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快乐
黄竹坑警校集体宿舍内,沈之澄和同屋宿友面对面僵持,气氛紧绷。
这场冲突来得毫无预兆。
从小养尊处优的少爷,实在没法忍受和一身汗味的人同住。
对面那位练得身形健硕的新学警翁嘉豪也半点不服软。本来他就看出沈之澄事多,眼下相处几个小时,更是印证了自己的想法,两边争执一触即发。
两人针锋相对,一言不合直接伸手死死揪住彼此的衣襟,谁也不肯松手。
沈之澄打量着对方,这人练到肌肉比脸大。
真要动手,自己未必打得赢。
集体宿舍里另外四名原本互不熟悉的学警立刻围上来,两人一边,分明拦住他们,拼命劝架。
“又不是多大的事,不至于闹成这样。”
“一人让一步……”
“听说这里管得很严的,万一被教官查到,后果——”
话音未落,屋内的吵闹动静已经引来了巡查教官。
庞教官进门扫了一眼混乱的场景,语气冷硬:“第一天报到就打架?精力这么旺盛,出去跑圈。”
“一人五圈,立刻执行。”
沈之澄脸色微微一沉。
实际上,刚才分明是那个大只佬先抬手,他只是反应更快,抢先攥住了对方衣襟。
可这个教官根本不问缘由,不分对错。
沈之澄当场反驳:“凭什么?”
庞教官不由分说道:“十圈,两个一起罚。”
一旁围观的几名学警全都愣住。
谁都没料到只是一句顶嘴,惩罚直接翻倍。
一旁的翁嘉豪立即转头,狠狠瞪向沈之澄。
见他这副模样,沈之澄反倒有了新的主意。
打又不能打,那就干脆气死他。
沈之澄念头一起,再度开口,语气懒懒散散:“凭什么?”
庞教官厉声加码:“十五圈!”
这是典型的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沈之澄慢悠悠道:“可——”
翁嘉豪立刻抢过话头:“教官,我们马上去。”
其他学警们瞬间为他们松了一口气。
再这样加码下去,跑到天亮都跑不完。
沈之澄接下惩罚,转身径直走出宿舍楼。
入学第一晚,别的学警都在收拾集体宿舍,适应新环境。
而他则站在空旷的训练场上,开始无休止的夜跑,完成加操。
冬日冷风呼啸,尤其黄竹坑警校靠海,夜风更加冷得刺骨。
沈之澄一圈圈稳步向前,速度始终压着身后的翁嘉豪。
他也不回头看那人,只是在直接超过对方一圈之后,眸光淡淡地扫一眼。
练这么大只,才跑几圈,居然就上气不接下气,太弱了。
翁嘉豪的体能远不如沈之澄,却拼尽力气追赶,暗暗较劲,直到被轻轻松松超过一次又一次,彻底懵了。
就像是玩龟兔赛跑游戏的改良版,沈之澄会稍稍等他片刻,等他即将看见希望的曙光,又猛地反超,屡试不爽。
几圈下来,翁嘉豪喘着粗气道:“你是不是痴线?”
与此同时,宿舍楼的走廊里,庞教官从学警通讯本里找到了黎珩的号码。
黄竹坑警校圈子不大,教官之间消息互通,所有人都已经听说,这一届的新学警沈之澄,是黎珩的亲弟弟。
整个警校,没人不熟悉黎珩。
当年这位学警天赋出众,勤勉能干,以一级荣誉的优异成绩从警校毕业,入职沙田警署,成为一名见习督察。一路走来,她稳步晋升,如今成为西九龙重案组督察,在警界名号响亮。
这是警校,又不是中小学,学警违纪本不必联络家属。但冲着黎珩的名头,庞教官还是拨通了这通电话,简单告知沈之澄夜里在集体宿舍闹事的情况。
那头,黎珩沉默许久,才问道:“庞教官,需要我现在过去一趟吗?”
教官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说道:“你什么时候有空来一趟。今晚就不必了,我先按规矩处罚。”
黎珩追问:“怎么罚?”
庞教官顿了顿,语气略带迟疑:“罚跑十五圈。”
十五圈的夜间长跑,对于刚入学、尚未适应集训强度的新学警来说,负荷严重超标,确实算得上重罚。庞教官拿着电话,不由犹豫,对面是沈之澄的亲姐姐,是不是应该留点情面。
庞教官开口说道:“主要是——”
然而,黎珩的声音很快就再次响起。
“改成二十圈吧,跑累就不闹了。”
庞教官望向训练场上还在奋力狂奔的沈之澄:“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收线之后,黎珩将手提电话往沙发上一抛,继续抱着抱枕看电视。
沈咏璇问道:“是警校打来的?之澄那边没事吧?”
“被教官罚了。”黎珩说道,“差点和学警打架。”
沈咏璇顿时一脸嫌弃:“都多大人了,还在学校里打架。”
“姑妈,刚刚剧情到哪了?我没跟上。”
沈咏璇的注意力被转移,兴致勃勃地给她讲剧情。
客厅里灯光昏黄温暖,剧集播到最精彩的桥段。
姑侄俩看得津津有味,将远在黄竹坑的沈之澄忘得一干二净。
……
二月寒风刺骨冻人。
翁嘉豪跑到没了脾气,早就已经投降,最后几圈,几乎是用走的。警校规矩严苛,可毕竟这两人都是新学警,庞教官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暂时放过了他。
庞教官又看向沈之澄,本等着他撑不住认输,可他始终一声不吭,坚持到最后。
这脾气倒是和他姐姐如出一辙。
沈之澄早已将外套随手扔在一旁,身上只剩一件黑恤衫,整个人被汗水浸透。
终于冲完最后一圈,他直接瘫在地面,手脚大大张开,仰面躺成一个“大”字。
夜空星星点点,思绪也不由地跟着飘远。
沈之澄想起几个月前的盛夏,当时他还不知道黎珩的身份,两人待在长沙湾后巷,望着星空跟母亲说话。
那时,黎珩问他,就没有什么好事想讲给妈妈听吗?
他说没有。
其实,从小到大,落到他身上的好事很少。
但此时此刻,望着满天星辰——
如果天上的星光,就是他们的父母,如今的沈之澄有太多话想要对他们说。
他遇见好事了。
他们姐弟正式相认,搬到一起,成了邻居。姑妈回到他们身边,解开藏在多年的心结。作恶的二叔已经离世,当年车祸案的卷宗被更新。
还有,他找到了往后要走的路。
在这个黄竹坑警校,他终于离梦想无限近。
他会成为一名出色的警务人员,总有一天,能与姐姐并肩。
“你们放心。”沈之澄喃喃道,“我会做到。”
尖锐的哨声突然响起,庞教官示意二人返回宿舍。
两人一前一后,谁都不理会谁,摸黑走进宿舍。
宿舍里早已熄灯,其余学警都已经躺下休息,准备迎接明日的高强度集训。
警校规矩严苛,处处都有约束,就连用水都被限制,此时甚至已经中断热水供应。
天寒地冻,沈之澄自然不会去洗冷水澡,只能生着闷气躺到自己的床位上。
床板硬邦邦的,实在是硌人。
他浑身不自在,翻来覆去毫无睡意,忍不住想念家里柔软舒适的大床。
隔壁床位的大只佬忽然开口:“这下好了,你也变臭。”
沈之澄这才想起,他们最初的矛盾,就是因为这事而起。
他把身体转过去,后脑勺对着对方。
没过多久,大只佬的呼噜声在耳畔响起。
慢慢地,所有人都睡得越来越沉,呼噜声此起彼伏,就像是一出夜间交响乐。
沈之澄生无可恋地睁着眼。
接下来,他要跟这些又吵又臭的人,住满整整二十七周!
……
第二天清晨,闹钟骤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