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之宁吧
黎珩好心安抚。
吊颈鬼、摄青鬼、落水鬼、咸湿鬼、冤死鬼、大头鬼……都已经成了鬼,又怎么再气死一次?
“童言无忌,别跟不懂事的后生女计较。”沈之澄手中的柚子叶又扫了起来:“大鬼有大量。”
黎珩看着他这副模样,抬了抬眉。
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沈家太子爷,居然怕鬼。
结束一系列动作,沈之澄强调:“等下回家,你记得把这身衣服洗了,不要带阴气回去。”
顿了顿,他又叮嘱:“记得提醒我,走时让守墓老伯帮忙多供奉点香火。”
他的语气这样郑重其事。
墓园里本该气氛肃穆,于黎珩而言,那是对逝者的敬畏。而不是像沈之澄似的,生怕得罪冤魂野鬼,刁难了她。
可这也是第一次,有人一本正经地挡在她身前,一言一行,全是真切的维护。
“我知道了。”沈之澄转过身,“活人哪能受香火供奉?就是因为你从前沾了二十多年香火,才这么倒霉,以后不会了。”
“其实我没有很倒霉。”
黎珩语气平和。她向来足够强大,独自扛过一切,从不需要心疼自己。
然而沈之澄的心却微微一沉。二十多年的分离,她的人生被浓缩在寥寥几页纸中,她自己不觉得苦,他却看得清清楚楚。年幼便没了父母,他们姐弟俩注定各有各的心酸,可至少,他没有吃过物质上的苦。相比之下,她要难太多了。
从墓园出来,沈之澄驱车带着她,经过一片片闹市。
再开口时 ,他的语气如谈论今晚吃什么一般随意。
“中环和铜锣湾的金铺,一共五家,你三间,我两间。”
“尖沙咀两条街的铺位,一人一半。”
“油麻地和太子的住宅物业,具体几栋我记不清,都在收租,也一人一半。”
“氹仔的酒店,你还是自己去看一看选哪个地段。”
“其他的我一时想不起来,先约严大状,到时我们一起去律师行。”
沈之澄曾无数次想过,如果那场意外从未发生,姐弟俩一同长大,大概会像其他小孩一样,幼稚地分着糖果。
而此刻,他依旧像分糖果一般,分出一半自己拥有的,递到她面前。
黎珩静静听着,直到最后只余下满心错愕:“你……这么有钱的吗?”
“我们。”说到这里,沈之澄突然想起什么,“完蛋,忘记让守墓老伯供奉香火。”
……
音乐盒的事,沈之澄始终惦记着。
他心里隐约明白,应该是那天在长沙湾偶遇,黎珩无意间看到自己手里那张维修单,才去“大龙电业”取了旧物。那本来就是父母留下的,如今归黎珩所有,也是理所当然。
但他还是想亲手把它修好。
为了找到合适的配件,沈之澄跑了好几条街,终于打听出一条消息。西环旧物一条街的老铺,或许能找到与音乐盒匹配的音筒。
连dna都能匹配,区区音乐盒,一定也能修好。
黎珩看了眼时间:“我要回去上班了。”
沈之澄瞥她一眼:“你都是人家上司了,连这点自由行动的权利都没有?”
“没有。”黎珩答得直截了当。
同样的激将法,放在沈之澄身上百试百灵,对黎珩却丝毫不管用。
他只能软磨硬泡,甚至用父母遗物这样的苦肉计,让她松口。
黎珩往警署打了通电话,说有点私事,再顺路出一趟外勤。
身为a组的阿头,近期刚结案,确实清闲了不少,能够抽出一下午的时间。
“帮忙带路。”沈之澄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写着地址的字条:“老铺不讲究,连个店名都没有。”
嘴上说让黎珩带路,实际上沈之澄早做过功课,到了西环,小巷四通八达,他拐来拐去,硬是把两人绕得晕头转向,最终找到那条两边挤满老铺的窄巷。
“是那家。”黎珩扫视一圈,“只有那家没有招牌。”
他们走进巷子中段的一间旧铺面。
说铺头,其实里面连货架都没有,老板正坐在门口磕瓜子。
听见两人问起音乐盒的音筒,老板“噗”地吐掉瓜子皮:“音乐盒?我不知道啊。反正东西都在那里,你们自己去翻翻。”
屋里堆满了杂物。
不会走的老式怀表、生锈破损的金刚侠玩具、旧到不能再旧的电饭煲内胆……
“这都有人要?”沈之澄忍不住开口。
“你们这些后生仔后生女哪里懂?”老板伸长脖子看了一眼,“买个新电饭煲多贵,换个内胆又不值几蚊钱。”
“你懂吗?”沈之澄问。
黎珩应了一声:“当然。”
老板听得发笑,真是年轻气盛,还不让人说。
二人再往里走,墙角堆着层层纸箱,有的被踩扁,有的已经剪开,叠得很高。
黎珩绕过大件,蹲在一堆小零件前。
沈之澄也蹲下身,翻找起来。
“他们说,那个音乐盒,是爸妈蜜月时淘的,一路漂洋过海背了回来。”
“只要听到音乐盒响起,我们两个都会转头去找声音的来源。”
黎珩的声音也轻了下来:“不知道是我们谁先找到。”
“一起找到的。”沈之澄嘴角翘起一抹笑意,“亲姐弟肯定有默契。”
黎珩掀起一层层纸板,用手扬开空气中的浮尘。
养尊处优的富家少爷咳了几声,用指尖扒开一堆零碎,仔细翻找。
他们拿起一个又放下,拿起一个,又放下。
黎珩的视线忽然一顿,落在他的侧脸上。
她想起那晚的梦,昏暗阁楼里,躺着一道毫无生气的身影。
那梦的时间跨度太长,如果音乐盒、玻璃球、车祸都是真的,那么将来沈之澄死在那间阁楼里,难道也会发生?
黎珩的心沉了下来,试图回想梦里的线索。
“快来看看。”
当时的梦境是被他狂轰滥炸似的电话打断,而这一刻,纷乱思绪也是被他的新发现打断。
眼前的沈之澄,还活生生的,就在她面前。
“沈之澄,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吵?”
“现在有了。”他举起一枚小小的圆弧音筒,“你看,我找到了。”
旧货铺老板很爽快,摆摆手说随便给点意思一下就行,反正这些破烂也不值钱。
沈之澄更爽快,抽出大面值钞票,随手一挥。
老板瞬间乐开花,临走前还硬塞给他们一个内胆,说是送的。
沈之澄接过,没多犹豫。
他将内胆塞给黎珩。
她茫然地抱在怀里:“你家缺电饭煲内胆了?”
“留作纪念。”
这些天,一切发生得太快,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沈之澄突然觉得,一切美好的事物,都值得被纪念。
而那枚音乐盒零件,则被他紧紧攥在手里。
沈之澄在车里找了许久,放在哪里都觉得不安全,一脸珍重。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如此在意。
无数个无人哄睡的夜晚,都是音乐盒轻柔的旋律陪着他走过。像极了家人一直还在,在耳畔轻声哼唱童谣,陪他熬过漫长的夜,直到长大。
那段旋律,对他而言,从来都不是普通的声音。
扶手箱即将合上时,黎珩的视线扫见里面压着一张半折的纸。
沈之澄立马合上:“市民有隐私权的!”
那是一张警队报名表,他下意识不想让她太早知道。
同样的年纪,姐姐成了警队督察,自己却还在游手好闲。如果报名表递上去,最终没通过,会很糗。
“报名表。”黎珩只瞥见最后几个字,“你要去——”
“我没有……”
如果她的语气存心找茬,沈之澄大可以原地炸毛。
但她并不是,相反,眼神里还透出几分恍然大悟。
“你要去参加香江先生吗?”
话音落下,她被瞪了一眼。
这是姐弟相认后的第二次见面,沈之澄心里依旧感到奇妙。
车子停靠在西九龙总区门口,他望着黎珩下车的背影时,心底突然泛起一股暖意。
不过短短几日,凭空多了个姐姐。
他们是龙凤胎,仿佛天生就该更加亲近。这种感觉极其陌生,又无比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