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身边 丹圣阁
丹圣阁,云霞谷。
丹圣阁所在为人族边陲,严寒荒芜,但云霞谷因是灵脉所在,因而和外界气候迥异,一年四季如春,盛产药材灵米,其一个山脉所产的灵米,甚至能供给周边七八个城吃喝。
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人间乐土。
但这人间乐土一般的地界,最近却出了两桩事情,引得人不快。
第一桩就是隔壁的苍冥城地脉枯竭,最近所产的粮食越来越少,虽说原本这座边陲小城产粮也少,但最近这些年几乎是到了颗粒无收的地步,整座城都需要丹圣阁供给,且丹圣阁多次派弟子前去寻找其地脉枯竭的原因,均是一无所获。
丹圣阁上下都开始怀疑是不是魔族搞的鬼。
除了这桩糟心事,还有一桩,却是与阁内种植灵药的弟子息息相关。
——山谷外围的灵药,最近频繁失窃。
这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毕竟山谷外的灵药不算金贵,丢那么一两颗无关紧要,许是山下百姓摘走了也说不定。
直到某一日,谷中种植新药的灵田里传来了一内门弟子撕心裂肺的哀嚎。
“哪个杀千刀的把我培育了五年的变异灵参给偷走了啊!你敢不敢给老娘站出来。”
这一声哀嚎令众弟子纷纷色变,赶紧检查自己的宝贝药田,这一检查便是哀嚎声四起,他们这才发现,原来不只是普通灵药,被他们当成宝贝伺候了许多年的各种珍稀或变异灵药,甚至是只有一颗独苗苗的灵药,都纷纷失窃。
一时间谷内怨声四起,众弟子谈偷药贼色变。
为了保卫自己剩下来的灵药,掌管灵药的弟子们纷纷组成护卫小队,每两人一组日夜巡逻,甚至有人专门蹲守在小贼去过的灵田里,想来个守株待兔。
比如第一个发现自己丢了灵参的内门师姐。
田头间,草垛里。
师姐一巴掌拍死一只蚊子,一边挠着腿上的鼓包一边咬牙切齿。
“该死的蚊子!该死的小贼!别让老娘逮到你们!”
旁边的师弟眼睛都不敢往她那儿乱瞟一下,欲言又止,最终忍不住道:“师姐,要不……您先把裙摆放下来吧。”
师姐看了一眼被撩到膝盖的裙摆,顿了顿,一巴掌呼了上去:“臭小子,你穿开裆裤的时候我都抱过你,轮得到你嫌弃我!”
师弟:“……”
他闭了闭眼,忍气吞声:“那师姐您……自便。”
师姐又开始一边挠腿一边小声嘟囔。
师弟蹲在草垛里,生无可恋的闭上了眼。
直到师姐自己受不了了:“这蚊子为什么只咬我不咬你?”
师弟心平气和:“大概是师姐比较合蚊子胃口吧。”
师姐“啧”了一声:“你现在这儿守着,我去找一下前些天做的驱虫香。”
“师姐快去快回。”
师姐走了。
四周一片静谧,只有蝉鸣伴着虫儿叫,还有某些小型动物快速穿过药田的窸窸窣窣声。
师弟挪了挪蹲麻了的脚,等的昏昏欲睡。
直到某一刻,某种沉闷的撞击声自远处传来,一顿一顿的。
似乎是往日里师姐猎到了野鹿后,拖着鹿身奔跑于田间,鹿身撞击到田间的小石子时会发出的那种闷响。
师弟迷迷瞪瞪地想,师姐不是回去找驱虫香了吗?怎么又跑到山里猎鹿去了,难不成是嘴馋……
对啊!师姐不是去拿驱虫香了?那这……
师弟一下子被吓醒了,一瞬间只觉得风都静了。
一片死寂中,只有那重物被拖曳于地时撞击到田间石子的沉闷声响一下又一下。
师弟想到了什么,脸色渐渐白了。
大晚上,自然是没有人会上山猎鹿的。
那外面这个被人拖曳而行的,又是什么?
谷中除了鹿,还有什么?
师弟浑身的血一寸寸凉了下去,却更加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因为他除了这被拖曳的声音,没有听到一丝脚步声,这只能证明来者实力比他强上许多。
实力不明的修士,夜半来他们谷中,更不妙的是刚刚师姐才从这儿离开,若是半路不幸碰到了外面的人,那此
时那被拖曳的东西难不成……
不不不,师姐是往山谷里去了,他们是从山谷外来的,应当是碰不到的。
那若是谷中其他同门的话……
师弟一时间心乱如麻,正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在不惊动外面的情况下往谷中通风报信,却听到那拖曳声停在了不远处。
而且,有人说话了。
是一平静女声。
“你太慢了,怎么才追过来。”
那声音平静到没有一丝感情,在这压抑的黑夜中莫名恐怖。
师弟心都凉了。
完了,这冷漠又麻木的声音,手上起码十条人命起步。
没片刻,一男声慢吞吞响起:“这不是相信你的能力嘛。”
又是一个他连气息都没能察觉的高手。
师弟心更凉了。
外面的对话还在继续。
女子:“就是他了,我既把人抓住了,等下你便顺手处理了。”
男子:“也行,正好当个见面礼。”
女子:“要是想送到谷中的话,手上还是有点儿轻重吧。”
男子:“也是,别吓到那群丹师了。”
“……”
生死存亡之际,师弟一瞬间头脑风暴了起来,只觉得自己的脑子从未这般清醒过。
这两人语气之残忍冷漠绝非善茬,说不定就是魔族那边的人,他们一早就猜测那偷药贼可能是魔族的,如今看来,那贼人哪里是偷药,分明是以偷药为借口当的斥候,就是为了今晚这两个魔头做准备!
一切都说得通了!
还有他们说的什么“处理了”、“见面礼”、“送到谷中”。
完了,他们抓的果然是谷中的弟子!准备处置了之后送到丹圣阁,给他们一个下马威。
说不定还是想借此威胁什么!
师弟越想越恐怖,只觉得这条逻辑链自洽又丝滑,已经是无比接近真相了。
女子:“……等把这人送到丹圣阁,就让外面的大家进来吧,咱们一起见阁主。”
他们还在外面安排了人!
师弟面色无比沉重。
男子:“已经是夜里了,不如等明天?”
女子断然拒绝:“不行,这人不适合留在我们这里,还是尽快送到丹圣阁。”
男子:“那我找个人带路?”
女子:“那就旁边那个吧。”
师弟:“……”
他心中猛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下一刻,那男子的声音猛然靠近,有人敲了敲他藏身的草垛,笑眯眯道:“兄台,深夜劳您带个路可行?”
师弟倒吸了一口凉气,以平生最快的速度窜出草垛就想跑。
偏偏他刚出草垛,就见不远处,自家师姐边挥手边兴高采烈跑了过来。
师弟一时间心都凉了。
几乎是想也没想,他转过身就朝那男魔头扑了过去,红着眼大吼道:“师姐你快跑,我断后!魔头!你看招——”
然后“啪叽”一声,左脚拌右脚摔到了“男魔头”跟前,头狠狠磕在了地面石头上,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男魔头卫长偃:“……”
女魔头穆棠:“……”
远处的师姐:“师——弟——”
……
一刻钟之后。
穆棠看着对面警惕的一男一女,神情麻木道:“事情就是这样,我们是正经被邀请到丹圣阁的,原本准备在谷外修整一下明日再来拜访,谁知道正巧撞见了在谷外偷窃灵药的小贼,一路追到了这里,谁知道……”
穆棠说着忍不住看向了脑门上还在淌血的小修士,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话说这位兄台真的没事吗?他的伤不用处理一下吗?”
小修士还在恍恍惚惚的不太清醒,疑似被摔成了脑震荡,看着穆棠,只会阿巴阿巴。
他师姐不以为意,随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包药粉糊在了自家师弟头上。
“那你们就是从问道宗过来的那什么公司……”
穆棠补充:“啥都送快递。”
师姐:“哦哦,就是这个。那还真是巧了,你们抓的那个小贼,最近偷了谷里不少东西呢,我们今晚埋伏在这里就是准备抓他。”
她说着,视线落在了被那男修提着的那道身影上。
然后她就沉默了。
月色之下,那偷药小贼形容凄惨到她都不觉得自家师弟惨了。
她师弟还能阿巴阿巴,这小贼现在怕是张嘴都费劲。
一旁的穆棠见状,颇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最近在学习重剑,新手,下手有点儿没轻没重的。”
师姐:“……”
她艰难道:“没、没事的。”
她说完,就见一旁那懒懒散散没在听似的男修突然道:“魔修。”
师姐茫然:“什么?”
那道君漫不经心补充道:“这偷药小贼,是魔修,纯种魔族。”
丹圣阁师姐脸色猛然沉了下来,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丹圣阁和魔族之间还有苍冥城隔着,魔族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道君不以为意:“还能是为什么,左不过是苍冥城自己都没有余力了,自然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样严防死守了。”
丹圣阁师姐脸色变了几变,最终低声道:“劳烦几位,现在就跟我一起去见阁主。”
说着,她拖着自己脑震荡的师弟就走。
穆棠看着对方那头朝下脚朝上被拖着的姿态,欲言又止。
师弟:“……师姐,我头疼。”
师姐:“好师弟,现在事态紧急,你姑且忍一下啊。”
穆棠:“……”
一旁的卫长偃幽幽道:“都说丹圣阁的丹修们虽然武力不行,但十分抗打,生命力顽强,看来也不是空穴来风。”
穆棠:“……你少说两句吧,人家已经够惨的了。”
这位师姐领着他们穿过夜间漆黑的山谷,来到了谷内丹圣阁真正的所在地。
谷内灯火通明,还有不少没睡的弟子。
众人见这位师姐神情凝重脚步匆匆,身后还跟着几个陌生人和十分凄惨的小师弟,一时间大惊失色。
“小师弟这是怎么了你们这是遭遇了敌袭吗?”
师姐没空解释,只匆匆把师弟交给了其他弟子,又吩咐人关押那个被穆棠打的半死的魔修,便急匆匆地带着穆棠他们去了阁主的住处。
身后的众人试图从小师弟口中问出点儿什么:“师弟啊,发生了什么?”
略微清醒了点儿的师弟试图解释事情经过:“师姐……那两个人……蚊子……魔族……”
众人试图理解:“关蚊子和魔族什么事儿?”
有人猜测:“难不成是说,刚刚跟着师姐过去的两个人,一个问蚊子精,一个是魔族?”
众人又看向师弟,等着他解释什么。
师弟口齿不清地说完了最后一句话:“磕、磕到了。”
众人:“……”
有人神情复杂道:“蚊子精和魔族你也能磕,牙口真好。”
师弟:“……”
磕到了!他磕到了啊!他的头磕到了啊!
……
丹圣阁内阁。
看起来颇为年轻的阁主盘腿坐在矮桌前,神情憔悴,黑眼圈深重。
听这位师姐讲完前因后果,他伸手挠了挠头发,带下来数根黑发,一脸的惨然。
他挥了挥手,有气无力道:“你带人去审一审那魔修的目的,我和两位贵客聊一聊。”
师姐叹了口气:“阁主保重身体。”
摇着头退下了。
阁主这才看向穆棠他们,“这次多亏二位了,二位远道而来,谢某非但没有尽到地主之谊,还劳烦二位先帮我们抓了个贼。”
穆棠若有所思:“冒昧问一句,魔修来贵阁偷药这种事,在这里常见吗?”
谢阁主斩钉截铁:“不常见。”
顿了顿,补充道:“最起码在半年前,还是不常见的。”
穆棠:“那这次……”
谢阁主顿了顿,低声道:“苍冥城近些年土地持续劣化,已经养活不了人了,但我们几番探查,发现苍冥城土地劣化的根本原因不在苍冥城本身,而是受与其一河之隔的魔族边陲的影响。”
“苍冥城只是受其影响,都已经要完全靠我们供养了,魔族边陲那一带情况只会更加恶劣。”
他挠了挠头,苦恼道:“只是从前,那魔族的魔主还没失踪的时候,有他压着,魔族哪怕各自为政,自己地盘上的事情还是能管好的,也影响不到咱们这边。但自从半年前魔
主失踪之后,边陲那块地没人管,如今是越发的乱了……”
谢阁主独自苦恼着,穆棠听着听着,谴责的视线就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卫长偃身上。
卫长偃回以无辜的眼神。
穆棠无语地收回视线,直接道:“那敢问阁主,您特意书信过来,就只是为了让我们帮你们送一批货吗?”
谢阁主抬头看了她片刻,像是在估量什么。
然后他突然道:“其实我第一次听说姑娘的名字,是在长剑宗。”
穆棠微微诧异。
她和师尊去长剑宗参加比武,这已经是半年多前了。
谢阁主继续道:“那时苍冥城土地劣化一事已经刻不容缓了,正巧魔族传出消息魔主失踪,魔族边境压不住了,形式更是雪上加霜,我走投无路之下准备找紫华剑尊拿个主意,路过长剑宗歇脚,正巧看到仙子大放异彩。”
“但那时我心里存着事,匆匆看过一眼就赶去上清宗见了剑尊,和剑尊说了苍冥城严峻形式之后,剑尊却一言不发,只问我来的路上,可遇见了什么人或事,我便把路过长剑宗见到了仙子的事说了一遍。”
“剑尊听了之后,只对我说,若真到了危机之际,你遇见的那姑娘,或许就是你的一线生机。”
穆棠听得一怔,几乎下意识地看向卫长偃。
卫长偃这次却出乎意料地没有和她对视,而是垂首看着自己的手掌,突然玩味地笑了一下。
穆棠搞不清他在卖什么关子,想了想,很认真地问谢阁主:“剑尊莫非还兼职什么风水看相的业务?”
谢阁主嘴角抽了抽:“剑尊是咱们修真界第一剑修。”
他把“剑修”这两个字咬地极重。
穆棠若有所思。
谢阁主还在继续:“最近苍冥城的形式已经控制不住了,我想到了剑尊的话,正巧仙子在妖族的动静又这么惹人注目,我就想着,这或许就是剑尊所说的‘时机’了。”
后面这个阁主又说了什么,穆棠基本上没怎么再听了。
到最后阁主邀请他们住进谷内,还主动让人去请修整在谷外的其他人时,穆棠不动声色地以还要为半妖们的公司找个合适的落脚地点为由拒绝了。
走出丹圣阁时已经过了子时,谷外一丝星月也无,深夜寒凉如水,远远近近的树影在黑夜中朝人压下来。
996不由得道:“我说你怎么不问问卫长偃魔族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啊,咱们也好提前做些准备啊,我总感觉那个紫华剑尊怪怪的。”
穆棠:“按理说,我现在应该是不清楚他的身份的。”
996沉默了。
半晌,它幽幽道:“装吧,就使劲装吧,我看你们这两个神经病能对着装到什么时候。”
穆棠一边想着事情一边随口应付着它,过一会儿听到它没动静了还有点儿不习惯,问:“怎么不说话了?被我气死了?”
996冷冷:“我在和总部的前辈打赌。”
穆棠:“打什么赌?”
996:“半年工资,赌你们这对癫公癫婆能装到什么时候。”
穆棠来了兴趣:“你怎么赌的?”
996冷笑:“我赌你们两个能装到海枯石烂!”
穆棠兴致勃勃:“要不然你和我赌吧,到时候半年工资……”
她正跃跃欲试地想敲竹杠,一旁的卫长偃冷不丁道:“在想什么?魔族那边的事?还是紫华剑尊?”
穆棠思维被打断,看了他一眼,颇有些阴阳怪气道:“当然是在想那魔族尊者到底失踪到什么犄角旮旯里了,自己的地盘都不好好管管,还害得我跑这么一趟。”
卫长偃低头看着她,突然一笑,如一朵绽放于山野间的妖花。
他缓声道:“倒也不算是犄角旮旯吧。”
穆棠一懵:“啊?”
卫长偃:“这不是就在你身边吗?”
穆棠:“啊?”
卫长偃:“我说,魔族尊者,这不就在你身边吗?”
一缕月华乍然刺破层云。
月色之下,卫长偃垂首看着她。
魔族尊者卫长偃,垂首看着她。
穆棠:“……”
穆棠:“!!!”
996替她尖叫:“他就这么承认了啊啊啊!”
“在我赌出去半年工资之后,他就这么承认了啊啊啊!”
“卫长偃你个癫公!我996和你势不两立!!”
穆棠突然就笑了:“赚了。”
卫长偃挑眉:“什么赚了?”
穆棠:“那就多了。”
比如或许可以坑996半年工资。
又比如……这场心知肚明的游戏里,有人先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