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查令。
原本沈之澄以为自己真的考不上,做好了重考一次的准备。可这一刻,他收到了黄竹坑警校的录取通知信。他从不敢置信,到满心欢喜,只用了短短三秒钟,随即高兴到几乎要原地起飞。
警车里原本紧绷的气氛,也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冲散不少。
几名警员当即凑上前来打趣。
“黄竹坑特意选在新年发录取通知?还真会挑日子。”
“还以为你面试栽了,这段时间我们几个连警校两个字都不敢提。”
“别说警校了,黄、竹、坑这三个字也没提过!上次我想喝黄皮爆柠茶,最后硬生生改成冰鸳鸯。”
沈之澄失笑:“以后你一整年的黄皮爆柠茶,我包了。”
林家聪眼睛一亮:“这话可是你说的!”
“喂喂喂,是不是听者有份?”高子杰也接话道。
沈之澄跟他比了个手势:“全警署都有份。”
“那我们就不客气了。”驾驶座的老游笑着说道,“一定是笔试卷面分数漂亮,再加上体能拿了全项满分,排名直接甩开别人一大截。就算面试的回答仓促了点,但整体优秀,警校舍不得错失人才,面试官当然也就不会卡你。”
“一点小瑕疵而已,硬实力摆在这里,考官哪里有不放行的道理。”
大家纷纷起哄,闹着要他请客好好庆祝一顿。
沈之澄笑着应下,车厢里的气氛愈发活跃。
“姑妈刚才是这么说的吧?”沈之澄还是不敢确定,又问了一次,“我有没有听错?”
他掏出手提电话重新给沈咏璇拨过去。
连着拨了好几通,都是无人接听。
“没用的,就算拨一百通,姑妈也不会接。”黎珩说道。
谁让这个大少爷在接到姑妈电话的时候这么不耐烦?
“一百通都不接?”林家聪“嘶”了一声,“你们这位姑妈的脾气够大的。”
“你打。”沈之澄戳戳黎珩的胳膊,“帮我好好跟姑妈说说。”
黎珩拿出手提电话,随手拨通。
只响了一声,那头立刻传来沈咏璇懒洋洋的声音。
沈之澄眯起眼睛,用口型无声道:“小气鬼。”
“姑妈,录取通知信退回去了吗?”黎珩笑道,“没退的话,念一下里面的内容。”
“本来想退,一时太忙,先放着了。”沈咏璇语气轻快,说道,“那我拆了?”
沈之澄立刻应声:“拆!”
沈之澄已经认了。
看来他是再也无法摆脱信件被截住的命运。
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而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沈咏璇做事向来优雅讲究,就连拆信都要备一把拆信刀,慢条斯理地划开。电话这头的沈之澄差点忍不住催促,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只能安安分分闭上嘴。
片刻后,沈咏璇的声音响起。
“恭喜你,已通过警员招募计划。”
“请于指定日期前往警察学院报到,参与为期二十七周的训练课程。”
每个字单独听得都普通又熟悉,连成一整段话,怎么格外美妙动听?
“姑妈,帮我收好。”沈之澄说,“一定要收好!”
“我给你压枕头底下。”
“那最好。”
电话挂断,沈之澄脸上的笑意迟迟没散去。
黎珩拍了拍他的肩膀:“恭喜沈sir。”
几人见状,也跟着兴冲冲地喊着“沈sir”。
“采访一下,成为正式警员是什么心情?”
“现在还不是正式警员,只算黄竹坑警校的学警,要等二十七周训练课程结束,所有考核顺利通过,才是真正的警员。”
“懵仔,你会不会说话?大喜的日子,说点好听的!”高子杰拍了一下林家聪的后脑勺。
“大吉利是。”黎珩唇角上扬。
“这话都被你学会了。”沈之澄笑道,“听见没有?ada说的,大吉利是!”
车厢里,洋溢着欢声笑语。
老游的耳朵快要被吵炸,一边按照报案记录驱车前往案发现场,一边无奈摇头。
大家之前都听说新调来的督察难相处,本以为她调来之后,整个团队的气氛会变得沉闷。没想到,现在反倒越来越热闹,就连一向冷淡的ada,都学会和大家插科打诨。
……
重案组警员抵达现场。
警戒线已经拉起,法医正在开展勘验工作。
周围街坊来来往往,时不时停下脚步,探头往里张望。
“听说楼上出命案了。”
“昨天有没有看电视?有个女人冲出来说自己杀人了。”
“我看见了!本来一家人等着零点倒数,屏幕突然跳出来那人,疯疯癫癫的,吓得我家孩子当场就哭了,哄了好久才好。”
“我本来还以为是恶作剧,但是后来想一想,如果是恶作剧,为什么直接切断信号?”
警方随即展开紧锣密鼓的问询与调查工作。
死者骆志业,今年四十一岁,是康和精神康复中心的医生。
报案人是他女儿骆倩瑜。
亲眼目睹父亲惨死的尸体,她情绪彻底失控,坐在一旁的沙发上不停掉眼泪,脸色惨白,双眼又红又肿。
“昨晚我和爹地本来约好,跨年夜一起在家里吃饭,庆祝一下新年。”
“平时只要我过来,他都会提前准备好饭菜,就算有重要工作,也会推掉在家等我。可昨天他一整晚都没回家,电话一直打不通。我早上还跑去他医院,他们说他今天有排班的,但是没来上班,还说警察来调查过。”
“我心里不安,就过来这边看看。”
骆倩瑜抬眼看向这间老屋。
从前,她时常和爸爸妈妈一起,来这间老屋探望爷爷奶奶。每一次,两位老人都会准备好可口的饭菜欢迎他们。转眼间,老人们都不在了,就连父亲也出了事。
“这房子是我爹地第一套靠自己赚钱买下的房子,以前一直是爷爷奶奶住着的。爷爷奶奶走后,爹地舍不得卖,总喜欢一个人回来坐坐,在阁楼待一会。”
“爹地经常说,这套房子对他很有意义。尤其是这间阁楼,从前他总在阁楼里温书。”
说到这里,骆倩瑜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再次滚落下来。
警员问道:“房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空置的?”
骆倩瑜擦了擦眼角的泪:“爷爷奶奶走的时候,我才上小学,至少已经十多年。”
“有没有出租过?又或者,你父亲有没有带人来住过?”
“不可能出租,他之前就说过,那些租客肯定不会爱惜房子。”骆倩瑜想了想,又继续道,“你说的带人来住,指的是女朋友吗?他现在住的屋苑,环境更好,就算要约会,也不会来这里。”
警员点了点头,继续问道:“你是怎么发现尸体的?”
“我开门进来,看见爹地的鞋子,本来还松了口气。至少,这说明他没出事。”
“我一路往里走,一路喊,怪他爽约,可是始终没人回应。房子不大,爹地不可能听不见的,当时,我就有不好的预感。直到我走上阁楼,推开门,看见爹地倒在地上,满地都是血,胸口还插着一把水果刀。”
骆倩瑜垂着头,肩膀不停颤抖。
警方从她的叙述里提取关键信息。骆志业早年与妻子离异,女儿跟着前妻生活。如今他独居,有关系稳定的女友。
警方顺势问道:“你父母具体是因为什么原因分开?离婚之后,两人还有没有来往?”
“爹地妈咪当年在一起的时候,还太年轻。结婚之后,才发现性格合不来,一直争吵。我印象里,他们经常在卧室里关着房门大吵,出来之后,又在我面前装得像没事人,两个人都很累的。后来妈咪觉得,既然已经吵到没有感情,干脆和平分开。”
“不过离婚之后,他们反倒能像朋友一样相处,没有老死不相往来。从小到大,我几乎每个月都会来见爹地,他一直很疼我。”
说到这里,骆倩瑜神色骤然一变,急忙开口:“阿sir,你该不会怀疑我妈咪吧?我妈咪不可能的。离婚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他们之间早就没有纠葛,平时我妈咪也不会主动和他见面。尤其是听说他有稳定女友之后,更是刻意避开。”
“我们只是例行问话,排除相关人员。”
警员继续追问骆志业平日是否与人结怨。
骆倩瑜摇了摇头:“爹地的事,很少跟我说。他总把我当成小孩子,什么都不愿意让我知道。可我早就二十岁了,其实可以帮他分担压力的。”
“至于仇家……我倒觉得,这段时间他心情挺好,没看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黎珩在骆倩瑜身旁稍作停顿,随即转身,带着其他警员们在屋内展开勘察。
这里只是一间空置多年的老屋,常年无人居住。
沙发前的茶几上摆着两只茶杯,一只杯子里,茶水已经见底,另一只却依旧满着,杯口干净,似乎没被人饮用过。
警员立即提取两只杯子的指纹。
“昨晚骆志业在这里招待过客人。” 黎珩问道,“有没有街坊邻居目击访客出入?”
警员回道:“刚才都问过了,都说没注意到可疑人员出入。”
警方继续排查。
现场没有任何打斗痕迹,屋内整洁干净。
据骆倩瑜说,这里没有贵重财物,排除入室抢劫的可能。就连阁楼也干干净净,看不出发生过临时冲突。
陈法医仔细检查完尸体,站起身说道:“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昨晚十一点左右,前后误差不超过二十分钟。致命伤是心脏正中心的锐器贯穿伤,一刀致命,凶器就是现场水果刀。”
沈之澄低声开口:“也就是说,和邱荷昨晚维港当众说的杀人方式、中刀位置,完全吻合。”
清早黎珩和沈之澄没回警署,一直在追查邱荷的真实身份。
直到此刻,在场警员们才反应过来,昨晚自称杀人、被囚禁的女人,根本不是失踪的纪明嘉,而是她的朋友邱荷。
警员们围在一旁,梳理线索疑点。
“按照时间推断,如果是邱荷作案,杀完人之后再赶去维港,时间是完全充足的。”
“说不定又是一招烟雾弹,故意主动认罪,再用疑点推翻,在后续排查中,警方反而不会再把调查重点放在她身上。”
“这一招虽然险,但是好用。”
法医助理收拾着勘验箱,随口说道:“都有人主动认罪了,这案子应该不难办。”
沈之澄沉吟片刻:“其实行凶的细节,邱荷在镜头前已经全说了。节目全程播出,之后才切断信号。如果有人看完节目,照搬手法作案嫁祸,逻辑上也说得通。”
“但问题在于,死者的死亡时间,比邱荷‘自首’的时间要早。”林家聪接话道。
黎珩看向一旁的法医:“陈法医,目前死亡时间可以精准确定吗?”
“按照尸僵程度和尸温检验,死亡时间在十一点左右。”陈法医沉默片刻,又说道,“不过这只是初步检验,有可能存在偏差,精准死亡时间要等详细的解剖报告。”
……
邱荷被警方转押至警署,接受正式审讯。
方芷珊翻开笔录本,开始向她核实情况。
“真的不是我杀人。从头到尾,我只是怀疑骆志业而已,怎么可能真的杀了他?”
黎珩的语气沉下来:“邱荷,现在不是简单的维港闹事,而是一起谋杀命案。不要有任何隐瞒,从你和纪明嘉的关系开始,交代全部真相,别再带着我们兜圈子。”
邱荷看着她的神情,微微一怔。
从第一次问询,到上午在医院被拆穿伪装,一直都是这位督察对接。此时此刻,对方脸上满是严肃,语气冷硬,不像昨夜听说她被“囚禁”时那样温和。
邱荷意识到事件的严重性,深吸一口气,从头说起。
邱荷与纪明嘉同岁,今年二十三岁,是一家广告公司的推广专员,日常负责跑项目、对接客户,性格向来敢闯敢拼,从来不怕惹事。
而纪明嘉,则和她截然相反。
纪明嘉从小无父无母,在爷爷奶奶家长大。两位老人劳劳碌碌了一辈子,到老也没有享到子女福分,总是抱怨儿子儿媳早逝,留下一个孩子拖累自己。日子稍有不顺,他们就会念叨着,怪纪明嘉让他们过得这么辛苦。
纪明嘉从小看人脸色过日子,性格内敛隐忍,遇事习惯忍让,处处委屈自己,迁就别人。
“我们是小学同学,也算是一起长大。”
“很多时候,她会跟我说,感觉我才是她唯一的亲人。”邱荷轻声道,“我就告诉她,朋友是自己挑选的亲人。我们那时候就说好,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永远不分开。”
日子过得拮据难熬,直到她们都参加工作,才慢慢好转。
那时,纪明嘉的爷爷奶奶已经过世,她在宠物护理店领到第一笔薪水,给邱荷买了一只手表。
“她说我经常跑现场,见客户,赶巴士总是掐不准时间,每次都是提早出门。有了手表,就能把控好时间,不用一直干等。”
“那只手表价格不低的,她自己都舍不得,却买给了我……”
她们都开始了新的生活。
两人都有稳定的工作,再也不必像儿时那样吃苦。可三年前,纪明嘉突然消失了。
“我们原本每周都会联系,至少半个月会见一次面。没时间的话,就各自买个三明治,在我公司楼下或者她店门口碰面,聊聊天说说近况。”
“但是三年前,我突然联系不上她了。我去宠物护理店,他们说她已经很久没来上班。”
黎珩说道:“很久不上班,宠物店的人不觉得反常?”
“那段时间,我刚好跟着组长在跑一个大项目,每天都很忙。后来我才知道,嘉嘉那段时间打算辞职,只是和同事随口提过,没有正式向店长报备。她没来上班之后,店长怪她不负责任,还说以后再也不招这么年轻的员工。”
“我之前报案的时候,跟警员说过这件事。可那个警员觉得她本来就要辞职,不算失踪。”
“但是我太了解嘉嘉了,就算她不想做这份工作,怎么可能跟我彻底断联?”
黎珩问道:“昨晚你假扮纪明嘉,说自己接到上门订单,进门就被囚禁。这些都是你编出来的?”
邱荷点了点头:“我想要你们顺着囚禁这条线索去查。”
突然没了纪明嘉的消息,从那时起,邱荷就觉得不对劲。
直到那通从阁楼里打来的电话,更让她觉得,好友出事了。
“在电话里,她是怎么说的?”黎珩问道。
“她说……”邱荷微微蹙眉,“我现在住在一间阁楼里,这里能看见星星……”
“只有这一句话?”
“只有这一句。”邱荷说道,“很快我就听到脚步声,电话直接被切断了。”
“电话里,她的情绪是怎么样?紧张、惊慌?”
“我听不出来。”邱荷说道,“当时家里电视开着,一听出嘉嘉的声音,我很开心,马上去找遥控器想要关掉电视。但是没想到,我刚关掉电视,那边的电话就断了。”
“我又去报案。但是湾仔警署的警员说,在电话里,嘉嘉根本没有求救。这不能说明她受到人身威胁,没有实质性的证据,无法立案。”邱荷双手按在审讯桌上,“到底是他们了解嘉嘉,还是我?我都说了,嘉嘉绝对出事了,可没人相信我。”
从那时起,邱荷就在调查纪明嘉的下落。
她找遍了所有能想到的地方,联系了所有熟人,最后将线索锁定在宠物护理店的客户登记本上。
“其实在一开始,我就想要客户登记表。但是当时,店长不愿意给我。”
“直到上个月,宠物护理店一个员工离职。他知道我一直在追查嘉嘉的事,所以复印了一份登记名册,偷偷给了我。”
“我记得,嘉嘉说过,有一个工作体面的男人在追求她。那男人年纪比她大,她不喜欢,但不好意思拒绝。”邱荷继续道,“我从宠物护理店的客户名单,一个个找,最后锁定了骆志业。”
邱荷顺着线索往下查,翻到骆志业早年登在医学杂志上的旧照片。照片里的他年轻儒雅,怀里抱着专业书籍,可邱荷一眼注意到,照片背景里阁楼的天窗。
这就是她能查到的,骆志业与纪明嘉仅有的交集。
“但是更多的,我查不到了。”她说道,“只能逼警方出手。”
黎珩翻看她的个人资料:“跨年夜全香江都有活动,你住在湾仔,那边也有热闹的集会。如果想要闹大这件事,有无数更省事的办法,为什么特意跑到维港?”
“因为我在电视上,看见西九龙警署的记者发布会。”
之前两次在湾仔警署报案碰壁,她不再信任辖区内警方。特意选择西九龙,是因为不久前他们侦破了七年悬案。
“我想,西九龙警署的警察,也许能重视嘉嘉的失踪案。”
她伤害自己,赌上安稳生活,只是孤注一掷,想找回唯一的朋友。
“昨晚我一个人出门,坐一站地铁到中环,再搭天星小轮过海到码头。我披了一件大衣,挡住病服上的血迹。”
“当时街上人再多,也没人认识我,没有任何人能替我作证。”
“到了维港附近,我才脱掉大衣。”
黎珩紧紧盯着她脸上的每一处细微表情。
方芷珊不停地记录。
邱荷低下头,喃喃道:“我查到现在,甚至不知道旧照片里那间阁楼地址,怎么可能跑去阁楼杀了他?”
“我问过他,认不认识嘉嘉。他说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但是当时,他脸上的表情,明明是认识嘉嘉的。我看得出来……可是我再追问下去,他就报了警,说我尾随他。”
她查到的线索彻底中断,走投无路之下,只能用极端的方式求助于警方。
却没想到,最后反倒坐实自己的杀人嫌疑。
“请你们一定要相信我,不是我干的,不是我……”
……
不管怎么样,这起案子因纪明嘉而起,警方第一时间分头调查与她相关的线索。
会议室里,白板上密密麻麻,都是刚梳理出的线索。
案发初期信息杂乱,警员们需要慢慢筛选排查。
众人将视线投向白板上纪明嘉的照片上。
她皮肤白皙,长相柔弱秀气,眼型狭长,眼神怯生生的。
警员们一个个起身,汇报调查进度。
“户籍里显示,她父母早逝,爷爷奶奶在五年前先后离世,外公外婆年纪很大,早就和她断了联系。”林家聪无奈地摇摇头,“电话里,她外公外婆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女儿都没了,没有义务抚养外孙女。”
“我们去了她以前住的屋村。街坊说很多年没见到她了。她从小性格安静,见人也不知道打招呼,大家和她都不熟悉,还以为她只是搬走了。”
警方查遍纪明嘉的全部信息。
没有离港记录,没有新开的银行账户,也没有大额流水。
“我查到一个手提电话号码登记记录。通讯台调取完整记录需要时间,目前只能拿到号码。”沈之澄翻了翻资料,“我打了好几次没人接听,发了短信,还没收到回复。”
“继续跟进联系。”黎珩又转头看向其他人,“骆志业那边查得怎么样?”
“我们走访了康和精神康复中心的医护人员和他的病患。几个护士说,骆医生性格很好,和同事们相处融洽,很爱开玩笑,病患都很喜欢他。”
“查过他的银行户头,原来精神科的医生薪水这么高。每个月的流水都很大,基本上都是享受型消费。”
高子杰站起来:“那两个纪明嘉的假父母,也已经查过了。他们确实是邱荷请来的演员,是在广告活动中认识的,一人五千的酬劳。严格来说,两人妨碍司法,需要依法追责。但他们完全不清楚案件真相,当时邱荷也只跟他们说是为了找人,这是在‘帮忙做好事’,所以具体的责任轻重,还要等到后续跟进时再界定。”
“其实从作案动机来看,我反而觉得,邱荷作案的可能性比较低。”老游翻阅笔录,“这三年间,她一直在追查纪明嘉的下落,直到上个月,她开始咬死骆志业。”
黎珩沉吟道:“如果她的目标是找到纪明嘉,一旦骆志业死了,关于纪明嘉的线索也就断了。”
“这样一来,她的坚持会全部作废,所有疑点还会集中指向她。”沈之澄从案卷中抬起头。
警员们沉默了许久。
在逻辑上,邱荷没有杀人的理由。可跨年夜在维港码头,她亲口说出的杀人方法和地点,又和现场完全吻合。邱荷拿不出案发时间段的不在场证明,加上骆志业此前报警举报她骚扰,嫌疑叠加,警方只能以证据为准。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雯姐在外说道:“ada,死者骆志业的女友主动过来,说要提供线索。”
……
死者骆志业的女友岳美玲,年约三十岁,此时坐在问询室的椅子上,神色凝重。
“我是听倩瑜说起她爹地的事。”她解释道,“今天一直联系不上志业,我给倩瑜打电话,才知道发生了这种事。”
“你说要提供线索?”警方问道。
岳美玲说道:“我和志业在一起五年了,感情一直很好。在我的印象里,他从来没有得罪任何人,更不会和人结怨。志业总对我说,很多人脾气急躁,没必要计较,退让一步就好,免得惹麻烦。”
“我和他认识到现在,唯一一次见他动怒,就是因为那个女人。”
黎珩抬眉:“哪个女人?”
岳美玲从手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去:“就是她。”
黎珩接过这张照片。
照片是从楼上窗口俯拍的,一个女人站在楼下,抬头往上张望。
“是邱荷?”黎珩问道。
“今天早上,报纸上杂志上都在登。那个浑身是血的女人跑到维港,说自己杀了人。我当时就觉得眼熟,突然想起来,就是她。”岳美玲指着照片,“这是志业在家里拍的。他说那段时间,这个女人一直跟踪他,报警警告过,还是不肯罢休。”
“那时志业就告诉我,这个女人的精神状况不对劲。你看这张照片,她鬼鬼祟祟的。”
“我劝过志业,再去报警,可是他说,毕竟只是一个年轻女孩,不想给她留下案底,打算留一线余地。”
“我当时就应该坚持的。如果不是因为她,志业也不会出事。”
黎珩问:“他有没有和你说过,邱荷为什么跟踪他?”
“志业跟我提过,好像是有一次,他一个人出门遛波波。”岳美玲说道,“波波就是家里的狗,已经养了很多年。志业遛波波的时候,碰到这个女人,她一直搭话,夸狗好看,还说自己也养狗,想以后一起遛。”
“志业就告诉她,平时我经常来家里,都是我负责遛的。正常人知道他有女朋友,都会知难而退……志业第一次跟我说这件事时,我都没放在心上。但是没想到,后来她还是不死心,接下来一连几天,志业遛狗时总会碰到她。每次都装作是偶遇,一直和他东拉西扯。”
“为了避开她,志业换了个地方遛狗,谁知道她直接跟到医院,一路尾随。”
“后来,这个人越来越过分。她不仅跟踪,还凑上前,想要跟着志业回家。”岳美玲蹙眉,“那天我也看见了,才在阳台拍下这张照片。打算以后志业再报警时,让他交给警方,当作证据。”
“可是,志业再也等不到这一天了……”
“其实志业这个人,性格风趣幽默,在医院里人缘也很好,本来就很招年轻女孩的喜欢,总有人凑上来,主动示好。我们之前也碰到过不少这样的情况,但是像她这样,被婉拒之后还一直纠缠的,实在少见。”
“志业一向脾气好,都忍无可忍。他说,怀疑这个女孩有妄想症。”
“妄想?”黎珩问道,“我不明白,是妄想什么?”
“她对志业的心思不正常。”
“你的意思是,她单方面喜欢骆志业,对他痴心妄想,一直纠缠他?”
岳美玲反问:“这很奇怪吗?志业本身就是个很有魅力的人。”
老游皱眉,目光审视着她:“可邱荷说,骆志业和她失踪的朋友纪明嘉有关。”
“纪明嘉是谁?”岳美玲满脸疑惑,“我和志业在一起五年,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你们难道真的相信,她是在找失踪的朋友?”
“你们不是警察吗?怎么嫌疑犯说什么就信什么?”岳美玲神色不解,语气愈发尖锐,“就不能是她求而不得,因爱生恨,杀了志业吗?”
……
到这一步,整起案件愈发扑朔迷离。
a组警员分为多组展开调查。
从死者骆志业的社会关系切入,他没有债务纠纷,也没有人际矛盾,唯一与他有直接纠葛的,就是跨年夜当众承认自己杀人的邱荷。
可邱荷自始至终咬死。自己接近骆志业,只是为了失踪的好友纪明嘉。
“从邱荷的口供来看,她的所有执着奔走都是为了朋友。”
“但是按照骆志业女友的证词,又成了偏执的纠缠,性质完全不一样。”
各方证词真假难辨,警方暂时将调查重心放在头号嫌疑人邱荷身上。
黎珩当即下达搜查令。
当天下午,她带队前往邱荷的住宅取证。
邱荷住在老式唐楼,推门进去,是普通年轻女孩的住所,看着平平无奇。
唯独卧室里的一面白墙上,钉着一块木板。
木板上贴满打印资料,包括骆志业的出诊时间、人际关系,还有他曾接受杂志采访的报道,都做好了圈画和批注,整理得完整清晰。
“能不能直接把这块木板带回去?也省得我们再查骆志业了。”
“查得这么详细,要不是知道她在广告公司做事,我都要以为她是私家侦探。”
“ada,有发现。”
警员们从床底下搬出一个木盒。
盒子里装着些零碎的旧物,压在最底下的,是一份文件。纸张被揉得皱巴巴的,手写字迹模糊,但打印抬头却十分明确。
“少年惩教署证明书是什么?”
“她进过少年惩教署?”
黎珩目光落在上面,说道:“先带回去,联系当年的经办人员。”
……
走访结束,警员们回到警署。
“雯姐,找一下惩教院的联系电话。”
当年的案件记录全都是纸质档案,更何况涉及未成年人隐私,如果警方不手动调档,系统根本不会自动关联。
雯姐快速翻找,将通讯本递给黎珩。
黎珩拿起听筒,刚要拨号,身后cid房的大门被轻轻推开。
“ada。”警员上前汇报,“楼下有访客,说收到我们警署的协查问询,过来配合问话。”
“是什么人?”
“不清楚,还在登记。”
黎珩点头示意:“登记后带去问询室等候。”
没过几分钟,办公区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男人推着轮椅,走了进来。
他开口道:“这位是我太太,她没有失踪。”
a组警员们瞬间怔住,顺着声音望去。
会议室白板上,贴着一张失踪人口照片。
而此刻,照片里的人,正坐在轮椅上,出现在西九龙警署。
“我是纪明嘉。”她声音轻柔,“楼下警员跟我解释了协查问询的事,是因为邱荷吗?”
她微微垂眼,补充了一句:“实际上,我和她没那么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