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怕什么(3/4)
“这是十六岁那年,章慧静的更名申请表。池小静申请改名为章慧静,随母姓。”
“未成年人改名需要监护人同意,有一点很反常,签字同意的人,是池国栋。”
“她们父亲签的?”黎珩说,“照理说,十二岁后,章慧静已经被母亲带走。”
“伤残津贴也都是池国栋领的。”老游继续道。
其他同僚们,也一一汇报各自的调查进展。
章慧静自小到大的记录,一片散乱。人口系统里登记的学校,方芷珊和林家聪去过,校方查不到对应的学籍,老师们也不认得有这个学生,对她的名字和照片毫无印象。住址登记了几处,可租住合同与购房合同上的名字,都与她的信息对不上。至于工作履历,更是一片空白,只有如今长沙湾这份工作,她做了整整六年。
有关于章慧静的人生轨迹,到了这一步,竟查不出什么来。
每一项消息都像真的,但一旦深究下去,竟又成了水中倒影,看得见摸不着,极其模糊。
“姐妹俩从十二岁那年分离,一个跟爸爸,一个跟妈妈。但其实,她们并不是在两个不同的地方生活?”
“章慧静的成长轨迹,就像是一个谜,比池阿敏还要神秘。”
黎珩补充一句:“先盯住池阿敏,暂时不要打草惊蛇,也不要轻举妄动。”
……
黎珩当即下令,再次提讯梁威。
和上次相比,梁威看起来更加憔悴了。
他僵坐在审讯椅上,双手戴着手铐,双唇紧抿,目光空洞地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
“ada,换多少人来都一样,问多少遍都一样。人是我杀的,也是我埋的,和别人没关系。”
老游侧头看了黎珩一眼,无奈摊手,示意这人就是块啃不动的硬骨头。不管提讯多少次,他始终咬死,从未松口。
“重新梳理一遍案情吧。”黎珩开口,神色沉静,“毕竟是凶杀案,关乎人命的事,不能漏半点细节。”
她从头说起,缓缓整理整条时间线。
梁威始终垂眸,全程一言不发,目光定定地落在审讯室的一角,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
直到黎珩的话锋陡然一转:“那天阿敏也在,对不对?”
“她不在。”梁威终于开口,“那段时间,她回元朗照料重病的父亲,忙着办后事,跟这事没关系——”
“八月初,池阿敏辞去夜总会的工作。你的母亲突发重病住院,你急需一笔救命钱。”黎珩打断他,“料理完池国栋的后事,她回来了。你们走投无路,把主意打到了张平轩身上。”
“不是。”他的手在审讯桌上一敲,手铐撞出刺耳的声响,“都说了跟阿敏无关。”
“但即便他智力障碍,也不是任人摆布。那天在出租屋,是阿敏失手杀了他,没错吧?”黎珩步步紧逼,“事发后阿敏六神无主,你下定决心埋尸,盘算怎么脱身。”
“那一刻——”黎珩的语气缓了下来,变得平和,“你想过自首吗?”
梁威一怔,眼底闪过一丝恍惚。
自首……那时望着地毯上没了气息的张平轩,他确实动过这个念头。但是很快,这个想法被他掐灭,因为,她在哭。
“阿敏想到了脱身的办法。”黎珩身体前倾,目光锁住梁威,“她还有另外一个身份,章慧静。”
梁威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
老游端坐在一旁,不动声色地观察他的表情,在口供纸上记下每一个细节。
“她要章慧静的身份重新生活。”
“这个身份,与今宵夜总会,与张平轩,与你,都再没有关联。”
“只有这样,她才能彻底置身事外。”
“没有,绝对没有这样的事。”梁威的声音拔高,“阿敏什么都不知道!”
黎珩静了片刻,缓缓靠回椅背:“不用替她遮掩,我们调取了她公司附近的监控,你常去探望,证据确凿。”
老游的笔尖顿了一下,心知肚明。
通往那间公司的路不止一条,警方将监控录像翻了个底朝天,没有查到更多的线索。很明显,ada在用她自己的办法诈梁威。
“监控录像一清二楚。”黎珩的指尖,轻轻敲了下审讯桌。
梁威脸色骤变,脱口而出:“我只是每周都会经过几次长沙湾,不是特意去——”
“我没说是长沙湾。”黎珩抬眸。
话音落下,他知道露了破绽,脸色变得煞白。
黎珩抓住突破口,继续施压:“我还知道,阿敏是怎么变成章慧静的。”
“杀死张平轩后,她为彻底脱身,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害死了妹妹章慧静。”
“对你们而言,杀一个和杀两个在本质上没有区别。”
“你胡说!没有,我们不可能这么做!”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从此,池阿敏彻底完成取代,是不是?”
“不是这样的,我们没有害她!”梁威彻底崩溃,手铐撞击着桌面,嘶吼出来,“她妹妹十二岁那年就已经死了!”
话音落下,审讯室里彻底静了下来。
一旁的老游心头一震,下意识抬眼看向黎珩。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见识到这位年轻督察的凌厉手腕。
黎珩心中了然。
这个供述,与排查到的线索完全吻合。双胞胎里的妹妹,早已离世,只是没有办理任何死亡登记。那个年代,人口登记流程松散,不过是走个过场,没人核实,才给了池阿敏顶替妹妹身份的可乘之机。
黎珩停下审讯节奏,扫了那份笔录一眼。
真心本就不可信,尤其是当警察这一行,见得更多了。即便是在一开始,一切疑点都还没冒出头时,听见梁威和池阿敏的故事,她同样是带着疑问审视。
“你们还隐瞒了什么?”她盯着梁威,低声追问:“为什么你去公司看她,但没有露面?”
世上早已没有章慧静这个人。
六年前,池阿敏与梁威在案发现场共同作案,从那一刻起,他们守着同一个秘密,各自度日。
梁威在保护池阿敏?
黎珩还是想不通。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在池阿敏十六岁那年,一定发生了什么,才让她将妹妹的名字改为章慧静。
老游停下手中的笔:“为什么甘愿担下所有罪名都不肯说出真相?”
梁威死死闭紧嘴巴,无论如何都不肯再说一句话。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黎珩整理好面前的笔录,缓缓起身:“你不肯说也没关系,我们会查到底。”
门被轻轻带上,审讯室里只剩下梁威一个人。
他闭上眼睛,戴着手铐的双手捂住眼睛,整个人垮了下来。
……
这一整天下来,案子接连出现重大转折,潘立勤早把消息听得一清二楚。
技术科出了最终结果,从水泥块里翻出的童谣纸条,笔迹与“章慧静”完全相符。再到池阿敏的身份根本是假的,任谁都能看出,这桩案子,还有不少隐情没挖出来。
潘立勤不再催着结案,直到夜里,都还留在警署里。
他背着手,皮鞋踩在cid的地板上,来来回回踱步,脸上满是焦灼。
到了这个地步,之前梳理好的线索全被打乱,得从头再查。
a组的人全都加班到半夜,有人工位上摆着泡好的杯面,来不及吃,只能端着喝一口热汤,就又低头盯着案卷不放。
案情会开了足足两个钟头,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各有各的想法。
“说白了就是梁威和池阿敏一起犯的案,梁威躲躲藏藏过了六年,池阿敏顶着过世妹妹的身份,安安稳稳过了六年安生日子。”
“你们还记不记得——梁威担心张平轩的家人找上门,所以和他约在赫德楼的出租屋里?但这不是更容易暴露他自己吗?”
“当时梁威的说辞是,只是个出租屋,没人会留意……可最后,骸骨在出租屋被发现,我们就是通过这一点,锁定了他的嫌疑人身份啊!”
黎珩手里的笔录翻了许多遍,暗自思忖。
当年张平轩总被一帮所谓的朋友拉着去高档场所玩,会不会去过今宵夜总会,认识了阿敏?
“就算到了这一刻,梁威还是不肯说实话。”
“他咬死自己扛罪,死活不肯说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你们有没有发现,他好像很害怕。”
“杀人都认了,他……到底还在怕什么?”
潘立勤看着会议室里一脸倦容的警员,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怎么不知不觉都这么晚了?”
“在案子里耗了一整天,脑子都转不动了,就算是铁打的也不能这么熬下去。”他的语气里带着难得的体谅,“回去睡一觉,明天早上再接着查。”
……
警员们纷纷收拾东西,打着哈欠伸着懒腰,陆陆续续走出了警署。
黎珩回到办公室整理时,夜已经很深了。
这一天精神上的疲惫,难以用言语形容。
灶底藏尸案临近结案,却疑点不断,迷雾重重。再加上许乐儿递来的那份她与沈之澄的dna比对结果,两件事压在心头,沉甸甸的。
很多时候,她的思绪常常不自觉飘远,又一次次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回归案情。
桌上的案卷摊得凌乱。
黎珩低头整理时,随手将“章慧静”的笔迹样本,和池阿敏刚进今宵夜总会时填的个人资料并排放在一起。这份资料是从夜总会领班那里取来的,当时领班说,不过是小场子,没有正规流程,所谓的个人信息登记,没人去核实。警方核对过那些信息,根本派不上用场,便随意将它塞进阿敏的档案袋里,没人在意。
可此刻,两份字迹摆在一起,差距一目了然。
阿敏并不是个演员,可这六年的伪装,演技却炉火纯青。
她彻彻底底活成了章慧静,就连字迹,都判若两人。
还有平日里走路时,那一脚深一脚浅的步态。
到底还有什么遗漏的?
黎珩想起那天长沙湾后巷,“章慧静”对着手提电话,佯装给母亲章凤英打电话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