毕业了诶, 好神奇。”
“怎么个神奇法?”孟彦卿有些好奇地问道。
“我居然读完大学了!”她的声音里压抑着兴奋, 眼睛亮得出奇,“我小的时候看电视剧,看到主角穿学位服,觉得好好看啊, 幻想我自己穿上会怎么样, 但又觉得离我好远, 远得像永远不会成真的故事。”
孟彦卿忍俊不禁:“那现在呢, 觉得怎么样, 好看吗?”
镜子里的人使劲点头:“好看!真好看!”
“硕士的蓝袍更好看,宝蓝色的。”孟彦卿笑道, “纠正一下你刚才的说法, 我们还没有读完大学。”
艾青禾哈哈笑了两声, 声音轻快极了:“我觉得博士的红袍也很好看, 你以后穿给我看好不好?”
孟彦卿一噎, 忍不住伸手揪她耳朵,有些咬牙切齿:“我真是谢谢你啊,比我爸妈都会督促我上进。”
艾青禾嘿嘿一笑,歪着头躲开,要把学士服脱下来。
却被孟彦卿一把抓住, 让她等等,“我们先拍一张,当做留念。”
他们不会一直住在这里,这一生也只有一个今年今日,日后看到这张照片,就会想起今天,他们曾站在一起,对着镜子讨论学位袍的颜色。
应该会是很有意思的回忆。
拍完照,将学士服叠好收起来,说要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和大家一起去大学城拍照。
学位服提前毕业典礼这么多天发到大家手上是有原因的,正好方便同学们自己拍毕业照,毕竟毕业典礼后就要还回去了。
在衣服发下来那天,严自恒就提议大家一起在新旧两个校区拍一组主题毕业照,比如校训石、校徽、图书馆,等等,这些地方都很适合作为主题毕业照背景。
大家一拍即合,决定立马出发,还特地提醒杨莎莎和刘语桃:【毕业旅行你俩没跟我们去很正常,但毕业照没一起拍就不对了哦。】
俩人表示:【好的好的,一定到,不到不是人[狗头]】
为了拍照,男生们组团去理了发,女生们把看家的化妆品都掏了出来,甚至为了出片,还在包里带上了高跟鞋。
他们在校徽前举起学士帽,用影像记录下容中医学子的身份。
还跑去学校的书店买明信片,写上对彼此的祝福,寄到大家的下一个收件地址。
又约了辅导员贺雁宁,去找她拍照,背景就在办公楼旁边的榕树下。
贺雁宁笑着祝他们毕业快乐,“你们是这个班里我印象最深的,每次见到你们都是凑在一起形影不离感情很好的,大学的时候能交到这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真是让人羡慕。”
“希望你们在未来各自精彩,哪怕天各一方,也要继续当好朋友。”贺雁宁挨个拍拍他们的肩膀,又调侃赵凡,“以后见面就该叫赵总啦,有好事多想着点你的母校哈!”
赵凡当然是笑着应好。
跟贺雁宁合照完,艾青禾看见医古文老师从办公楼出来,立马就蹿过去了。
四年过去,医古文老师一点都没变,还是跟他们大一认识的时候一样一样。
老师竟然还记得艾青禾,有些惊讶地问:“你们竟然要毕业了?”
整个合照过程中她一直感慨时间过得太快了,感觉也没过多久啊,怎么就要毕业了呢?
将近一千八百天,竟然是转眼即逝,可是他们看着彼此,却觉得还是初识模样。
在大学城待了一天,在校内拍了又去校外拍,总之大学城处处是景色。
拍完已经很近傍晚,大家返程,路上去吃一家杜清谷收藏很久但一直没时间去吃的本地菜。
第二天还是拍照,老校区也有很多值得他们留影的地方,图书馆、教室、操场、宿舍楼前……
日后回忆大学生活时总说平淡普通,没有轰轰烈烈的精彩纷呈,可实际上在拍毕业照这一刻,你觉得哪里都可以留下一句“到此一游”。
是在教室里和大家一起听课的背影,课间时大家一起趴下就睡的默契,是食堂排的队,是操场上一起跑八百米的气喘吁吁,校道上踩过的每一块砖和每一片落叶,那些值得记忆的青春全都藏在不起眼的褶皱里。
拍照的这两三天天气很好,炽热的阳光里藏着微风,吹散了些许闷热。
毕业照拍完,严自恒说:“都留个收件的地址呗,等我把相册做好,给你们寄过去。”
他从大一大二开始迷上摄影,给大家拍了很多照,都还留着,说要将照片都整理出来,做一本属于他们的毕业相册。
艾青禾眨眨眼:“我和孟彦卿就不用留了呗,到时候你上家来一起吃饭,顺便给我们带过来。”
严自恒已经拿到了药企的offer,七月份正式入职,房子都已经租好了。
他能留在容城,艾青禾比谁都高兴,大家眼看着要散了,能多一个人留在这座城市,就像是多挽留住了一点青春。
“行啊,到时候我送货上门,你们记得请我吃顿好的。”严自恒点点头,吃着手里的菜园小饼。
艾青禾扭头问刘语桃:“语桃的单位定了吗?”
和杨梦津不一样,刘语桃最终决定先就业,应聘的是老家那边的单位。
“定了。”刘语桃点点头,“我国庆结婚,你们有空就来喝杯喜酒呗。”
她的目标一直很明确,读完书就结婚,考得上研就研究生毕业后结,考不上就本科毕业后结,着急的原因也一早就跟大家说过,她想要一个孩子,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家,至于丈夫,是达成这个目标的工具,这个想法至今未改。
艾青禾闻言立刻点头:“要是那时候不值班的话我一定去。”
杜清谷举手:“俺也一样,大概率能去,只要那天不是我值班。”
进单位当牛马也跟在医院一样的,节假日要值班,只是值班没有在医院的值班这么忙这么累而已。
吃完饭,艾青禾说晚上想回宿舍睡,“好久没跟大家一起睡了。”
“但是你的床位很久没收拾过了,你得跟我们挤挤睡,没空调,很热的哦。”杨梦津提醒道。
艾青禾顿时又犹豫,现在这个天气,没有空调真的会要命。
最后商量了一下,几个女生决定出去住酒店,开了两个标间,但六个人硬是挤进一间房去,横着睡,一张床能睡三个人。
然后两边头对头的,开始久违的,而且还是最后一次的卧谈会。
才聊了几句杜清谷以前那个前男友,说听说他攀上了他现在工作的学校的一位主任的外甥女,虽然不是当时为了她而跟杜清谷分手的那个女生,但不管怎么说,也算是攀上了高枝,求仁得仁。
“嗯……她不知道你家的家庭情况吗?”杨莎莎问道。
就连她跟杜清谷才在一起住了一年的都知道,杜清谷家里长辈是当地政府机关的实权人物,难道他一个跟她谈了几年恋爱,那么亲密的男朋友,会不知道?
如果知道的话,他又想攀高枝,怎么会为了别人跟杜清谷分手?
“他当时确实不知道,我没细说,他只知道我爸妈是在单位的,具体职务不清楚,我爸妈也不喜欢我在外面拿他们说事,太招摇容易惹祸。”
杜清谷哼地冷笑一声:“后来分开了,他倒是知道了,不过已经迟咯,我吃屎都不会吃回头草。”
“不至于不至于。”大家不由得大笑。
笑声还未停,杨梦津就忽然说了一句:“其实……我跟赵凡分手了。”
她话音刚落,满屋子的声音在这一刻就全都消失了。
空气变得寂静,透着隐约的不安。
谁都没有说话,直到杨梦津开玩笑似的自己打破沉默:“你们不问问为什么吗?”
艾青禾这才出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啊,这几天,还是过完年从京市回来?”
可是从过完年到今天之前,说实话,她觉得赵凡和杨梦津看起来还挺好的,不像感情破裂的样子。
她眼前闪过那天在大学城拍照,他们同辅导员贺雁宁说话时,赵凡紧紧抓着杨梦津手的那一幕。
他抓得很紧,像是怕手一松,她就不见了。
“过完年就有这个想法了,跟他聊过,他不同意,一直拖着,但……”杨梦津顿了顿,“从西安回来我们就分了。”
大家哦了声,杜清谷问:“那……你们是为什么要分啊,是他家里不同意?”
她只想得到这个理由,也是最现实的理由,俩人的家庭差距太大了,又宽又深,像东非大裂谷。
“他家里没有说不同意。”杨梦津摇摇头,语气平静,“他爸妈和爷爷都挺好的,很和气,那几天还让家里的厨师给我做家乡菜,家里要办宴会,请客吃饭,也会介绍我是赵凡的女朋友,他妈妈还会领着我给我介绍来的客人是谁家的,有什么习惯,跟对方说话的时候要注意哪方面,但是……”
她叹口气,“他们很好,是我没办法适应,这家太太的儿子不成器,公司里是私生子占上风,所以不要聊相关话题,那家太太和老总是早年摆摊起家,穷过来的,所以最好能提一句,捧捧她,她就会开心了……”
这种小细节很多,还有该怎么说话,该怎么笑,走路的速度该怎么样,等等,这个大家闺秀出生就会的东西,她全部不懂,更别说还要懂艺术懂政经,不用会得很深,但要知道些许,才能在交际时同人有话题。
“我两眼一抹黑,啥也不懂,又不长得顶好看,连当空心花瓶都不够格。”杨梦津苦笑,“但是那些场合,赵凡待着……像鱼回到了水里,他妈妈还给他介绍合作伙伴家的女儿,在国外留学的,他们聊什么马术啊时尚啊画展啊,豪车名酒,高珠名表,什么时候的拍卖会要不要一起去看看,我反正听不懂,只能在一旁陪笑。”
大家其实都挺和气的,知道她不懂,还会给她解释,说什么下次让凡少带你去看看就知道啦,使唤他别客气,谁叫他是你男朋友呢。
可杨梦津在这样玩笑的调侃里,看到的却是自己和赵凡的不相衬。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自卑,但确实觉得很尴尬,他们很客气,但我能感觉到他们很难接纳我,没有共同话题,硬融那就是为难彼此。”
杨梦津的声音很平静,但却闷闷的,透着无奈。
“他们的假期是环游世界,我的假期是帮奶奶做农活或者做兼职,我的世界里不会有那些高雅的艺术,能靠着读大学离开小县城,以后有机会留在容城,已经算是改变命运了。”
艾青禾想去社区医院,是她不想卷进三甲医院的激烈竞争,因为太累了,想偷闲,可她想去社区医院,是因为这是能改变她命运,改变她原生阶级的最好的路。
一个小县城小村庄里出来的女孩,成了大城市的医生,已经跨越阶级了。
“赵凡家里的意思,是如果我们以后结婚,我就不用去上班,因为要学很多东西,家里也有很多事需要我去操心,我要成为赵凡的贤内助,帮他管理大后方,如果实在想要去上班,可以去公司,给我安排一个闲职。”
杨梦津笑笑:“听起来是不是很不错?赵家那么有钱,我不需要养家糊口,开心花钱就好了,豪车豪宅,名贵珠宝,那些只在小说里见过的东西,我会轻易拥有。”
“但是你不愿意。”艾青禾接过她的话,“那样意味着你要从此变成赵凡的附属品,但爱情这种东西说不准哪天就散了,全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你容易受伤。”
杨梦津很好,但很好不意味着适合赵家。
她要融入那样的家庭,需要付出很多努力,压力会很大,会很累,而赵凡未必能理解她的这种累。
学的东西会将她慢慢塑造成一个新的杨梦津,赵凡也未必会喜欢那个杨梦津,甚至就连她自己,都未必会喜欢戴着面具的自己。
时间一长,感情转淡,压力会更明显,矛盾和差异就会变成他们争执的导火索,拖着他们的关系滑入深渊。
杨梦津应是,一时又惭愧:“我不是什么好人,他对我那么好,我从他那里得到了那么多东西,却连陪他赌一次未来都不敢,遇到困难我就退缩,说实话,是我辜负了他的。”
“总的来说,你们确实不太适合,爱情对赵凡来说是锦上添花,但那却是你仅有的底气。”闻婧叹口气,隔着艾青禾拍拍她,“不行就算了,及时止损,停留在现在彼此还没有面目全非的时候,保留那份美好的记忆,也不错。”
“是啊。”她眯着眼,用半梦半醒的含糊语气应道,“钟声一响,连灰姑娘都要离开宴会,何况npc。”
她迷迷糊糊地睡着,梦里是赵凡抱着她时,滴落到她脸上的泪。
没关系,时间一长,这点水渍就会连同年少时的不如意一起被晾干了。
天亮后日程照常推进,杨梦津要去参加一附院的规培招生考试,其他人忙着处理宿舍财产,洗衣机、烘干机、床上书桌、晾衣杆和晾衣架,能卖的要卖掉,有些小东西就问问有没有师弟师妹要的,到时候来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