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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反派姐弟,但在香江破案 > 第53章 暗处的人

第53章 暗处的人

    暗处的人。

    昨夜,也许是猪手面太油腻,又或者是顺利破获模仿案导致心绪难平,黎珩一夜都没睡安稳。

    她始终在脑海中回想审讯室里司徒羽的供述,越反复推敲,越觉得疑点重重。

    司徒羽的作案手段根本算不上缜密。正如老游所说,他漏洞百出,即便没有同学随口提及他曾三次去戏院观看《木偶杀手》的证词,只凭设计学院仓库管理员的口供、银都戏院领班的指认,或是网络聊天室残留在系统后台的日志,警方迟早也会锁定他,只是要耗时更久一些。

    他的模仿犯罪,随处藏着破绽。但那一夜,却无比顺利地完成整个计划。

    这也就表示,在司徒羽的背后,藏着一个人,在默默替他善后收尾。

    如果司徒羽根本不知道那人的存在——

    对方究竟是在什么机缘下结识他,如何得知他的全部计划,又如何尾随跟随,最终悄无声息地整理现场痕迹?

    黎珩始终在考虑这些问题,直到今早碰到b组谢sir,听他说了一连串酸溜溜的废话。

    即便没有沈之澄的催促,她也已经打定主意,复盘七年前那桩尘封的木偶悬案。

    线索隐隐浮出水面,她心底生出强烈的直觉,新案与旧案之间必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被他们忽略的交集,就是破案的关键所在。

    “分两种可能性。不排除有人想要为司徒羽掩盖罪证,但从他的供述,以及暗处那个人对海洋公园布局的熟悉程度来看——”黎珩顿了顿,“我更倾向于第二种可能。”

    “当年的凶手,看不惯司徒羽拙劣的模仿,帮忙还原完美的案发现场。”

    姐弟俩一前一后走进督察办公室。

    黎珩将厚厚一沓尚未送回总区档案室的旧案卷搬到桌上。查办海洋公园新案时,她刻意放下先入为主的固有思维,专注深挖当下线索。而如今,两案的关联逐渐清晰,终于可以并行调查。

    沈之澄顺手拉过椅子坐下,两人挨在一起,逐页翻起案卷。

    旧案同样是两名受害者。

    男死者邵弘轩,是做进出口贸易生意的成功商人。女死者刘佩佩,则是演艺圈内小有名气的电影演员。两人都是相貌出众,在各自的圈子里发展得风生水起。

    当年全港流言四起,都猜他们是地下恋人。可实际上,警方调查了整整半年,也没有找到半点确凿的证据,无法坐实这一说法。

    私底下,两名死者几乎没有交集,除了案发前曾共同参加一场私人派对,更早的渊源,是在邵弘轩投资电影的试镜现场。当时邵弘轩作为投资方代表到场选角,刘佩佩是试镜演员之一。试镜结束后,有人撞见二人一同下楼,去街角餐厅小坐,仅此而已。

    “如果当年那起案子的真凶一直藏匿行踪,如今借着司徒羽的模仿案重新现身。这七年,那人到底在哪里,在做什么?”

    沈之澄盯着案卷上的现场照:“有一种可能,凶手当年其实已经落网,因为其他罪名服刑,直到最近才刑满出狱。出来之后,凶手发现自己当年犯下的案子因一部电影再次轰动全城,才动了心思。”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一种可能,凶手当年作案后受重伤,身体条件不再允许犯案,索性收手。”

    “不过,这人本来就不是连环凶徒,突然停手也说得通。如果不是司徒羽的模仿案,也许对方一直销声匿迹,再也不会出现。”

    黎珩看他一眼,语气调侃:“最近是不是偷偷翻我书房里的刑侦专业书?”

    “什么叫偷偷?”沈之澄理直气壮地睨她一眼,“黎教官,是你说要提前备考。”

    “对了。”黎珩问道,“警校报告材料交上去这么久,怎么一直没通知?”

    “我留了联系电话和住址,一点消息都没有。”沈之澄微微蹙眉,“难道第一轮资料审核就被刷下来了?”

    黎珩看着面前的弟弟。

    他平日乖戾张扬,有时看到杂志上登自己的八卦新闻,还会随手带回家给她看,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可实际上,跟在他身上的标签,始终是“半山二世祖”、“不学无术”、“纨绔无用”……听得久了,他也慢慢上心。

    沈之澄很快扬起下巴,又是一副漫不经心的姿态:“就算真被刷了,我也照样能进黄竹坑。你说,黄竹坑警校缺不缺宿舍楼?”

    黎珩的嘴角忍不住微微扬起。

    “大不了就让爷爷出面,给警校捐场地,添设备器材。”沈之澄窝在转椅里,长腿随意架着,说得理所当然,“反正他的资产,放着也是放着。”

    黎珩暗暗地想,爷爷可能会捐一栋教学楼,拜托黄竹坑警校千万不要录取他。

    这些日子忙得查案,姐弟俩很少抽空回去陪爷爷吃饭,不过每日的电话问候几乎从不间断。

    沈崇年表面上接受沈之澄跑去当警察的选择,实则是希望他的三分钟热度赶快褪去。当爷爷的,无比了解孙子,知道自己越是压制,沈之澄就越较劲。

    “只是说出去好丢脸。”黎珩摇了摇头,“堂堂沈sir,居然没办法用真本事考进黄竹坑,要靠家里捐资铺路。”

    “少跟我用激将法。”沈之澄眯起眼睛,“我不会上当。”

    话音刚落,手提电话的震动声响起。

    沈之澄扫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陌生来电,随手接起。

    短短几秒通话,黎珩看见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缓缓坐正:“我明白,后续安排我会留意通知。”

    挂断电话的刹那,沈之澄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眉眼间满是鲜活雀跃。

    “审核过了!等后续通知笔试和体能,全部通过就能开始训练!”

    “弹跳力倒是不错。”黎珩看着他这副幼稚的模样,故意指了指门外,“警校体能课蛙跳算是热身,既然这么高兴,先去走廊做六组练练手。”

    “让别人看见,我的面子往哪里放?”

    “练习体能而已,所有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不要。”沈之澄一口回绝,随即又一本正经道,“我要在办公室里跳。”

    ……

    既然案子存在疑点,黎珩就绝不会草草了事。

    清晨会议准时开始。

    从b组借调来的警员郑广,早已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此时他看向黎珩,语气平淡:“ada,开完会我就回b组了。”

    黎珩颔首:“这段时间辛苦。”

    调来a组短短几日,郑广心里虽然不服,但身在纪律部队,最终还是遵从上级安排。

    这些天他一直在做事,快速排查海洋公园职工线索。经验丰富的警员,往往能用最省事的办法,完成高效侦查,省去不少无用功。

    “到时候我直接走?”

    林家聪用案卷挡住自己的嘴,小声道:“不然还要我们全组人送他走?”

    “潘sir那边,我来报备。”黎珩对郑广说完,转而切入正题,会议开始。

    “现场痕迹被清理得太干净,不排除有人想要包庇司徒羽,帮他掩盖罪行。”

    “我们分两条线同时调查。第一条线,先排查司徒羽的父母、亲友、同学,所有和他有过交集的人,全部过一遍。重点查谁有条件、动机帮他处理现场。”

    “第二条线,同步复盘七年前木偶悬案,仔细对比两起案件存在的关联。”

    老游下意识扫了一眼在场同僚。

    就在会议开始前,众人都还沉浸在顺利结案的欢欣里,心思全放在庆功宴上。

    高子杰列了一张美食清单,从米其林特色餐厅到西贡海鲜排挡,挨个筛选。林家聪嚷嚷着西贡海鲜大餐难得,那本来就是潘sir的主意,不吃太亏。沈之澄一脸嫌弃,说早就吃腻海鲜,没什么稀奇。方芷珊则小声嘀咕,听说高声酒楼特别难预定,也不知道潘sir有没有熟人能给他们留一桌位置。

    一群人热热闹闹凑在一起,直到最后都没讨论出个所以然,谁知道此时,黎珩突然开口,说案子还没完。

    这意味着,期盼已久的庆功宴和假期,又要泡汤了。

    “不是吧,ada!”高子杰说道,“又要加班?”

    老游拿笔敲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刚要开口安抚大家的情绪,却见高子杰立马改了口。

    “难道是觉得西贡海鲜档次不够,要给我们加码?要是能顺带破了七年前的悬案,别说海鲜大餐,说不定连总警司都要亲自给我们摆一桌。”

    林家聪立刻插话,跟着起哄:“庆功宴哪够,最好连放七天大假,让b组过来给我们顶班。”

    方芷珊小声道:“师兄,这多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林家聪轻哼一声,“谁让他们b组整天摆脸色?我们顺利破案,他们一个个脸黑得像包公,我早上买早餐撞见他们,还冲我翻白眼呢。”

    话音刚落,郑广突然站了起来。

    林家聪就坐在他身旁,下意识蹙眉:“怎么,还想动手?”

    高子杰也立刻起身,一副随时挽袖子帮忙的架势。

    可谁也没料到,郑广只是看向黎珩,语气郑重道:“ada,我想留下来,参与这个案子。”

    林家聪和高子杰愣了一下,对视一眼,慢慢坐回椅子上。

    老游看着这一幕,在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

    七年前那宗悬案一直没破,是老游的遗憾,同样也是郑广多年的心结。

    那时郑广还不到三十岁,满腔热血,坚信世上没有破不了的案子,可一次次走访、排查,一次次陷入僵局。明知道凶手犯下重案,警方却始终束手无策,心结成了执念,一直压在他的心头。

    这次借调来a组,警方的调查方向落定在模仿作案,郑广以为自己再也没有机会亲手缉拿当年的真凶。

    可现在,黎珩决定重启旧案。

    郑广心底的热忱被重新点燃。

    只是之前他对黎珩的态度一直很差,说不客气都算好听的。

    郑广心里没底,不知道她是否会同意自己留下。

    他抬眼看向黎珩,声音闷闷的:“行吗?”

    “坐下开会。”

    郑广愣了一下。

    她的回答干脆利落,竟没有丝毫刁难。

    “司徒羽那条线,家聪和芷珊负责跟进。”黎珩翻开桌上的旧案卷,回归正题,“现在我们开始梳理清楚旧案与新案关联,等会议结束,立刻安排二次提讯司徒羽。”

    郑广坐回原位,目光紧紧盯着白板。

    那些久违的、尘封在记忆里的线索,再次出现在眼前,就像是带着他,回到七年前的案发现场。

    他希望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们一定会抓到真凶。

    ……

    下午,黎珩与老游再度走进审讯室,对司徒羽进行二次提讯。

    司徒羽的父母在昨晚正式提出申请,要为儿子做精神评估。这是他们在警署走廊待到深夜、哭到深夜,最终在律师建议下想到的办法。

    从前,他们拼尽全力隐瞒儿子的心理问题,生怕留下档案“污点”,被名校拒之门外,耽误他的前程。可如今,他们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想让医生出具精神失常的诊断说明,帮儿子躲过牢狱之灾。

    但司徒羽本人,对此却极其抵触,坚决不肯见医生。

    “我已经二十岁了,不需要事事听他们的安排。”

    “从策划到动手,我的头脑一直很清醒,非常理智。由始至终,我只有一个目标,杀死周嘉明和钟小颖,把他们变成木偶。”

    “不用再说了,我没病,更不需要看精神科医生。如果每个性格扭曲的人,都能靠精神诊断钻法律的空子,这个社会早就乱套了。”

    司徒羽的神色平静麻木。

    分明昨晚,在得知自己早已成年的那一刻,他彻底崩溃过。但崩溃过后,他心底生出了近乎偏执的自毁欲。二十年来,父母始终将为他好挂在嘴边,实则一直包装、操控他,只顾着自己的面子。此时此刻,他被逼到绝境,也绝不会让他们好过。

    “麻烦帮我给他们带一句话。我杀人了,还是两个。”司徒羽像是在对他的父母幸灾乐祸,单边嘴角上扬,说得很慢,“与其花钱想办法帮我打官司,不如省省心,留着这笔钱,再生一个小木偶。好好培养小木偶长大,帮他们长脸。”

    老游没有再反复纠缠精神鉴定的问题,转而问起警方尚未理清的问题。

    “你到底有没有同伙?”

    “昨天不是告诉你们了吗?还要我说多少次,你们才相信?没有、没有、没有!”司徒羽的音量骤然抬高,情绪变得激动,“这是我一个人的作品,我怎么可能允许其他人插手?其他人怎么会懂我想要从这个作品里表达的东西?”

    司徒羽身上唯一称得上天赋的,便是陶艺功底。

    他常年与陶土打交道,双手特别稳,对力道、角度掌控精准,也正因为如此,用细钢丝杀人时,痕迹深浅一致,手法规整熟练。摆放尸体时调整出的木偶姿态,也与海报呈现的效果全然一致。

    司徒羽从这件事里得到了极大的成就感,这是他压抑人生中难得的喘息空间,绝对不可能允许任何人破坏这场犯罪的“独立性”。

    “你觉得,谁最有可能帮你善后?”黎珩问道。

    司徒羽愣了一下。

    相比老游反反复复、疲劳式轰炸一般的追问,这位督察向来话少,只说重点。他没想到,在自己反复否认之后,她还是会抛出同样的问题。

    这也就意味着,警方并不只是例行询问。

    “你们到底什么意思?”司徒羽眼底满是不解,变得戒备警惕,“我说过,只有我自己。”

    老游缓缓道出疑点。

    从鬼屋暗门的异常,到园区侧门敞开,再到道具房内所有细微痕迹都被清理干净,这一切,都意味着在暗处,有人始终在悄悄观察,盯着一切。

    “当时那里根本没有人,全程没有任何动静……否则,我怎么可能没有发现?”司徒羽迅速反驳,满脸错愕,竭力回想当晚的每一个细节。

    “鬼屋管理员当时还抱怨我们包场……他说自己早就和朋友约好喝酒,让我们走的时候别破坏场地,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老游看向黎珩,轻轻点了下头。

    这一点,警方在给鬼屋管理员录详细口供时,听他支支吾吾地提起过。之前有意隐瞒,是为了保住工作。

    “鬼屋的暗门本来就是开着的。从暗门去道具房,比走员工通道近得多,还隐蔽,绝对不会碰到人。所以当时周嘉明提议进去,我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还有海洋公园侧门,是虚掩着的……我之前踩点是白天,难道平时晚上那扇门是关着的?”

    “我杀完人之后,就专心布置木偶,给他们画面部油彩,完全照着电影里的样式画。小时候我学习,爸妈总是偷偷溜进房看我有没有偷懒,我对脚步声很敏感,当晚明明一点脚步声都没有。”司徒羽一边说着,一边面露疑惑,眉心不自觉皱起,“我记得,应该是没有脚步声……”

    黎珩与老游牢牢盯着他说话时的表情。

    眼底的惊愕、迷茫,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都无比真实。

    “如果多了一个人,我怎么可能没有注意到?”

    “那只能证明,”老游盯着他,“那个藏在暗处的人,要比你高明得多。”

    他努力回想,慢慢地,眼神转为愤怒。

    司徒羽猛地攥紧拳头,重重砸在审讯桌上,连带着手铐撞在桌面,发出刺耳尖锐的声响。

    他吼道:“我一个人就能做到!到底是谁在多管闲事?”

    “我算得清清楚楚,时间、步骤、手法,每一步都算好了。明明是我一个人完成了一切,你们凭什么说有人在帮我?”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双目通红,“我不需要,我根本就不需要!”

    从小到大,他一直被当作提线木偶,没有半分自我。好不容易等到这次机会,能亲手打造属于自己的“作品”,证明自己,可竟有一个人,躲在他看不见的隐蔽角落里,嫌弃他的手法,擅自替他扫清障碍、清理现场。

    凭什么?

    凭什么又有人自以为是地插手他的人生?

    那他赌上未来,拼尽全力完成的一切,又算什么?

    “到底是谁?”司徒羽眼底翻涌着怒吼,死死盯着面前的警察,语气急切,“你们一定要抓到那个人,绝不能让那人置身事外,躲在后面看戏!”

    黎珩与老游交换了一个眼神。

    犯下命案的凶手,反倒无比迫切地想要揪出幕后帮自己善后的人,这一幕,竟透着几分黑色幽默,无比荒诞。

    “你有没有在网络上,向任何人透露过自己的行踪和作案想法?”黎珩问道。

    “从来没有。”

    “那些网友躲在屏幕后,隔着网线,你根本不知道他们是男是女,说的话是真是假。我又不傻,怎么会向他们宣扬自己要杀人?如果他们跑去报警怎么办?”

    黎珩继续开口:“当时钟小颖用来拍照的相机,你之后有没有拿去冲洗胶片?”

    “没有,海洋公园之后,你们盯着我不放,三天两头要跑来警署报到,烦得要命。我哪里还有心思去洗照片?”司徒羽拧眉道,“这又和案子有什么关系?”

    “当晚如果真的有人在暗处尾随,钟小颖拍的鬼屋场景照片里,很有可能无意间留下那个人的痕迹。”老游看着他这副浑然不觉的模样,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别想了,你也就是有点小聪明,早就彻底告别‘完美犯罪’的可能性了。”

    听着警方这番话,他眼底的怒火更盛,咬紧牙关,气得额头青筋暴起。

    一想到自己赌上一切的犯罪,不是独立完成,司徒羽就满心愤怒而无力。

    至此,他精心打造的“艺术”,已经毫无意义。

    ……

    黎珩很快敲定了后续计划。

    警员们继续排查海洋公园这条线,如果有人在司徒羽背后处理一切收尾工作,那人肯定对园区极其熟悉,那把遗失的鬼屋暗门钥匙,是对方动手的证据之一。

    当年悬案的线索,再次被翻了出来。这一次,所有人都极有干劲,毕竟他们有了新案的突破口,破案的希望大了很多。

    潘sir过来的时候,警员们已经投入新一轮的忙碌工作。

    看着他们埋头苦干的样子,潘立勤脸上露出笑意,既欣慰又感慨,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当年,他也是个冲劲十足的热血警员,只是随着职位升高,担子更重了,立场和看问题的角度,早已和下属们不一样了。

    潘立勤还记得,自己从前最烦上司天天催破案率。那位上司姓符,他私下底便给人家起了个花名,叫“催命符”。

    如今他也开始催案件进度,同样地,继承当年符sir留下来的传统,一边给下属压力,一边在关键时刻站出来,替他们顶住来自高层的压力。这些警员们越来越年轻,也越来越拼命,就这样,完成一代又一代的接力。

    “ada。”沈之澄从外面回来,手中拿着一份资料,“我去司徒家拿到司徒羽的相机了,刚送去旺角照相馆加急冲洗。另外这是刚领来的旧案补充材料,先拿着,我现在去取相片。”

    黎珩正在给方芷珊安排工作,闻言抬起头:“现在冲洗照片这么快?”

    沈之澄微微抬着下巴,一脸得意:“一小时特快冲洗。”

    “等我拿件外套,一起去。”

    潘sir看着两人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一声。

    警署鉴证科只做证物存档的常规慢洗,没有加急服务,他肯定又是自己贴钱上班了。

    不愧是沈咏璇的侄子侄女。

    做事用心,越看越优秀。

    ……

    旺角街头那家老字号照相馆,黎珩路过很多次。

    店门口的橱窗上贴着许多相片,单人照、全家福、婚纱照,用来招揽顾客。每次路过,她都会多看几眼,目光停在那些相片上,看着他们对镜头展露笑容。

    而此时,姐弟俩拿到老板冲洗好的照片。

    相片里的少男少女们,脸上同样洋溢着笑容。

    那是他们去海洋公园游玩的一天,相片还原了整日轻松快乐的行程。同学们欢笑打闹,除了司徒羽,没人知道,几个小时后,周嘉明与钟小颖的人生将彻底落幕。

    每一张集体合照里,司徒羽都理所当然地站在最中心位置。

    周嘉明总是缩在角落,与热闹的氛围格格不入。钟小颖则站在女同学身旁,努力扯出腼腆又局促的笑容。

    往后翻,就是钟小颖拍摄的鬼屋照片。

    她听了司徒羽的话,用相机认认真真拍遍每一个角落。可鬼屋昏暗,再加上她从没用过相机,大部分照片都拍得模糊不清,只剩昏黄的光影。

    黎珩与沈之澄将照片重新装回纸袋中,沉默了片刻。

    旧案重启,意味着要投入更多的时间与精力。如果七年前的真凶真的再次出现,警方必须争分夺秒,绝不能让凶手再逍遥法外。

    手上还有无数线索需要梳理,尘封旧案里绝对有被遗漏的信息,他们必须沉下心投入工作。但此时,看着相片中钟小颖青涩的模样,两人心底却冒出同一个念头。

    “这些照片,是她最后的影像。对于钟小颖妈妈来说,肯定很重要。”

    ……

    黎珩向来执行力十足,与沈之澄达成共识后,立刻驱车赶往钟小颖家。

    不过二十分钟,警车停在老旧公屋楼下。

    钟母以前在荃湾的制衣厂车间做打边工,整日重复简单枯燥的工作,拼尽全力赚钱,只为给女儿更好的生活。自从钟小颖出事,她整个人垮了下来,彻底消沉,辞了这份工,把自己关在家里,整日以泪洗面。

    钟小颖的姨妈姚莉莎放心不下姐姐,想接她回自己家住。

    可钟母不肯,姚莉莎只好每天一大早过来,陪着姐姐说话,想让她分散注意力。

    不管姚莉莎说什么,钟母都很少开口,直到此时警方登门,把一沓相片递到她手中。

    钟母僵在原地,几乎一眼就看见大合照中自己女儿的身影,颤抖着抬起手接过。

    姚莉莎连忙帮她不停道谢:“ada,阿sir,难为你们特地跑一趟,有心了。”

    得知女儿案发当晚本来想回家跟自己道歉,钟母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再次流了下来。

    “这个傻孩子。跟自己妈妈,还说什么对不起。”她泣不成声,用手指轻轻抚过照片里女儿的脸,动作小心翼翼,“我能不能……慢慢看?”

    黎珩和沈之澄被请进屋,坐在旁边,陪着她一张张翻看照片。

    姚莉莎给两人倒了茶,轻声叹息,满眼担忧地看着姐姐。

    “这是小颖最喜欢的海象,电视纪录片里说,海象会隔着玻璃玩‘头顶头’的游戏,小时候,她就总是跟我这么玩。这次,终于亲眼见到了。”

    “海洋公园里有杂技表演吗?小颖一定看得很开心。”

    “这是什么项目?肯定很吓人,小颖的胆子一直很小。”

    姚莉莎轻声安慰:“这是海盗船,转圈圈而已,顶多有点晕,不会吓人的。”

    钟母缓缓翻看这些照片,听说鬼屋场景的相片是女儿拍的,动作变得更慢,看得格外仔细。

    哪怕大多照片拍得模糊,只有一片光影,她也不愿错过。姚莉莎见状,笑着打趣这孩子拍照手抖,可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泪水无声地落下。

    “两位警官,这些照片,我们能留下来吗?”姚莉莎忍不住开口问道。

    这些天,钟母翻遍了家里,都找不出几张女儿的照片。

    平日里为了赚钱讨生活,他们夫妇很少带着小颖出门游玩,更别说合照留念。

    “我们想留几张照片。”姚莉莎轻声道,“我大姐生怕时间久了,会慢慢忘记小颖的样子。”

    钟母的目光落在相片上,像是要将女儿的脸,牢牢刻在自己的心底。

    “等正式走完结案流程,后续可以通过正规手续,把属于小颖的照片留给你们。”黎珩语气温和道。

    两人连忙再次道谢。

    姚莉莎疑惑地问:“案子不是已经破了吗,怎么还没结束?”

    这些日子,钟父与周嘉明的父亲,经常往警署跑。

    今早,他们得知司徒羽认罪的消息,可并不清楚警方还在追查七年前的旧案。

    而涉及旧案的线索,暂时不方便向家属透露。

    “当年那起案子,闹得全香江都知道。”姚莉莎提起往事,有些感慨,“那个男死者好像姓邵,在我们这一行很有名气。听说他出事之后,好好的公司直接被合伙人瓜分,连公司名都换了。不过他们能力不够,最后还是撑不下去,宣布破产。”

    “你认识当年的死者?”沈之澄立刻问道,“上次怎么没听你提过?”

    “算不上认识,就是同行。香江这么小,同在一个圈子,只是听过他的名字。”

    黎珩和沈之澄这才想起,上回做笔录时,姚莉莎说过自己做外贸进出口的生意,钟小颖觉得自己英文不好,不想给姨妈添麻烦,才不愿意去她的公司帮忙。

    “十多年前跑业务的时候,跟他见过一面,连话都没说过。”姚莉莎说道,“后来才知道他出事了。”

    姚莉莎心里满是唏嘘。

    七年前的案子备受关注,没想到七年后,自己的外甥女竟然以同样的方式遇害。

    “那你对邵弘轩这个人,了解多吗?”黎珩顺势问道。

    “不太清楚。”姚莉莎摇了摇头,“就听说他家里条件差,早年过得很苦,笼屋、劏房都住过,完全靠自己白手起家,才有了后来的事业。”

    “他一开始就做进出口生意吗?”

    “这倒不是,以前不做这一行。我听一个客户说过,他小时候没读过几年书,根本不会英文。后来看到移民的人越来越多,认定外贸行业有前景,就拼命学英文。”

    “还有传言说,他当时特意交了个外国女朋友,就是为了练英文。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但他们都说,以他的魄力,不管做什么,早晚都能闯出来。”

    关于邵弘轩的这些早年经历,在七年前的旧案卷宗里并没有记载。

    他遇害时三十七岁,卷宗上只写了他事业有成、家底丰厚,没人提过他坎坷的过去。

    姚莉莎对邵弘轩了解不多,只是当年他的死讯闹得很大,生意场上偶尔会有人提起,才拼凑出这些零碎的信息。

    说完这些,她又沉浸在翻看照片的悲伤里。

    借着一张张照片,她们就像是透过钟小颖的眼睛,看完孩子在生命最后一天见过的所有风景。

    “至少那天,小颖玩得尽兴,体验了很多从前没试过的项目。”姚莉莎轻轻搂住钟母的肩膀,“大姐,小颖这么懂事,出门玩还想着向你道歉,肯定希望你能好好的。就算为了孩子,也要振作起来。”

    钟母含泪点头,目光停在其中一张鬼屋照片,突然顿住,指着画面的边缘:“警官,你看……这是、是小颖的影子吗?”

    姚莉莎凑过去看了一眼,无奈地说:“这照片没对焦,什么都看不出来,就是小颖不会用相机,拍虚了而已。”

    黎珩立刻俯身,目光紧紧盯着那张照片。

    画面昏暗,模糊不清,但在鬼屋搭建的道具棺材边,确实有一道淡淡的影子。

    钟母怕她看不清,连忙翻出上一张同位置的照片,并排摆在一起:“你看这张,这里什么都没有。可这一张,就有影子。”

    警方查案,向来只聚焦案件相关的线索。而钟母,是凭着对女儿本能的思念与爱,细细端详照片,才发现了这细微的差别。

    对她来说,哪怕只是女儿最后时刻留下的一道影子,也是珍贵的念想。

    黎珩和沈之澄接过相片,反复查看。

    道具棺材侧面,确实有一道极模糊的身影。

    看起来,就像一个躲在暗处的人。

    ……

    从钟家出来,姐弟俩将相片中的疑点压在心底。

    按照阴影角度来判断,这道影子,根本不是钟小颖的。

    “只是一道模糊的影子,连脸的轮廓都没有,能查出什么?”沈之澄皱着眉说。

    “把照片送到技术科,放大区域,通过现场光源角度,推算身影的朝向。”黎珩说道,“再试着算出对方的身高。”

    沈之澄拿笔记下,又问道:“现在去邵弘轩家吗?”

    此前老游早就跟他们提过,七年前案发后,死者邵弘轩与刘佩佩的家属,日复一日往警署跑,追问案情进展。

    他们当然深知人死不能复生,可真凶一日没落网,家属的心里就一日无法安宁。

    如今案件正式重启,走访当年的死者家属,是必须要做的工作。

    黎珩忽然开口:“带笔录本了吗?”

    “放车上了。”沈之澄扬眉,等着黎珩夸奖。

    可等了半天,却没等到。

    “黄竹坑预备警员,做事当然要面面俱到。”沈之澄自己夸自己。

    说话间,黎珩拿出手提电话,拨通潘sir的号码。

    早上她已经向潘立勤正式报备旧案重启的事,现在要去走访死者家属,补充旧案信息。

    电话那头,潘立勤沉吟片刻。

    他从不担心黎珩的办案能力,可唯独一点,始终放心不下。

    “当年封存案卷时,死者家属情绪激烈,直到最后,警员也没办法安抚好他们。”

    “时隔七年又找上门,要是拿不出实质线索,对于几位家属来说只能算冒昧打扰。”

    “一会走访要小心,问话一定要拿捏好分寸,千万别刺激到他们,免得又收到投诉信。”

    一旁的沈之澄听得清清楚楚。

    潘sir的话意味着,这次走访,没这么好应付。

    沈之澄按照警署同僚提供的地址,将警车开进僻静的老式别墅区。

    两人刚下车,别墅大门恰好打开。

    一个穿着素色裙子的女人走了出来。她看上去四十多岁,气质温婉,是邵弘轩生前的妻子。

    “你要知道什么?”沈之澄压低声音,一脸笃定,“这次我来问。”

    他要站出来,帮忙分担。

    姐弟俩并肩作战。

    “我想知道,”黎珩沉吟片刻,“邵弘轩早年交往的外国女友,还能不能联系上。”

    沈之澄明白了。

    专问敏感问题,难怪潘sir担心她吃投诉信。

    他推门下车:“看我的。”

    黎珩也推开车门。

    这时,房门里走出一个年轻帅气的男人,快步走到邵弘轩妻子身边,低声叮嘱了几句。

    黎珩的目光瞬间落在他身上,生出几分熟悉感。

    这个人……她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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