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谁—(2/4)
如果有心伪装,除了帽子之外,痣和发型也能作假。
或许,这根本不是嫌疑人的真实样貌。
两人推开拼图室的门。
听明白ada的来意后,同僚接过拼图。刚才为黄细妹制作拼图时耗费不少时间,如今只需要照黎珩的要求精准还原,不需要费什么周折,他很快便投入工作。
黎珩盯着拼图上的五官与轮廓,余光注意到身旁的沈之澄。
他目光沉沉,全然不见平日里嬉皮笑脸的模样,表情竟有些冷冽。
一番细致的调整过后,拼图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ada,去掉了帽子、发型和脸上的黑痣。你看看这是不是你想要的效果。”
黎珩接过这份拼图的最终版本,目光短暂停留,随即转向沈之澄。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肯定:“你认识这个人。”
沈之澄没有立刻出声。
眸光淡淡的,像是回到原剧情中那片死寂的状态,压抑而又漠然。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是谷长风。”
黎珩的指尖停留在拼图边缘,微微一顿。
“化成灰都认识。”沈之澄再开口,声音很低。
……
按照警署办案流程,姚俊辉在太子道住宅遇害,此地作为第一凶案现场,在完成初步的勘验、物证收集工作之后,已经被贴上封条。
但如今死者家属回国处理后事,警方特意安排解封,允许家属入内,但必须由警员值守,看管保护现场。
方芷珊将人脸拼图资料分发给各个警区后,腰间的bb机突然响起。
她借用电话回电确认,立刻拿起笔录本,快步赶往太子道,与林家聪汇合。
按照规矩,口供记录必须两名警员同时在场。林家聪本来和高子杰说好,但那边临时被工作绊住,脱不开身。
方芷珊赶到太子道,搭着电梯上十一楼。
死者的两个儿子出现在门口时,面色凝重,眼中的疲惫与悲痛难以遮掩。
他们从楼下报刊亭买了一沓案件相关的报纸杂志,手里拎着袋子,看见两位警官,微微点了一下头。
姚俊辉的两个儿子,刚从国外赶回来,从航班落地开始,就已经忙得停不下来。二人踏进家门,连呼吸都微微地发颤。母亲走得早,父亲独自在香江生活,他们已经许久没有回来,此时再踏进这个家,熟悉而又陌生,脚步停在客厅。
地面上的血迹已经干透,暗得发紫。认尸时听说,父亲是颅骨破裂导致失血过多而死,想到他当时受了多少苦,面临怎样的恐惧,他们不忍地移开视线,许久都说不出话。
兄弟俩神情疲惫,眼底都熬出了红血丝。
“我们是请假回来的,工作上的事,不能离开太久……只能尽快整理好爸爸的遗物,实在太多事要处理了。”
“麻烦两位警官了,还要特意跑一趟。”
林家聪不由也叹了一口气:“这是我们的分内事。”
哥哥姚浩安抬手揉了揉眉心:“本来以为等我们在外面站稳脚跟,能把爸接过去享清福,谁能料到会出这种事。”
弟弟姚浩臣蹲在一旁,拿出从前的相册,指尖在旧照片上停留许久。
“爸爸这辈子太辛苦了。妈走得早,他一个人把我们兄弟俩拉扯大。当时他只是一名普通的中学老师,只有一份薪水,不仅要供我们两个人读书,还要照料两边老人。那时候,我们做梦都不敢想,居然能有机会去留学。”
“他从来不说自己难,只是默默咬紧牙关,一点点攒钱,拼了命也要为我们挣一个更好的前程。”
“我们总说,等工作稳定下来,就接他安安稳稳度过晚年。谁知道,他等不到这一天。”
“如果是身体不好,或者突发什么意外,我们能接受的……但为什么是这样……我父亲从来没有和任何人结怨,到底是谁下这么狠的手?”
说到这里,兄弟俩再也忍不住,埋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声音里带着哽咽。
林家聪和方芷珊站在一旁,都没有出声,等他们平复好情绪。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姚浩臣才重新抬起头,眼圈泛红。
他走进卧室,开始整理父亲生前的衣物,每一件都细心地抚平褶皱,轻轻摆放在一旁。
方芷珊想起,案发时死者家里也干干净净的,一点灰尘都没有。
看来这份爱干净,做事有条有理的习惯,父子三人相依生活多年,早已互相影响。
林家聪斟酌着开口,提及案发现场死者掌心中那枚符纸碎片:“想问问两位,生前姚先生有没有接触过命理、风水相关的东西,或者家里摆放过类似物件?”
这话一出,姚浩安立刻坚定地摇头:“绝对没有。我爸从来不信这些东西,他常说那都是骗人的。如果真有神佛庇佑,像我妈这么好的人,就不会走得这么早。”
“我爸连寺庙都没去过,更别提家里出现这类东西。”姚浩臣从卧室出来,附和道,“他这个人固执,不管遇到什么难事,都是自己扛,从来不求神拜佛。真没想到,人走了,反倒被人泼了一身的脏水,编造什么冤魂索命。”
提及那些漫天的谣言,兄弟俩眼中满是怒火。
姚浩安指着茶几上摞得高高的杂志和报纸,语气冷硬:“我们这两天,把附近报刊亭所有登了这起案子的杂志报纸都买回来了。今天去看,居然还有新的。”
“那些无良记者,为了博眼球、冲销量,恶意编造色鬼索命的谣言。我父亲当了一辈子老师,为人正直,一生清清白白,现在人没了,还要被这样污蔑!”
“都说人死为大,可爸人走了,连最后一点名声都保不住……说什么恶鬼索命,我看这些造谣的人,比恶鬼还要歹毒!”姚浩臣拿起一本杂志,翻了几页,重重砸在沙发上,“我们已经找了律师,一定要告到底,告得他们倾家荡产,公开道歉!”
方芷珊的视线落在杂志内页,一行刻薄刺眼的标题映入眼帘——
《补习天王遭色鬼索命,咸湿半生,惨死家中!》
这篇报道字里行间,全是对死者的恶意揣测,毫无根据可言。
方芷珊扫过配图,大多是狗仔当日攀上对面的花坛或大树,对着窗户偷拍的画面。还有几张,是太子道这处私人住宅外围的模糊照片。
她的目光定格在一张照片的角落。
“这好像是案发那天潘sir被记者围堵时拍的。”方芷珊将杂志凑近眼前,抬头问道,“师兄,你带放大镜了吗?”
林家聪摇了摇头:“只是出门做份笔录,怎么可能随身带工具箱?”
姚浩臣闻言,走进书房,默默翻找,拿出一副旧的老花镜。
“我父亲老花度数深,这副应该能凑合着放大看。”
方芷珊连忙道谢接过,捏着镜腿,将老花镜的镜面对准杂志上的图片,仔细查看。
兄弟俩则站在一旁,看着那副旧老花镜,心中酸涩。
镜腿和镜面都有不同程度的磨损,父亲却仍旧保存着,没有更换。整理遗物时,姚浩臣还在床头柜抽屉里,发现了父亲的银行存折。明明做金牌补习班老师的收入远高于以前当中学教师,可父亲对自己唯一的犒劳,就只有那几块表。剩下的大部分收入,全都存了起来,只为补贴远在国外的两个儿子。
方芷珊放下老花镜,转头对林家聪说:“师兄,这事要向ada汇报,她现在在警署吗?”
“到楼下时刚和ada通过电话。”林家聪答道,“她带人去了电视台直播现场,听说那个风水师谷长风有问题。”
……
黎珩扶着方向盘,警车前行,窗外街景不停倒退。
她脑海中的思绪,同样没有停过。
那时开案情分析会,在同僚们提及一位风水大师发鬼财时,黎珩瞥过一眼谷长风的照片,当时没往心里去。而后清洁阿婶黄细妹拼出人脸拼图,但和谷长风在杂志上略显失真的照片有所出入,她依稀觉得眼熟,但始终没能对上号。
直到此刻拼图还原,所有线索终于串联在一起。
出警署前,黎珩查过谷长风的背景资料。
吴美欣遇害是在农历七月十四晚上十一点,而七月十五凌晨一点,谷长风作为临时凑数的嘉宾,登上了电视台一档为贴合鬼节氛围应急加开的灵异直播节目。
电视台押错了宝。这档节目开播,观众寥寥无几。谷长风纯粹是一请就来,不管有没有酬劳,只求能露个脸。而偏偏就是在这档节目中,他提及今年七月十四阴气重,鬼门大开,阴魂索命。随后,接连发生的两起命案,让这档无人问津的节目被翻出。这个不入流的江湖术士,被捧成了全城热议的谷大师,风水馆外排起长龙,开光玉坠被抢购一空,借着这个舆论风口,赚得盆满钵满。
沈之澄坐在副驾驶,一路出奇的安静。
警车朝着电视台方向平稳行驶,黎珩余光扫向他,只大致知道,沈之澄儿时被风水师断言是破家星,自出生起小鬼缠身。
然而到了此时此刻,她忽然不安,察觉到这背后,还藏着许多她不知道的过往。
“他说我克死父母,和同胞姐姐。”沈之澄的声音很轻,打破车厢里的沉默,“本来以为他是什么有真本事的大师,没想到后来,彻底没人影了。”
黎珩隐约猜测到,当时谷长风当年明明已经攀上沈家,之后却越混越落魄,多半是爷爷沈崇年暗中出手打压的结果。
只是老人家不会知道,那番话早就深深烙印在孩子心底,成了一道解不开的心结。
“他那是胡说八道,你怎么可能克亲人?”黎珩语气淡淡的,“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我们搬了家,住进天台屋,案子立刻就有了突破进展。发生了这么多好事,你怎么可能是破家星?”
“你这是安慰我?一点都不像。”沈之澄笑了一声:“哪有人说温情话的时候,语气还这么冷冰冰的。”
路口红灯亮起,警车稳稳停在白色实线后。
“不要相信他的话。”黎珩转过脸,目光无比认真,语气笃定郑重,“沈之澄,我说你可能是旺家星。”
沈之澄怔了一下。
这样直白真挚的关怀落在耳畔,他下意识躲开视线。
“认真开车。”他目视前方,语气有些不自然,“警察阿姐。”
……
黎珩与沈之澄赶到电视台大楼。
刚走进演播室门口,就被谷长风的助理拦了下来。
年轻助理一身西装,听明警方来意后,仍旧不让半步:“ada,阿sir,我们谷大师一向是良好市民,该配合警方调查的,一定会全力配合。但现在是现场直播节目,全港无数观众都守在电视机前,有人还拿笔记录谷大师讲的要点。请你们尊重谷大师的工作,也尊重观众,不要随意打扰。”
黎珩抬眼问道:“节目还要录多久?”
“按照通告单,时长是两个小时。”年轻助理回道,“现在才刚刚开始。”
黎珩望向演播室。
和那档临时加开的深夜灵异节目不同,如今谷长风水涨船高,端坐在镜头正中央,时不时有人上前为他补妆、端茶倒水,伺候得妥帖周到。
嘉宾席上,谷长风手持罗盘,另一只手掐指一算,叹着气摇了摇头:“命盘早就定下,这一劫,是很难逃过去了。”
演播室外,沈之澄站在阴影里,望着镜头以及现场观众侃侃而谈的谷长风。
二十余年前,这个男人还不到四十岁,也是这样坐在自家客厅,掐着指尖故作惋惜地摇头说着,沈家这小少爷的八字,天生带着一身灾祸。
“两位警官。”年轻助理抬手比了个手势,语气客气,却藏着几分傲慢,“别站在这里影响谷师傅,麻烦到那边等候。”
按照警方的办案流程,此时确实不能贸然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