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只想拿
黎珩和许乐儿走在铜锣湾街头,星光戏院的霓虹灯牌格外显眼。
还没走近,她们就看见《木偶杀手》的海报。
许乐儿捂着嘴小声道:“这海报,也不怕吓哭小孩。”
海报旁还贴着戏院的宣传图,黎珩目光扫过:“也许小孩看不懂。”
黎珩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孤儿院握着好朋友渐渐冰凉的手,以为对方只是睡着,天亮就会醒来。
生与死的界限,是很久之后,她才真正明白的。
“你说得也对,如果我小时候看见这幅海报,肯定只以为是一部木偶片。”许乐儿轻声道。
黎珩的目光在这张海报上短暂停留。
案发现场的两名死者,全然复刻电影海报,对于细节的追求近乎苛刻。难道凶手从事美术、摄影或相关行业?
许乐儿带着黎珩一路往里走,语气轻快起来:“我小时候经常来这间戏院看戏。放映员文亭姨是我妈妈的好朋友,那时候她总能偷偷带我免费入场。”
许乐儿家境普通,儿时的电影票并不是完全负担不起,可如果能省下这笔钱,自然再好不过。话说出口,她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看了眼黎珩。
在豪门千金面前提起这些,未免有点寒酸。
“小时候我住的地方旁边有一家宠物店。上学放学的路上,我经常蹲在橱窗外看里面的小狗。”黎珩顿了顿,温声道,“时间长了,那些小狗都认识我,每次见到我,都会朝着我摇尾巴。”
几句轻描淡写的过往,消解了许乐儿的窘迫。
“走。”许乐儿很快又扬起笑容,“我带你去放映室。”
一路穿过人群时,许乐儿始终滔滔不绝。
“我特别喜欢看电影,也爱看电视剧。但是大多数时候,电影的剧情要更妙,短短一两个小时,就能看完一整个故事。遇到特别好看的电影,我回家就翻出家里的录像带,反复看,一遍、两遍、三遍,怎么都看不腻。”
她的热情向来纯粹,一路叽叽喳喳,却并不聒噪吵闹。
黎珩跟随着她的脚步,偶尔搭话,问起那些曾被她反复回味的影片。
穿过购票处的人流时,黎珩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
命案发生在海洋公园偏僻的道具储物房,上级第一时间下令封锁消息,严格控制案情外传。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起案件迟早会传遍全城,引发市民恐慌,但至少现在对他们而言,《木偶杀手》还只是一部卖座的电影,即便与凶案相关,也是七年前的事,太遥远了。
不远处,几个年轻学生满脸沮丧地抱怨着。
“今晚所有场次都爆满。”
“早就听说这部电影一票难求,我还以为早点来排队就行了。”
“没办法,这个点是黄金场,本来就难抢,不如提前买明天的场次。”
经过他们身边时,黎珩听着这番对话。
两名死者手中,紧紧攥着两张案发当晚八点的黄金场电影票。是他们提前许久排队抢购吗?可如果是这样,他们应该提前离开海洋公园,否则绝对赶不上电影开场。
因此,电影票很可能是凶手事先备好,强行塞到他们手中。
黄金场的电影票一票难求,再加上那两身从外部带入海洋公园的木偶服,这显然不是临时起意的谋杀。
可凶手为什么偏偏选中这两个年轻人?
他们刚刚毕业,社会关系相对简单,同时与七年前旧案毫无关联……
思绪纷飞间,许乐儿已经带着她走进放映室门口。
放映室里,中年放映员正在整理资料,同时留意着放映厅内的情况。
一看见许乐儿,她脸上露出笑意:“好久没见到你了,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其实我有事想麻烦你。”许乐儿快步上前,语气熟稔,“能不能把《木偶杀手》的内部工作带借给我们看看?”
“这……不太合适吧,现在市面上盗版碟片满天飞,戏院对原版工作带管得更严了,不能随便外借。”
许乐儿和黎珩对视,两人心照不宣。
若是亮出警察证件,戏院当然不会拒绝,但内部工作带属于院线资产,如果警方要调取,需要一层层上报、备案,需要走全套流程。而靠着她的撒娇,顶多磨破嘴皮子,总比公事公办要方便许多。
“拜托啦,我们想看看原版。”许乐儿双手合十,脸颊贴着放映员的胳膊,还朝着黎珩使了个眼色,示意她放心,交给自己来搞定。
可没想到,此时黎珩也上前配合,语气温和地说道:“文亭姨,我和乐儿想看这部电影好久了,跑了好几家戏院都买不到票。乐儿说你最疼她,一定有办法。”
文亭姨看向她们俩。
后生女还知道自己的名字,看来乐儿没少在她面前提起。
“文亭姨和我妈妈是最好的朋友。”许乐儿立刻挽住黎珩的臂弯,“就像我们一样。”
这句话,让文亭姨的思绪飘回年轻时。
那时,她和许乐儿的妈妈是最好的朋友,总是黏在一起玩。哪怕后来各自成家,生活琐事、孩子的牵绊让她们抽不开身,也还是会想方设法,挤出一点时间凑在一起。
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
文亭姨终于松了口:“我可以给你们拷贝一份工作带,不过需要时间。现在这场戏刚开场,你们要是不着急,可以先在放映室看。”
话音落下,她又叮嘱道:“但你们一定要记住,不能外传,不然我这边很难交代。”
“明白,下不为例!”话音落下,许乐儿忍不住轻笑出声。
再回头看向黎珩,她的眼底,也染了浅浅的笑意。
……
放映室里有一台小电视,画面清晰,实时同步影厅里正在播放的电影内容。
电影正式开场,伴随着阴冷的背景音乐。
镜头缓缓推进,画面中,是七年前的西九龙公园门口。
影片全程实地取景,开篇便是那两具被摆弄成木偶模样的尸体。
只是荧幕上的木偶装,经过艺术加工,要比真实案件的更加精致。
在诡谲惊悚的配乐中,镜头突然切换,屏幕上出现死者画满油彩的脸。
即便在小屏幕上看,都极具冲击力,让人不自觉屏住呼吸。
黎珩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许乐儿轻轻起身:“你先看,我出去一下。”
黎珩点头,始终沉浸在影片里。
场景切换,剧情开始倒叙。
下午在警署时,黎珩就已经查证过,《木偶杀手》这部电影的主创团队,专门请这起旧案的办案警员配合提供资料,调取过公开的案情信息。
当年的木偶悬案曾经轰动整个香江,而此时,影片开场高度还原了案发现场的大致情景。
荧幕中,男女主角在一场私人派对上初次相遇。
女主是受邀的表演嘉宾,站在台上,隔着人群,与男主对视。
票房大卖的电影,几乎很少只拍悬疑线,这部影片也不例外。编剧将两位原型人物,改成了在私人派对一见钟情后冲破世俗的一对恋人。
派对散场后,他们站在门口等候对方,遥遥相望,眼底流转爱意。
“吱呀”一声,放映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许乐儿还没开口说话,爆米花的甜香就飘了进来。
许乐儿快步走到黎珩身边,将满满一桶爆米花递到她怀里:“看电影怎么能少得了这个。”
黎珩抬手接过,拿起一颗放进嘴里,甜腻的焦糖香气流连于唇齿,酥脆的声音在耳畔作响。
“怎么样?”
“很好吃。”
“我最喜欢这间戏院的爆米花。”许乐儿笑吟吟道。
黎珩抱着爆米花桶,不由松弛下来。
她长这么大,从没有进戏院完整看过一部电影。原本这只是一项工作,但爆米花的香气让她安下心来,守在屏幕前,安安稳稳地投入这场电影的氛围。
许乐儿坐在一旁,偶尔看屏幕,偶尔又看她一眼。
黎珩一颗接着一颗吃爆米花,看到剧情关键处,全神贯注,举着爆米花的手停顿许久,连咀嚼的动作都停下,腮帮子被爆米花塞得鼓鼓囊囊,神情无比认真。这一刻的ada,不再是平常查案时那样冷着脸的锐利模样,多了几分柔软的生活气。
整部影片,改编力度极大,弱化刑侦线,将焦点落在男女主的恋情上。
感情线刻画得细腻,两人不顾世俗,背着各自的伴侣相爱,像要与全世界为敌,情意缱绻。
然而电影中,两人甜蜜只持续了短短三日,影片末尾,氛围逐渐转向沉寂压抑。
镜头语言暗示,是他们各自的伴侣联手杀人,作案手法也被篡改,警方快速破案,将两名“凶手”捉拿归案。
镜头再次切回西九龙公园门口,定格在木偶尸体的画面上。
而故事的最终结尾,一道身影站在阴影中,全程不发一言,静静欣赏自己的作品。
影片落幕,屏幕上缓缓打出一行字幕——
你在看吗?
电影终于结束,许乐儿“呼”了一声:“最后杀人的时候,我都不敢喘大气。”
黎珩将视线收回,还没放下手中的爆米花:“当年的真实案件,警方自始至终都没有确定两名死者是恋人关系。”
现实里,两名死者的交集极少,而影片为了戏剧效果的呈现,回避这个疑点,将爱情氛围渲染到极致。
许乐儿微微蹙眉:“我看过很多真实案件改编的电影,全都是为了噱头和看点,案情刻画很苍白,说白了,出品方认为电影票房才是重中之重。”
“但是有一点,影片没有说错。”黎珩缓缓道。
“是什么?”
黎珩起身,走到放映室窗边,望着楼下的放映厅。
电影散场,影厅内人头攒动,观众们有的潸然泪下,有的则围在一起讨论着木偶案的真凶。
黎珩的视线,扫过每一张在黑暗中略显模糊的脸。
“也许当年的凶手就在人群里。”
“看着自己当年留下的完美作品,如何被人推崇、追捧,甚至全城热议。”
许乐儿眼睛睁大,抱紧双臂:“吓破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