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都留不
黎珩收好手提电话,随手放在一旁:“没事了。”
车厢空间密闭安静,唐亦为听得清清楚楚。
刚才挂断沈之澄的电话,黎珩立刻给教官拨了过去,举报弟弟违规携带通讯设备入校。
唐亦为轻笑出声:“这是大义灭亲吗?”
黎珩一点都不心虚。
正好庞教官上回就告状,说他性子张扬、不受管束,经常违反纪律。今天她便顺势站在教官这边,帮着一起管管他。
此时黎珩已经能想象出沈之澄在训练场气得炸毛的模样。
幸好手提电话已经被没收,不然以他的脾气,接下来一整晚绝对会展开夺命连环call,吵得她根本没法安生。
封闭训练时间长,等到一周后再回来,沈之澄肯定忘记找她算账。
黎珩弯了弯眼:“他这个人,记仇快,忘得更快。”
唐亦为闻言,想起姐弟俩时常斗嘴却又同样护短的样子,唇角上扬。
“对了,一直没机会好好谢谢你。”黎珩神色诚恳,“这次报考时的心理遴选面谈,沈之澄能顺利通过,多亏了你。”
唐亦为本职工作和重案a组的对接不多,但是黎珩知道,他同样公务繁忙,却还是抽出大量时间,帮沈之澄做心理干预。
“不用客气。”他应声。
从备考警校开始,唐亦为断断续续给沈之澄做长期心理疏导。
为了顺利通过警校的招录考核,从第二次咨询开始,沈之澄主动配合心理干预方案。几个月下来,唐亦为看着他慢慢走出心结,收起焦躁与戾气,稳住心性。
能亲眼看着来访者逐步走出心理困扰,对于唐亦为而言,也是难得的成就感。
“其实更重要的是家人的用心照应,和他自己的意志,才让他慢慢走了出来。”
他清楚黎珩和沈之澄的相处模式。
他们对彼此的陪伴,是姐弟俩共同的依靠与底气。
短暂的沉默后,黎珩重新提起刚才被来电打断的话题。
“你刚刚说宝岛集体中邪案——”
她对这起案子好奇了很久。
外界纷纷传言,都说当年那间寄宿学校多名学生接连被邪灵附身,行为诡异,随后陆续离奇离世。但这起案子的公开资料少得可怜,她始终查不到完整的真相。
她没想到,这桩旧案的亲历者,竟然就在自己身边。
“那是小时候的事。”他缓缓开口,“我父母做医疗科研,当年去宝岛做专项研究,一家人临时迁过去。”
“他们没空照看我,把我送进当地的寄宿学校。”
黎珩让他靠边停车,直接坐到副驾驶。
唐亦为看着她利落系安全带的样子,不由好笑。从刚认识她起,就是这样,只要碰到案子,她执行力向来十足。
“那年你几岁?”
“十一岁。”
黎珩回忆起,专业进修课程讲师提过,当年案子里的学生,大多是十四五岁的少年。
唐亦为沉默片刻:“一间宿舍六个人,我年纪最小。”
那时他刚转学过来,国语说得磕磕绊绊,常常跟不上同学的语速,很难融入环境。
那所学校中小学同校,宿舍紧缺,他一个低年级生被插进全是中学生的寝室。好在同宿舍学长陈宥恩很热心,处处照顾他。
“他就像大哥哥,大大小小的事都带着我。”
陌生校园里,这份难得的温暖,陪他熬过那段最难适应的日子。
“班里同学说话的腔调很有趣。”说到这里,他语气放松,“口头禅总离不开‘不是啦’、‘没有啦’、‘你很奇怪’。还有——”
黎珩接话:“还有,你很机车耶。”
两人不约而同笑出声。
而当笑意褪去,他的语气慢慢沉了下来,道出旧案的真相。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同宿舍学生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
他们会在夜里惊叫,出现幻听幻视,神志错乱时,甚至动手自残。
唐亦为躺在上铺,亲眼见过有人拿小刀划破手腕,鲜血不断流淌。
他懵懂恐惧,每到这时,陈宥恩总会让他转过身子闭上眼,不要再看。
“年纪再小,我也分得清生死。”唐亦为沉声道,“宿舍原本六个人,慢慢变成五个、四个……”
最后出事的,便是一路照料他的学长陈宥恩。
唐亦为眼睁睁看着学长意识混沌,一步步走向宿舍阳台。
当时他拼尽全力攥紧对方衣袖,可陈宥恩早已听不进任何话。
“我那时力气不够,拉不住他。”唐亦为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骤然收紧,“只能亲眼看着一直护着我的学长,一跃而下。”
短短半个月,多名学生相继离世。
学校里来了很多警察,学生家长聚集在校门、宿舍楼底下拉横幅哭诉,全校人心惶惶,不少孩子被家长接走,长时间请假或索性办理转学。
唐亦为曾偷偷溜出校园,跑到公用电话亭联络父母。可他的父母,近期在参与卫生署一项保密传染病新药临床试验,一时联系不上。
他无处可去,只能回到校园,面对校内的恐慌氛围。
黎珩眉心微微蹙起:“官方对外的定论,是群体性心理癔症。”
唐亦为轻轻摇头。
外界传的鬼神附身,自然是假的,那根本不是灵异事件,而是一场校园悲剧。
当时校内长期存在霸凌,愈演愈烈。为了压下校园丑闻,保住学校声誉,校方联合心理科室,将学生的接连死亡归于集体心理问题,草草了结案件。
“但不止是这样,我后来想起,学长出事前曾对我说,准备去心理科室。”
十一岁的唐亦为,同样走进心理科室。
他坐在那名心理老师的办公室里,听着对方看似温和的话术。
凭着本能,他守住了自己的心智,但这样还远远不够。
“是当时校内的心理老师,”唐亦为回忆道,“他刻意引导、暗示,用心理操控放大被霸凌学生的负面情绪,才催生极端的模仿自杀行为。”
“入学之前,父母给了我一部小型录音机,怕我听不懂课堂国语,让我录下课上的内容,回宿舍慢慢温习。”
往后每次去心理科室,唐亦为都会把那台录音机藏在外套口袋,悄悄录下全部谈话内容。
黎珩转头望向他。
没想到那时他就懂得暗中取证,这回见到真的小卧底了。
他刻意装作神志恍惚、目光空洞的模样,走进校园的心理诊室。每次模仿那些接连出事离世的同学,他就必须一遍遍回想他们惨死的样子,其中背负的精神煎熬可想而知。
“你父母那时候一直没来接你吗?”
“隔了两个月,他们才知道学校出事。但那时,我不想走了。”
那段日子,唐亦为多次踏入心理老师的办公室。
数月后,他逃出学校,沿路打听找到警政署。
在全台最高的警政机关门前,他交出了那台录满证据的录音机。
这份关键证据推翻原先的结案结论,随即警方重新展开调查。
这起案件的所有幕后相关人员,被接连揪出,一一问责,事情落幕,唐亦为跟着父母离开了那所寄宿学校。
他守住了自己,却终究没能留住身边的伙伴。
儿时这场噩梦,让他下定决心攻读心理学,往后尽力拉一把那些陷在精神绝境里的人。
“我那位宿舍学长,”唐亦为的声音放轻,带着一丝沙哑,“坠楼后被送往医院,昏迷十几年,成了植物人。”
学长陈宥恩家里无力承担医药费,家人们在无奈之下,签下放弃治疗的同意书。
年幼时是他央求父母出钱救治,长大之后,便由他定期转账,独自承担所有治疗开销。
那是最后一丝希望,哪怕他苏醒的概率极其渺茫,唐亦为还是不愿放弃。
上个月,黎珩在警署外撞见他接完电话后神色疲惫的样子。
原来是宝岛的医院频繁来电,一次次下病危通知。
“你刚才说,你是唯一的幸存者。”黎珩轻声问,“他走了?”
唐亦为微微颔首:“一周前我请长假回去,帮他料理完后事。”
车厢内瞬间安静下来。
在黎珩的印象里,唐亦为温和沉稳、克制有礼,常年以专业知识配合她办案,待人接物永远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但现在,他缓缓道出藏在心底深处的过往。
在接连收到病危通知的那些时日,他去事务所取材料,经过黄大仙祠。
黎珩的爷爷,给了他一枚平安符。
“我当时想,迷信有用吗?”
再理智的人,在束手无策时,也会下意识祈求神明庇佑。
可到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能留住。
黎珩静静地看着他,心里了然。
他今天主动说这些,是因为旧事积压多年,终于需要一个倾诉对象。身为心理医生,唐亦为常年倾听别人的烦恼,却很少有机会袒露自己的心事。
“那正好。”黎珩向后靠在椅背上,“今晚换我来当心理医生,专职帮你疏导。”
唐亦为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车子缓缓开到九龙城屋苑,在路边停下。
她不急着下车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