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
死者表妹李婉仪说,上次吴美欣过来,还是半个月前的事。柴湾偏远,吴美欣来回一趟要折腾几个小时,晚了便会留宿,姐妹俩像儿时那样住在一起,说些心里话。
“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起码已经一个多月。”
“反正昨天,她没有约我。”
黎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案发当晚,你人在哪里,有没有人可以作证?”
“我一直在家。我老公欠了一屁股债跑了,这房子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住。”李婉仪的脸色变得难看,声音也陡然拔高,“不是吧,难道你们怀疑我杀人?她是我表姐!无冤无仇的,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只是例行询问,按流程走。”
李婉仪仍旧不太高兴,努力回想昨夜情形。
“昨晚这个时间我肯定在家,没出去过。毕竟整天有债主上门催钱,我怕出门就和他们撞上。”
“对了,昨天晚上十点多十一点,我打了好几通电话给我那个混蛋老公,一打通就骂,全程都在吵架。”
“通讯台应该能查到,几点几分打的,打了多久,都清清楚楚。”
黎珩示意沈之澄记录下来。
他没应声,但笔也没停过。
问询接近尾声,沈之澄将几页笔录递到李婉仪面前:“看一下。”
“确认无误,就在右下角签名。”黎珩补充道。
厚厚一叠口供,是他整整一小时奋笔疾书的成果。直到此刻,沈之澄默默收起进门之前的轻狂,当警察远没有这么容易,光是写笔录,就足够把人逼疯。
夜色渐深,李婉仪将他们送到门口。
接连两杯红酒喝得急,她身形有些摇晃,手虚虚地扶着门口,又断断续续想起很多往事。
“小时候我和美欣的感情很好,后来我跟着父母来香江,才断了联系。”
“直到长大之后,有次在街上撞见,我们都不知道有多高兴。
“美欣这辈子很难,父母走得早,什么都是自己扛。”
“以前在前夫家,她就受了不知道多少委屈,但是跟我说起时从来不哭。她说,最难的时候过去了,现在老公疼她,女儿乖巧,这辈子值了。你说,她才三十七岁,怎么就已经一辈子了?”
“我想起来了,她前夫叫阿帆,姓杨的。”
沈之澄握着笔录本看向黎珩。
颠三倒四的醉话废话,也得记下?
下一秒,黎珩眼神示意。
他只好立刻低头,口供纸垫在笔录板上,继续记录。
“有段日子我们常来往。后来她要顾小孩顾老公,我家里也一堆糟心的事情,没有这么多时间可以聚在一起。”
“她在香江没什么朋友的,遇事拿我当挡箭牌也很正常。”
“但是ada、阿sir,昨晚她为什么要说跟我出去聚会?能让她瞒着董志明偷偷去见的,也就只有那个姓杨的了。”
一番话说完,李婉仪轻轻叹气,带上了门。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她倚着房门,心里空落落的。
表姐就这么没了。
人一旦死了,是不是就像从来没有在这世上出现过一样?
此时的屋外,楼道昏暗。
黎珩和沈之澄一级一级地下了台阶,脚步声叠在一起,在寂静中回荡着。
沈之澄垂着手,有气无力道:“我的手,是不是已经断了?”
黎珩头也不回:“少爷,这才到哪里?”
沈之澄一听这称呼,眉头立刻拧紧。
每次她这样阴阳怪气地开口,就绝对没好事。
他正色道:“不要再叫我少爷!”
……
夜晚的柴湾算不上冷清。
工厂大厦的灯光陆陆续续熄灭,公屋里,家家户户暖黄色的灯光从窗口透出来。
警车停在李婉仪家楼下,两人上车。
“现在去哪里?”沈之澄问。
柴湾位置偏僻,一来一回路程就超过两个小时,再加上在李婉仪家问话多有耽搁,时间已经不早。
黎珩看了眼手表:“回去休息,明天还要上班。”
“咔嗒”一声,沈之澄扣上安全带:“警察阿头,连顿饭都不给吃?”
要不是他提醒,黎珩真忘记吃饭这回事。
换作其他同事,哪里需要管饭,但这位大少爷累得手都快抬不起来,肩膀也是垮着的,她实在没法让他空着肚子自己回家。
她没再多说,一脚油门,径直往铜锣湾开。
铜锣湾的街头霓虹闪烁璀璨,人声鼎沸。
黎珩对吃向来不讲究,随便填填肚子就行。
她在路边小档口停下车,点了一碗鱼蛋粉,转头看向沈之澄。
“不是吧,你带我吃路边摊?”
黎珩没接话,直接对摊主说:“他也要一碗。”
小档口就只在路边摆了几张简易桌子,桌脚长短不一,垫着硬纸板才勉强维持平稳。
两碗鱼蛋粉上桌,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面而来,黎珩才意识到,自己也已经饿过头。
沈之澄拿纸巾擦了擦油腻的桌面,慢条斯理地掰开一次性筷子。
等他折腾完这些,黎珩已经快吃掉半碗。
死者前夫已然成为这起案件的突破口,该走的流程都已经完成,现在是心安理得的收工时间,她却依旧吃得很急。
沈之澄忍不住开口:“你怎么吃这么快?”
街角人头攒头,小贩的叫卖声几乎盖过对话。
黎珩的回应偏偏不轻不重:“一直这样,习惯了。”
沈之澄沉默片刻。
私家侦探的资料里,对她在孤儿院长大的经历只是一笔带过。但他大致能想象,在那样的环境里,能抢到一口热饭,都已经是天大的实力和幸运。年幼的她大概很早就明白,即便是在小孩扎堆的地方,软弱同样无法立足,就连吃饭,都要争分夺秒,否则根本喂不饱自己。
沈之澄没说话,默默把自己碗里没动过的配料往她碗里拨。
他是想要告诉她,如今早就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孤苦无依的年纪,不会再有人跟她抢。
而后,他低头尝了一口。
从起初嫌弃街边环境,到全然接受这份滋味,前后不过几秒钟。
鲜美的口感在口中散开,他喝了口汤,再抬头时有些意外:“还挺好吃。”
黎珩又把料往他碗里拨回去一些。
像两个小孩,分来分去,分到最后算不清到底谁碗里更多一些。
“可以再点几碗,你好歹是督察,高薪阶层。”沈之澄故意语气浮夸,“再说,你还是沈崇年的孙女,点一百碗鱼蛋粉也不为过。”
黎珩抬头说了句什么。
沈之澄凑近:“大声点,听不清。”
人来车往,叫卖声、砍价声和车流声交织在一起,闹哄哄的,两人说话都有些费力。
黎珩不再重复,却察觉到沈之澄那份笨拙却直白的迁就,吃饭的速度渐渐缓了下来。
从孤儿院到独自生活,再到进入警队,她一直按照自己的步调前行。
直到忽然多了家人,多了姐姐和孙女的身份,人生轨迹被打乱。
其实她早就知道继承财产的事,只是从未放在心上。
爷爷拿到dna报告当晚,律师便联系过她。文件上的数字密密麻麻,这么多个零,眼花到快要数不清。可看着那一串数字时,黎珩却始终认为,那笔钱与她无关,不像自己慢慢攒首付一样踏实。
认亲之后,一切脱离了既定计划,她被推着往前走。
她并不习惯付出,也不习惯坦然接受别人的好意,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可现在,有人一次次地告诉她,让她安心收下。
“暂时没时间办过户也没关系,”沈之澄低声开口,“先挑一套房子住下吧。”
……
小时候,黎珩在孤儿院睡大通铺,大大小小的孩子挤在一起,只要有空位就赶紧钻进去。
吃过苦的孩子都懂得护住自己,一个个大孩子装出凶巴巴的样子,虚张声势地抢地盘。因此六岁前,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尽量把自己缩得很小,把多出来的位置全都让出去。
六岁之后,她前后辗转三个领养家庭。在那三个家庭里,她始终住在客房,好像心里也早有预感,只要睡在客房,就永远只是个客人。
再后来,是警校宿舍,是为了攒钱买房省吃俭用租的板间房……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黎珩从来没有过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
一个完全属于她的家。
从小到大凡事只能靠自己,她本能地不信从天而降的好运。这世上哪有什么平白无故的馈赠,更何况是这么大一笔身家。
可沈之澄没让她考虑太多,也没有给她留拒绝的余地。
他随手打了个电话,十多分钟后,就有人把钥匙送了过来。
以辅助警察身份加入a组的第一天,沈之澄领教到做警察的,是如何连轴转地工作。也因此,选房子的首选要求,就是离警署近,每天早上能多睡三十分钟都是赚的。
“早上一出门,别人还在搭车,你下个楼就已经到警署。”
“中午累了,你走出警署,下楼再坐个电梯就能到家午睡。”
“下班别人还在赶路回家,你已经回房躺下了!”
沈之澄自己没上过班,倒是能例举出不少警署离家近的好处。
话音落下,他又告诉黎珩,九龙城一带他手里还有几套物业,早前出租过,后来打理的人手脚不干净,被他开掉之后,几套房就一直空置着。
两人先绕回西九龙总区交还警车。
警队规矩多,交接流程繁琐,沈之澄就站在一旁等着。
直到她办完手续,听见他语气积极地开口。
“好了吗?带你去看楼。”
第一套是新式屋苑。
沈之澄开了门,顺口介绍:“四房两厅的户型,面积是一千七百呎,连全屋家具家电,楼下大堂有管理员,配套监控,很安全。”
“这间主卧,窗外直接能看到警署。”
他又带她进厨房,里面锅碗瓢盆一应俱全。
“想做饭就自己做,连冰箱都是新的。”
“不会做饭的话,就跟我一样,叫芳姐每周过来几趟。”
“爷爷总说你太辛苦,该给你煲些汤补补身体。”
离开屋苑,下一套是独栋洋楼。
这里厅大,楼层也高,视野极其开阔。
“静中带旺,不比半山差。”
“客厅这么大,就算请整个重案组的人一起过来聚餐都够。”
“你看,坐在这里,大家喝酒、打游戏机、还有——”说到这里,沈之澄顿了一下,因为他忽然注意到,黎珩看得很认真。
每一个角落,每一间房,她都细细打量。
沈之澄靠在玄关,没催她。
从认识到现在,他似乎很少见她这样,带着一点细微的无措。
她开门、关门都放得很轻,像是来到不属于自己的地方,拘谨之余,藏着一点不自觉的好奇。
“你以后不用再那样攒钱了。”他开口道。
不等她回答,沈之澄又说:“我猜你肯定最喜欢第三套,走。”
黎珩没有想到,忙了一整天查案、问话、做笔录,最后还要来看房子。
可每一套,她都看得无比用心。曾经也想过,等到终于攒够了钱,搬进属于自己的房子,那大概是很多年以后的事,每离梦想近一步,她虽期待,却也知道,那一天实在是遥不可及。
谁能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突然。
原来,她真的可以有一个家。
“这套是顶层连着——”沈之澄拿出钥匙。
黎珩走了进来:“天台户。”
“还是个行家。”沈之澄回头道。
这间屋最让人心动的,是主卧直接连通私人阳台。
推门就是室外,稍微布置一下,天气好时可以坐在天台晒太阳、看书,光是想一想就惬意。
“面积够大,种点花草也行。”沈之澄看她一眼,“我看你也不像会养花的人。或者夏天在这里bbq、喝冰啤酒,冬天就约要好的同事们来打边炉。”
“如果实在没有要好的同事,”沈之澄指着自己的鼻尖,“你看我怎么样?”
黎珩的嘴角扬了一下。
天台宽敞开阔,往外望去,能将整个九龙城的夜景尽收眼底。
黎珩走了一圈,停在另一头:“天台是共用的?”
“顶层就两户。”沈之澄说,“另一户我没卖也没租,就这样空着好了。”
不过看了几套房,时间已经拖到深夜。
锁门离开时,沈之澄说:“喜欢哪套,明天跟我说一声,我让人直接帮你搬家,一条龙搞定。”
“这几套都不喜欢也没关系,再挑。”
“其实远一点也无所谓,车库里的车你随便开。”
黎珩脚步顿住,语气有些复杂:“你这样……”
沈之澄抬了抬眉:“很感动是吧?”
“好像一个热情的地产经纪。”
沈之澄瞪了她一眼。
黎珩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沈之澄其实看得明白。
她不习惯表达,心防很重,习惯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
“我们是一家人。”他直接堵回她没说出口的顾虑。
黎珩一时没有出声。
心安理得接受那一切,她总认为不合适,平白收下这么多好意,会让关系变得复杂起来,说不清,也再也撇不开。
她怕麻烦,更怕一旦依赖温暖,最后又被打回原形。
可沈之澄说,他们是一家人。
“走了。”黎珩压下心绪,抬步转身,“明天早上九点上班,不准迟到。”
晚风仍旧带着盛夏的热气。
她刚走出几步,身后就传来沈之澄崩溃的哀嚎。
“九点?你把我的命拿走好了!”
黎珩没有回头,只是莫名想笑。
说不清在笑什么,只觉得心底漫开一股暖意,放慢的脚步,也不再沉重。
……
第二天一早,黎珩是第一个到警署的。
没过多久,高子杰拎着打包的餐蛋面,推开了cid房门。
“查一下死者吴美欣前夫的全部资料。”黎珩说。
高子杰愣了一下:“她还有前夫?”
“叫杨帆。”黎珩顿了顿,见他刚要放下餐蛋面出门,又补了句,“吃完再去。”
高子杰应了声,趁着用筷子扒面条的间隙,悄悄抬眼瞄了瞄。
阿头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八点五十分,cid房里渐渐热闹起来。
警员们陆陆续续到岗,一边整理案卷资料,一边压低声音聊起昨晚的案子。
“一身红衣,想想都邪门。”
“你们有没有听电台推出的一档灵异节目?叫《阴阳》,司徒佩玲主持的。”
“知道知道,鬼和你有个约会嘛!那时候发预告的时候就是以灵异作为卖点,担心太早播吓到小朋友,孩子家长会投诉,才挪到了这个时间点。”
“播了好几期了,专门聊一些阴森森的话题,昨天我睡不着打开收音机,还有人直接给电台打电话连线,当时那个气氛,啧啧!”
有人打趣,还好是白天,警署阳气又足,才不至于让人吓破胆。
聊着聊着,话题又拐到沈之澄身上。
“你们说,今天沈少会不会迟到?”
“肯定啦!太子爷哪会准时上班。”
“九点上班,他能十二点出现都算给面子了。”
所有人都默认,沈之澄绝对不可能准点到。
直到墙上时钟稳稳指向上午九点整。
cid房门被推开。
沈之澄不紧不慢地走进来,神态仍旧懒散,偏偏一分钟都不差,踩着整点出现。
他安安稳稳地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
三个闹钟在枕头底下震天响,总算把每天睡到日晒三竿的沈之澄拽了起来。
他还没忘记一条龙搬家的事,三催四请让黎珩快点下定主意。
“那套天台户。”她说道。
沈之澄比了个“ok”的手势,转身投入工作中。
一整个上午,a组警员们都在分头推进侦查进度。
午饭过后,黎珩从办公室出来:“开会。”
众人进了会议室,案情分析正式开始。
白板上的线索寥寥无几。
黎珩简单梳理完案件脉络,负责整理吴美欣行踪与生前人脉关系的警员率先开口汇报。
“死者吴美欣最近一个月的行踪很规律,每天一早送女儿去幼稚园,回程经过街市买菜,很少外出。有时候一整天都待在家里,傍晚再去接女儿放学。甚至不仅仅是最近一个月的行踪,自从孩子上幼稚园以来,她就保留着这样的生活习惯,好几年了。”
“人际关系也很简单,没和人结怨起过争执。财务状况也没问题,存款不多,但无欠债,以她的节俭程度,这笔钱足够给她底气。”
“她丈夫那边也没有财务问题,公司运转顺利,已经上了轨道。”
“至于自杀倾向,街坊都说不可能。案发前两天,还有人在街市碰到她,手里拿着旅行社宣传单,说要带女儿去旅行。另一位邻居也提过,吴美欣说女儿长这么大没见过雪,想带孩子去有雪的地方看看。”
黎珩接过口供翻了翻:“夫妻感情怎么样?”
“至少看上去不错,晚饭后常会手拖手下楼散步。”
“案发当晚十点多,董志明还在家哄女儿睡觉。孩子平时都是妈妈带,醒来看不到人一直哭,邻居听见敲门询问,是董志明开的门。”
“从吴美欣家到昂船洲,开车也要超过四十分钟,所以董志明有充分不在场证明。”
“看来这个当父亲的也不算称职,太太只出门一晚上,居然就哄不住孩子。”老游随口说了一句,站起来道,“我这边的消息,死者最近没有去过庙宇,也没有参加过任何祭祀仪式。除了手袋里的符纸以外,现场没有其他香烛、纸钱的残留,不像是有人在附近做法事。”
老游顿了顿,沉吟道:“遗留在包里的符纸,我们尽力拼凑过,依旧不完整,怀疑是被海水长时间浸泡导致破损。”
沈之澄坐在前排中间,这时开口:“手袋拉链完好,密封性不差,就算符纸破损,碎片也该留在袋里。”
“没错,这就是疑点。”老游点头,“手袋拉链上没有任何痕迹,剩余残片又找不到,所以暂时查不出符纸的来源。”
黎珩看向高子杰:“死者前夫那边查得怎么样?”
“和她表妹李婉仪的说法有出入。”高子杰递上刚打印的资料,“婚姻登记显示,吴美欣只和董志明领过结婚证,法律上没有前夫。但她在老家,确实和一个男人拍拖,还生了一个儿子。”
警方联系上吴美欣的前任杨帆。
据他说,当年年少不懂事,意外有了孩子。男方家里嫌弃吴美欣未婚先孕,对她有些刁难。后来她独自来香江投奔亲戚,两人的感情本来就不深,就这样慢慢断了联系,反正也没领证,算不上正式夫妻。
“查过出入境记录,她近期没回过内地,那个男人上一次过来,也已经是三个月前的事了。”
“那男人就是看吴美欣现任丈夫的条件不错,才动了歪心思。每次他要挟吴美欣,不给钱,就把整件事捅给董志明,她太在意了,才会被拿捏。”
“说到底,杨帆就是想来敲点钱,除了嘴上说些难听的话,倒没有别的出格举动。”
“杨帆还说,他也不希望吴美欣出事。不然以后他和孩子问谁要钱?”
黎珩翻开资料:“吴美欣生前说过‘赎罪’,会不会和这个孩子有关?她儿子有没有出事?”
“她大儿子已经十七岁了,还在读书,没听说出什么事。”高子杰说,“但这个儿子跟她不亲,基本把她当长期饭票。”
“问题是,吴美欣自己都是家庭主妇,全家靠董志明赚钱。再加上董志明完全不知道她还有这个儿子,她能偷偷贴补的,其实很有限。”
高子杰补充,电话里杨帆得知吴美欣的死讯,第一反应竟是问她留下多少钱,得给儿子留着。
想来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赶来香江,到时候和董志明碰面,大概率要为钱闹得不可开交。
一轮汇报下来,白板上信息渐渐多了起来。
却依旧没有突破口。
“至今不清楚死者在案发当晚要见的人是谁。”
“符纸来源不明,那是为了祭祀、祈福,还是什么特殊用途?”
“她过得安分又简单,到底做了什么事,需要赎罪?”
线索全部卡死,案件才刚刚起步,就陷入僵局。
会议室气氛压抑。
黎珩垂着眼,指尖缓缓翻过手中资料。
警员们都沉默着。
忽然,雯姐快步跑了进来。
她神色凝重:“太子道私人住宅楼,刚接到报案,有人出事了。”
……
案发现场在太子道一栋中档的私人楼宇。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警员们一路心事重重,有怨言,一个个唉声叹气。案子怎么又分到a组,手头的事还没理清,也该让b组分担一些。
“中午我在餐厅碰到b组的人了,他们组的kiki直接打包全组人的午餐带回去大家边开会边吃,都一样,b组也忙。”
“说到底,还是人手太紧。什么时候能给我们调十个八个同僚过来就好了。”
“少发梦啦!”
报案的邻居和看更老伯已在楼下等待,远远看见警车,踮着脚尖张望起来。
天气闷热,黎珩下车时,一眼看见老伯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还散发淡淡的馊味。
“怎么回事?”黎珩走近,注意到袋上印着“阿旺茶餐厅”的字样。
看更老伯连忙道:“十一楼a座的姚老师今天早上点了茶餐厅的外送,放在门口一直没拿。天气这么热,没多久就臭了,有邻居打电话下来投诉。我来敲门,敲了半天都没人应。”
隔壁住户也跟着补充:“我住在b座的,是姚老师的邻居。刚才我在阳台收衣服,无意间看到隔壁,发现姚老师家里整块大梳妆镜倒在地上,就压着他,背后还有一大滩血。怎么喊他都不应,一看就不对劲。”
隔壁住户和看更老伯一合计,怕他出事,才赶忙报警。
沈之澄已经上道,手里拿着笔录本记录。
昨晚是因为带着新人,黎珩才不忘开录音笔。但就算有录音,后续报告也要手写整理,不是录了全程就完事,这个环节他必须练熟。
“先叫救护车。”黎珩当即皱眉,话音未落,已经带队迈步往电梯口走,“上楼。”
众人搭着电梯上楼。
看更这边没有备用钥匙,再加上门锁老旧,怎么都撬不开,最终几名警员合力破门。
一进门,就看见客厅中央,一名中年男子倒在地上。
巨大的梳妆镜将他整个人压得严严实实。
邻居和看更刚才一慌只想着报警,说不定错过最佳抢救时间。
黎珩没多说,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颈侧,又试了下呼吸。
她站起身:“已经没气了。”
此时,林家聪上楼说道:“楼下打听了一下,屋主叫姚俊辉,是这边很出名的金牌补习老师,好多学生家长都找他。听说教出过不少名校生,声望很高。”
“邻居都说他人很好,平时还免费帮街坊小孩补习。”
“老婆走得早,两个儿子前年移民了,一直催他过去。他本来也打算再干几年就退休,谁知道……”
黎珩低声道:“立刻封锁现场,拉警戒线,暂时不要对外泄露任何细节。”
“死者是金牌名师,一旦传出去,肯定闹大。”老游接话。
“来不及了,”沈之澄目光扫过窗外,“对面有记者在偷拍。”
黎珩神色一变,却也顾不上考虑,转身道:“家聪、沈之澄,把镜子挪开。”
两人上前,分别扶住镜子两边,慢慢将沉重的梳妆镜抬起。
一瞬间,所有人都定住了。
明明是炎热的夏天,死者身上却套着一件红色长风衣。
更诡异的是,风衣底下,没有任何衣物。
他就这样赤着身,风衣掀开,躺在地上。
尸体已经明显僵硬,警员靠近才发现,他的右手攥着符纸碎片。
“和吴美欣那张……是不是有点像?”老游倒吸一口凉气。
沈之澄脸色猛然一变,呼吸一滞,却硬是没往后退半步。
黎珩不动声色地往他身前站了一下,将带有冲击性的画面挡住。
她神色不变,侧过头对林家聪道:“再催催陈法医。”
“刚刚call过,他说三分钟就到。”
沈之澄望着黎珩的背影,愣了一下。
她什么也没说,神色平静,好像只是恰好站在了这个位置。
但他也知道,无论如何,这是必须自己跨过的一关。
今天已经比昨天要好一些。
沈之澄深吸一口气,随即抬步上前,稳稳站到了她身旁。
……
围观街坊交头接耳,议论不停,看更老伯跑来跑去,一身汗水也不知道是冷汗,还是累的。
四十分钟后,总督察潘立勤匆匆赶到现场。
然而他还未进入楼栋,就被蜂拥而至的记者团团围住。
长枪短炮齐刷刷对准他。
“潘sir,两起案件手法高度相似,是不是连环杀人?还会不会出现第三名受害者?”
“风水大师谷师傅昨天才在电视上说,今年七月十四阴气特别重,鬼门大开阴魂索命,如今消息一经曝出,势必引起市民极度恐慌……”
楼下,记者们的提问声此起彼伏。
楼梯间里,几名警员捧着盒饭站着扒了几口,气氛沉重。
这阵仗,意味着这案子从一开始就顶着巨大的舆论压力。
记者尖锐的提问声仍在不停回响。
“潘sir,第一起红衣女尸落水,第二起红衣男尸对镜赤裸。”
“外界已有传言,说是水鬼、色鬼连环索命,警方怎么解释?”
沈之澄望着盒饭,顿觉难以下咽:“七月十四鬼门开。”
黎珩转过头:“今天已经七月十五了。”
沈之澄认命地抬手比了个停:“你不用安慰我——”
“我没有。”黎珩摇头,解释道,“七月半,鬼乱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