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火急!
黎珩与沈之澄的目光停在电脑屏幕上。
“那个人”是谁?
黎珩开口:“钟小颖和周嘉明的同学提过,这场同学聚会是提前筹备的。同学们早就问过他们要不要参加,一开始两人都明确拒绝,可隔了没几天,却突然改口,答应一起去同学聚会。”
“钟小颖家境拮据,周嘉明忙于找工作,再加上两人与旧同学关系普通,原本根本没心思参加什么同学聚会。除非,聊天室里的神秘人私下约他们出门,目的地同样是海洋公园。”
“这个神秘人,很有可能就是幕后真凶。”
两人继续往上翻查过往的聊天记录。
最早的记录,在半个月前。平日里,他们大多聊共同的兴趣爱好和日常琐事,偶尔倾诉心底烦闷,字里行间不见半分暧昧,也从未提过那个神秘人。
姐弟俩低声念着屏幕上一句句对话,走进他们从未对外人倾诉的内心世界。
沈之澄念出周嘉明的字句:“晚上他们带弟弟去饮喜酒,全程都没有问过我一句。临走的时候,爸爸好像有点愧疚。其实我一点都不在乎,跟一群不熟的人寒暄,假装彼此关心,是最可笑的事。我敢打赌,他们根本就不记得我叫什么名字。”
黎珩念起钟小颖的文字:“今天爸妈又吵架了,说到底女儿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是谁的责任。这话就好像,我一无是处。可有没有可能,他们自己本身就不够合格,又不接受我的平庸?公屋隔音这么差,他们的嗓门又大,所有街坊都知道我们家每天在吵架。我现在越来越讨厌出门,讨厌看见街坊们的交头接耳和指指点点。”
“你接到陈东东的电话了吗?他说要筹办中学同学聚会。”
“是阿枫打给我的,刚好被我弟弟接到了。”
“你打算去吗?”
“不想去,本来就跟班里人不熟,就连从前也没说过几句话,更何况现在。我都猜到他们会聊什么,聊刚结束的毕业旅行,聊大学生活多姿多彩,聊家里人给他们找到的工作……”
沈之澄接着念出周嘉明的话:“其实我觉得,合群又有什么好的?人生又不是非得交到一堆朋友,才算正常。”
两人继续往上翻,看到他们聊起对未来的打算。
钟小颖写道,那日母亲递来一份报纸,让她去找工作。在报纸上,她恰好看见一则文职办公全能培训班的广告。如果能学好办公软件,熟练操作,将来就能应聘做文员。只是培训班需要学费,她还没想好怎么向父母开口。
周嘉明则表示,想去汽车维修行学一门手艺。现在私家车越来越多,学好一门技术,将来不愁没收入,如果幸运的话,甚至还有机会开一家车房。但他没见到维修行发出招聘,一时不知道该去哪里打听。
从前在警方眼里,钟小颖和周嘉明,只是两名遇害的死者。
所有人只知道他们性格内向沉默,在家里、班级里,都是可有可无的透明人。就算想从他们家人或同学嘴里多打听一些,也问不出所以然。
可此时看着这一字一句的聊天记录,他们仿佛看见真实的钟小颖和周嘉明站在面前。
他们有许多的想法,敏感细腻,也会感到不甘、委屈、烦闷……可更多时候,在独属于“同类”之间的小世界里,他们心底藏着旁人无从得知的憧憬与盼望。
他们也期望着未来的无限可能。
看到最后,沈之澄轻轻叹气:“如果换成是我离世,肯定不希望这么私密的聊天记录被人翻出来看。”
黎珩沉吟片刻,语气坚定:“可如果你真的出事,更不会希望真相被掩埋,真凶逍遥法外。这是查案,我们唯一的目的,是找出凶手。”
沈之澄立马说道:“我才不会出事。”
黎珩点了一下头:“好,那换个说法,如果哪天出事的是我——”
“大吉利是。”沈之澄立刻打断,“你就更不会出事了,别乱说!”
黎珩百无禁忌,看着他这副模样,却也只能闭上嘴。
再说下去,回家后等待她的,可能又是一把柚子叶。
……
他们继续检查整台电脑,翻看所有聊天记录和历史浏览痕迹。
但始终找不到关于神秘邀约人账号的半点相关线索。
黎珩决定将整台电脑查封带走,交给警署网络技术组复原。
没过多久,技术科的人员赶到。
董芝兰见状,忍不住开口问道:“是不是这台电脑有什么问题?”
“我们怀疑周嘉明生前跟网友约过私下见面。这段时间,你有没有见他接过陌生的神秘电话?”
警方已经调出两名死者家里的通话记录,正在逐条比对,只是耗时比较久。
董芝兰回想,摇了摇头:“他确实会在房里打电话,但我从来没问过他打给谁。”
这时,一旁的小儿子忽然小声开口:“我知道。”
沈之澄立刻看向他:“你知道?”
原来周嘉明房里装的是内线分机,有一次弟弟想打电话催妈妈早些回家,刚拿起客厅的座机听筒,就意外听到里面传来一个女生的声音。
“是一个姐姐。”弟弟认真地说。
“那你听见他们说什么了吗?”
“没有。”弟弟摇了摇头,“老师说偷听别人打电话不礼貌。”
黎珩转向沈之澄:“女生?会不会是钟小颖?”
她在心底梳理有限的信息。
聊天室里,周嘉明和钟小颖的沟通从半个月前开始,记录并不算长。除了疑似被刻意删除外,还有一种可能,两人大多的私下交流,都是通过电话联系。包括商量与那个神秘人碰面,极有可能也是通过电话交涉,没有留下文字痕迹。
房间里,技术部人员着手检测电脑。
黎珩走上前:“乐儿,聊天室的记录有没有机会复原?”
许乐儿握住鼠标,调出后台程序,片刻之后回道:“只能尽力尝试。”
沈之澄追问:“按照你们以往的经验呢?”
虽说之前抢鸳鸯冻那件事,让许乐儿打定主意对这个没礼貌的太子爷敬而远之。
但公归公,私归私,此时她的回应不掺杂任何个人情绪。
“以目前的技术条件来看,多半只能恢复一些零碎的乱码,你们不要抱太大的希望。”
离开周嘉明家后,技术部的人先回了警署。
黎珩和沈之澄慢慢踱步,低声讨论案情。
“周嘉明家里经济条件优渥,有电脑方便上网。但钟小颖家里没有电脑,也没有能够接触电脑的工作,平时是在哪上网和周嘉明保持联系的?”
互联网并不普及,电脑的价格对于普通家庭而言,几乎是天价。
“有专门可以拨号上网的地方。像是深水埗电脑城,按小时收费。还有尖沙咀、铜锣湾一带的商铺,也提供上网服务,但基本上是用来做展示。”沈之澄思索道,“从他们近半个月高频联系的频率看来,如果钟小颖一直在电脑城付费上网,开销肯定不小。”
“下午老游是不是负责走访钟小颖家?”
“老游带着高子杰一起去的。”
黎珩立即拿出手提电话,拨回警署。
电话那头,老游将走访情况一一告知。
包括最后警员即将离开时,钟小颖的父母一言不合又吵了起来,钟父甚至让他们帮忙评理。
黎珩在细碎的信息中找出关键:“你是说,钟小颖半个月前去亲戚家住过一段时间?”
“钟母觉得自己妹妹见多识广,又比自己懂怎么跟女儿沟通,就把钟小颖送过去小住了一阵。直到案发前几天,她才从姨妈家回来。”
黎珩立刻吩咐警员联系,几分钟后,拿到死者细姨妈姚莉莎的联系方式。
……
此时,方芷珊和林家聪已经驱车赶到银都戏院。
钟小颖和周嘉明遇害时,两人手中紧紧攥着银都戏院案发当晚八点场的电影票。
此前警方已经来核查过多次,可买电影票又不是订机票,不需要提供身份证件,银都戏院本就人流量极大,如今《木偶杀手》热映,更是整日全场爆满,再加上戏院监控画质模糊,并且不是每个出入口都安装监控,想要在一片模糊的人影里找出性别、年纪、长相全然未知的嫌疑人,简直比登天还难。
而如今,又出现新线索,两名死者生前看过这部电影。
全香江的戏院这么多,这样无头苍蝇一般乱撞,也不知道查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每当遇到这种情况,最让警员们头大的就是用笨办法逐一摸排。
可查案没有回头路可走,即便再艰难,也只能想方设法继续推进。
他们在戏院内部走访,问过清洁工、售票员、保安员等多位职员后,被带到了戏院领班的办公室。
领班是一位五十岁上下的女性,穿着规整笔挺的工作服,见到两位警员,立刻站起身。
接过林家聪递来的两名死者照片,她仔细打量了半晌,还是摇了摇头。
“实在帮不上两位阿sir的忙,每天戏院来往的人太多,而且大多是像照片里这样年纪的年轻人,我实在没什么印象。”
“而且说句实在话,你们这样查,和大海捞针几乎没有区别。票不一定是本人买的,好多都是亲戚朋友代买。前阵子这部戏火,有人一买就是十几张,后面排队的人没买到票,吵得很凶,我们经理才定下每人限购四张的规矩。”
“更何况现在还有不少黄牛党,囤了票就高价转手,你们怎么可能查得到源头呢?”
林家聪闻言,转头与方芷珊对视,两人眼里都有几分无奈。
这些情况,警方其实早已想到。茫茫人海,如何确定死者手中电影票的源头,又如何确定他们曾在哪家戏院看过电影?
“师兄,还有司徒羽的照片。”方芷珊轻声提醒道。
“脑子都转晕了。”林家聪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此时领班已经转回办公桌前,调整电影排期的表格。
林家聪赶紧又将司徒羽的照片递了过去。
“麻烦你再看看,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问出这句话的瞬间,林家聪自己都觉得是做无用功。
刚才楼下的售票员,场内职员,包括眼前这位领班,都再三说过,戏院每日人来人往,根本记不住影迷的样貌。
然而就在他无比沮丧时,臂弯被方芷珊推了一下。
“师兄。”方芷珊指了指领班。
此时,戏院领班对着司徒羽的照片皱起眉头,凑近看了看,伸手接过照片。
“你对他有印象?”林家聪连忙追问。
“这个人,好像来过好几次。”
突如其来的突破,让方芷珊和林家聪瞬间眼睛一亮。
“你确定见过他?”
领班又盯着照片看了许久,点头道:“他应该来过好几次,每次来都选场内正中间的位置,所以我有点印象。”
“他有同伴吗?”
“每次都是一个人,从不买饮品和爆米花,安安静静地看完就离开。”
林家聪立刻报出案发当晚的日期,追问道:“当晚八点黄金场的票,是不是他提前来买的?”
“阿sir,又绕回老问题了。这我真记不住,要不你再去问问那天当值的售票员。”领班又说道,“或者我帮你们调出那天的监控录像,你们带回警署慢慢查。”
无论如何,这一趟走访总算带来收获,林家聪和方芷珊起身,向领班道谢。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领班将两位送出办公室,往楼下观影大厅看去。
平日里人潮涌动的戏院,如今却变得空旷冷清。
“今天早上命案的新闻传开,大家都在议论,谁还敢看这部电影?有人来退票,也有人连门都不肯进,生怕沾上晦气,更怕下一个出事的是自己。”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这对戏院的生意影响太大了,我们也盼着你们能早日抓到真凶,尽快破案。”
……
黎珩与沈之澄按照钟小颖的细姨妈在电话中给的地址,驱车来到一栋住宅前。
两人按响门铃,没过多久房门便被打开,菲佣侧身请他们进屋。
钟小颖的细姨妈姚莉莎从屋里走了出来,神色憔悴:“刚才打过电话的,是你们吧?”
“姚女士,我们想要了解一下钟小颖生前的情况。”
姚莉莎双眼红肿,显然这两天一直在哭。
“我平时工作忙,但自从听说小颖的事,就根本没心思上班,一直待在家里。”她比了一个手势,示意菲佣倒茶,声音里满是哽咽,“好好的孩子,才十八岁,怎么就遇到这种事了?”
“其实小颖小时候,跟我反倒比跟她妈妈更亲。我总会抽空带她出去玩,她妈妈舍不得买的玩具,我转天就会买来送给她。毕竟是小孩子,收到礼物肯定是开心的。”
“我大姐那个人,一向爱唠叨。她这一辈子过得太辛苦,总怕小颖将来走她的老路,受一样的苦,所以什么都要数落几句。可孩子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主见,哪里还听得进这些碎碎念。”
沈之澄负责记录,黎珩则温声询问案发前几日钟小颖是否有异常表现。
“异常表现?这点倒没注意。”
“我听说小颖公开试失利,每天闷在家里,情绪很低落。正好我女儿出国留学了,家里冷清,就让大姐把小颖送过来住几天,想着给孩子换个环境放松心情。本来以为她会像小时候那样对我撒娇,可小颖到底还是长大了,不愿意和我说心事。”
“我跟她说,想找工作的话,我可以直接在公司给她安排个岗位。她特别懂事,说自己英文不好,我做的又正好是外贸生意,怕给我添麻烦,不肯答应。”
黎珩观察着这套装修考究的房子,问道:“小颖在这里有没有用过电脑?”
“她住的房间里有电脑。”
说着,姚莉莎起身,带着两人往屋内卧室走去。
“这是我女儿的房间。她只有学校放假时才会回家,一年飞回来两次,这间房,平时一直空着。前段时间,小颖就住在这里。”
房间宽敞整洁,书桌上摆着一台家用电脑。
姚莉莎说道:“你们随便看。”
有了之前核查周嘉明电脑的经验,此时再操作,两人熟门熟路,快速找到聊天室和影迷论坛。
但这一次,翻遍整台电脑,却始终没有发现钟小颖的上网痕迹。
“全部删掉了。”黎珩的指尖顿在鼠标上。
姚莉莎闻言,轻声叹气:“我一直跟这孩子说,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就好。但这孩子还是很拘谨,生怕弄坏表妹的东西,就连用电脑,都怕表妹回来不高兴,用得小心翼翼。”
“都是一家人,哪里用得着这样见外。”
从这台电脑里,找不出有效线索,只能同样送回技术科核查。
黎珩转而问起钟小颖在姨妈家是否通过电话与朋友联系。
“小颖确实在房间里接过电话,不过我从来不过问,也不打扰她。我总觉得,大姐平时逼得她太紧,其实孩子需要自己的空间。”
黎珩又提起电影相关问题。
《木偶杀手》是十月初正式上映的,而警方已经核实,钟小颖回到自己家后,直到去海洋公园那天,一次都没出过门,更别说是外出观影。
这样一来,她唯一有可能看电影的机会,就是在细姨妈姚莉莎家暂住期间。
“看电影?我记得小颖没出过门。”姚莉莎努力回想,随即转头朝着厨房方向喊道,“aria,你有没有见过小颖出门去看电影?”
菲佣连忙从厨房走出来,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见过,她每天都待在家里,从来不出门。”
闻言,黎珩与沈之澄眼底都泛起疑惑。
如果钟小颖从未看过《木偶杀手》,为什么会在同学们面前抨击这是一部形式大于内容的烂片?
周嘉明又为什么会在聊天室里问——那个人也约你了吗?
待技术部人员赶到带走电脑后,两人也没再多打扰,离开了姚莉莎家。
车来车往,姐弟俩站在路边,一时没有出声。
落叶缓缓飘下,黎珩摊开掌心,却没有接到,叶子落在脚边。
她不明白。
钟小颖根本没有机会去戏院看《木偶杀手》,可在同学聚会上说出的评价,却像是看完了全片,说得有模有样。是为了附和周嘉明,又或者是,那个“神秘人”曾对她说过什么?
“其实细姨妈是真心想帮小颖的。家人都关心她,只是用错了方式。”沈之澄低声道,“如果她没有遇害,也许在家人的陪伴和鼓励下,会愿意敞开心扉。”
沈之澄想到了自己。
家人的陪伴至关重要,如果不是因为姐姐,他同样会满心防备,封闭自己。
“怎么突然不说话?”沈之澄注意到她的沉默。
此时,黎珩考虑的问题,与沈之澄一样。
是弟弟和姑妈,将她带回到了正常的生活轨道。
“看见钟小颖的姨妈,想到我们自己的姑妈了。”黎珩轻声道。
沈之澄没再多说,拿出手提电话,拨通沈咏璇的号码。
不知不觉,姑妈已经离开大半个月。
直到现在,也没传来她要回国的消息。
沈咏璇总是这样,不管在哪里,都能生活得很精彩。
两个人站在街边静静等待,等了许久、许久……
秋风拂过,他们才意识到今早出门匆忙,忘记添件外套。
“以后要看气象台的预报,出门多带件衣服。”
天色还没有彻底黑透,傍晚的风却已经带着凉意。
突然之间,他们顿觉不妙,心底也起了凉意。
黎珩当机立断:“挂断!”
沈之澄慢了一步,还来得及按下挂断键,手提电话那头传来沈咏璇暴躁又带着起床气的声音。
“大少爷,你知不知道我这边现在几点?”
沈之澄闭紧嘴巴,推了推黎珩,示意她出声。
黎珩硬着头皮:“姑妈……”
就算是侄女,扰人清梦在前,一样没面子可讲。
沈咏璇的声音仍旧烦躁:“大小姐,现在是早上六点,才六点!”
……
警方的追查丝毫没有停歇。
第二天,会议室里,a组警员们逐一汇报调查进度。
“我们问过两名死者的同学。他们记不清,但印象中小颖和阿明突然改口同意参加同学聚会,是案发前两三天的事。”
“这也就意味着,神秘人的邀约,大概率就是在那几天发出的。”
“我们还核实了钟小颖与周嘉明的通话记录。近半个月内,两人确实联系频繁。大约每隔两天左右,就会通一次电话,时长大多在十到十五分钟左右。”
“他们最后一次通话,是案发前一晚。周嘉明曾给钟小颖留言,问‘那个人’是否也约了她,没有得到回复。当时小颖已经搬回自己家住,家里没有电脑,这通电话,很可能就是两人确认这场会面的关键。”
“再说回保单这条线。周嘉明的继母董芝兰在案发当晚有充足的不在场证明,几名公司职员都可以为她作证。也就是说,这条线的嫌疑,目前只落在死者父亲冯勇强身上。”
“人寿保险并不是只有意外身故才赔付,只要保单有效,哪怕被保险人是被人谋杀,保险公司也会按照合同赔付。冯勇强完全可以借助木偶杀人的热度,刻意模仿作案仪式感,将警方视线引向当年的真凶,或者模仿犯。这样一来,他就可以排除自己的杀人骗保嫌疑。这种方式,和伪造意外现场骗保相比,风险看似更低,但也更迂回。”
“但这里有一个疑点,冯勇强平时懦弱无能,头脑空空,真能有这么缜密的心思策划一切吗?”
“这条线索,我们还在继续跟进。”
话音落下,林家聪起身汇报司徒羽那条线的调查结果。
“核查证实,司徒羽多次在银都戏院观看《木偶杀手》。而那两张死者攥在手心的电影票,也是从这家戏院购入的。”
“我们再次传唤了司徒羽,但他矢口否认自己杀害周嘉明和钟小颖。”
方芷珊紧接着补充:“通讯记录也查过了,案发当晚大家分开后,海洋公园门口的公共电话亭确实有一通打给司徒羽母亲的电话,时长只有二十秒。”
“司徒羽母亲也证实,当晚是她开车去接司徒羽,中途还去加过油。我们去加油站核查过,证词吻合。”
“可这份不在场证明,真的够扎实吗?”沈之澄眉头紧锁,扫了一眼笔录中的两个地址,“从司徒羽家赶往海洋公园,算上加油的时间,反而能算出,司徒羽至少在海洋附近多逗留了二十分钟。”
“短短二十分钟,足够他完成作案吗?”
“更何况,就算司徒羽的母亲二十分钟后赶到,他也未必会立刻上车。”
一时间,警员们议论纷纷。
目前的疑点指向司徒羽,但警方手上没有任何确凿的人证物证,无法定案。
各类线索被逐一写下,一块白板被填得满满当当。
高子杰再次起身:“还有木偶服的来源,几乎所有租售定制戏服、演出服的门店,我们都排查过,但这条线……目前没有任何进展。”
“海洋公园在职职工的名单,我们正在比对身份,核实他们与死者的交集,比对行踪轨迹。只是公园职工的流动性太大,这样查下去,效率确实很低。”
一时之间,众人唉声叹气。
每一条线的核查,都是难度爆表,明明拼尽全力往前推,却依旧难以突破。
“我已经向潘sir提交申请,尽快调配人手。”黎珩说道。
这话一出,在场警员们瞬间松了口气。
林家聪最会说话,立刻接话:“还是我们ada最会体恤下属——”
话音未落,黎珩补充道:“除了在职职员,所有近一年内离职的职员,也要纳入排查范围。”
更严谨来看,凶手很有可能用离职的方式彻底抹掉自己与海洋公园的联系。
警员们刚喘了口气,立即被新要求打回原形,全场瞬间爆发出一片哀嚎。
“这根本查不完啊!”
“这几天我们问过公园内部人员,海洋公园的薪水比在茶餐厅后厨洗碗工还低,福利又差,人员流动大到离谱,离职员工数都数不过来。”
“我们得查到何年何月……”
“一年太久了,要不缩短时间,只查半年内离职的职员?”
众人一边说着,一边不约而同看向后排的沈之澄。
这个时候,也就只有他能在ada面前说得上话。
沈之澄上道地开口:“不是吧,ada!”
大家纷纷点头,等他继续讨价还价。
然而,沈之澄不出声了。
“看我也没用。”他压低声音,“这个人不讲亲情的。”
……
一连几日,案情调查彻底陷入僵局。
与此同时,整个香江关于“木偶杀手重出江湖”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
方芷珊提起,就连她爸爸昨天傍晚去街市买菜,都听街坊们在议论木偶杀手有多凶恶。别说戏院的生意受到影响,就连街市里的摊贩也早早收摊,天色才刚刚擦黑,街上的行人就已经少了大半,纷纷躲回家。
这个时候,只有待在家里,才最安全。
舆论压力再次袭来,每到这种时刻,潘立勤总会紧紧皱着眉头,双手背在身后,在cid房来回踱步。
“别跟我说困难,别跟我提人手不够!”潘立勤目光扫过在场所有警员,“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我只要结果,只要尽快破案!”
“黎珩呢?让她过来。”
每当潘sir大发雷霆,作为a组的领队督察,黎珩必须替所有人顶住压力。
此时,在场警员们纷纷停下手中工作,一脸同情地看着她。
黎珩从办公室里出来,走上前:“潘sir,技术部那边传来消息,我去一趟。”
“少来这一套,让技术部把资料送过来,不用你自己——”
她已经飞快溜走,连衣摆都消失在门外拐角。
沈之澄站起身,帮她解释:“潘sir,确实是十万火急。”
潘立勤拧起眉,刚要发飙,突然看见这名辅助警员随手拿起工位上的手提电话。
“姑妈,你找我们有事?”
潘sir见状,把火气压了回去,缓步走过来,语气缓和:“代我向你们姑妈问好。”
……
这几日,技术部全员对着周嘉明与钟小颖的电脑没日没夜加班。
连轴转之下,终于找到关键线索。
“被彻底删除的聊天记录,以我们目前的技术条件还是没办法复原。但是……”许乐儿熬出两只大黑眼圈,语气却难掩兴奋:“但是我们锁定了一个临时账号——旋风阿飞。这个账号,同时和周嘉明、钟小颖在聊天室有过接触。”
“只是这个阿飞很谨慎,从来没有注册过账号,全程以游客身份登录。平台为了节省服务器空间,设置临时发言七日自动清空的机制,也就是说,他发的所有内容,都已经被系统清除。我们是从服务器历史日志里找到的痕迹,这也是扒遍全部后台缓存后,抓出的唯一线索。”
“能不能追踪到这个账号的登录定位?”黎珩立马问道。
许乐儿摇了摇头:“对方用匿名拨号登录,把痕迹清理得干干净净。我们还在全力破解,就算无法确定具体位置,也尽量争取锁定大致范围。”
这是案件陷入僵局整整四天后,第一条真正意义上的突破线索。
当天晚上,电器行的送货人员,将两台全新电脑送至九龙城私人屋苑的天台屋,分别安装在黎珩和沈之澄各自住处的书房里。
姐弟俩各自待在房间,分头开工。
沈之澄登录周嘉明生前常逛的影迷论坛,斟酌之下,发出一条帖子——
刚看完《木偶杀手》,感觉平平无奇,好像没大家说的那么好。
论坛里,清一色吹捧电影的帖子大多无人问津,可这条质疑帖刚发出,评论区立马涌出反驳与谩骂。
书房里,沈之澄看着满屏评论,皱起眉。
这么多电影拥护者来找他吵架?
大少爷哪里试过受这种气,当即挽起衬衫袖子,修长手指飞快敲击键盘,分析电影情节和漏洞。
这部电影,当时他边跟着黎教官集训,一边看,此时像个专业影评人,和这些人据理力争。
一整个晚上,时间缓缓流逝。
可除了无意义的争吵,他根本没引出任何可疑人员,更别提目标账号。
沈之澄隐约察觉哪里不对。
他起身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汽水,走到隔壁黎珩的书房。
刚走到门口,沈之澄就听见一道温润低沉的声音,带着免提电话的电流声,从听筒里传出来。
深夜里,唐亦为正在电话那头,耐心地帮黎珩分析。
“如果凶手是极端狂热的影迷,又有着极强的仪式感,想要引两名戒备心重的死者上钩,不会硬碰硬争吵。”
“反而会刻意迎合不同的观点。”
沈之澄瞬间反应过来,脚步加快走进书房:“凶手会假装和他们想法一致,降低对方的心理防线。”
“你说得对。”唐亦为温声道。
沈之澄伸手,直接拿起桌上的手提电话,顺势加入对话。
黎珩意外地扫了他一眼。
他们居然在电话里聊了起来,还聊得很自然。
“凶手捍卫的不一定是电影,更是‘艺术’,是木偶被肆意操控的窒息形态。”
沈之澄意识到什么,微微拧起眉:“我发的批评帖,可能不够尖锐,也没有抓住核心。”
“太文明的方式,很难引出藏在暗处的凶手。”唐亦为低声道。
黎珩转而看向沈之澄:“犀利、抨击、爆粗口……你会吗?”
“我?”沈之澄为难之余还带点臭屁,“我这么有修养。”
黎珩没理他,盯着论坛界面,手指飞快敲下评论——
“扑街电影,木偶被摆成那样,烂俗。”
“牵强堆砌木偶元素,故弄玄虚,真是死蠢。”
“盲目跟风推崇这部电影的人,不懂真正的审美。”
沈之澄念出屏幕上的文字:“骂得一点都不脏。”
“我来。”他抢过键盘,接过姐姐的班继续激战,“靠木偶哗众取宠,造型做作,不懂艺术美学,主创团队还敢拿出来献世?烂到爆,侮辱观众智商。”
黎珩认真补了一句:“食屎啦!”
手提电话那头,唐亦为忍不住低笑起来。
几条评论发出。
直到凌晨时分,他们等待已久的回复弹了出来。
“来了!”沈之澄最先留意到。
黎珩的目光,瞬间定格在屏幕上。
回复她的账号,赫然就是那个警方追查中的游客id。
旋风阿飞。
对方留下短短一行字——
“终于有人说句公道话。”
沈之澄抬起头,看向她:“现在怎么做?”
“想个办法,约阿飞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