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
听见黎珩的问话,杜静云沉默了许久,像是沉浸在漫长的回忆里。
片刻后,她轻轻摇头:“不是的。”
沈之澄盯着她脸上的神情。
此时他也看出来了,哪怕杜静云否认当年和廖家明有过恋情,两人之间的牵扯,也绝对不浅。
杜静云往卧室瞥了一眼,侧身招呼二人进屋稍等,自己先走向床边,看向睡得安稳的儿子。
孩子才七岁,性子格外懂事,临睡前就将第二天要穿的衣裳、书包要用的东西自己收拾妥当,整整齐齐摆在床边小板凳上。天气转凉,这孩子睡觉总爱踢被子,杜静云小心帮他把滑落的被角掖好,轻轻俯下身,亲了亲孩子的额头。
黎珩和沈之澄坐在沙发上等候。
片刻后,杜静云从卧室出来,反手带上房门,走到二人面前。
杜静云拿了一张胶凳,在两位警察对面落座:“我没想到,你们会突然提起廖家明。说起来,都是十四五年前的事了,不提的话,我都快记不清了。”
那年杜静云十七岁,因父母工作调动,只能中途转校,成为插班生。
“廖家明比我们大几岁,总是一个人缩在教室后排角落,趴在桌上睡觉。听班里同学说,他家里条件很差,从小跟着奶奶生活,老人家靠捡纸皮维持生计,一点点攒钱供他读书,所以入学时间也比我们晚很多。”
“他功课一直跟不上,大家都知道他不可能考上大学,可他奶奶不肯放弃,坚持要他读完预科,好歹去参加一次升学考试。”
“开家长会那天,他奶奶穿了一身旧衣服,廖家明双手插着兜,跟在她身旁,不少同学私下议论,说他们祖孙看起来很寒酸。”
那时候的杜静云心里满是好奇,总忍不住回头,望向后排那个用书盖着脸埋头睡觉的男生。
他个子很高,皮肤白净,身上的校服明显大了好几号。同学们说,廖家明有经验,清楚自己还在长身体,校服很快就会穿不下,所以当初订校服时,直接选了偏大的尺码。
杜静云的家境算不上大富大贵,却衣食无忧,念书十分认真,和班上所有人都相处融洽。学生时代的她,无论怎么看,都觉得自己和廖家明根本不是同一条路上的人。
“我性格外向,转学没几天就和全班同学混熟。每天下课,一帮人成群结伴,有说有笑。”她的语气里,带了几分怅然,“小时候一瓶汽水都要好几个人分着喝,一人抿一口,分得尝不出味道。可那种快乐,长大之后再也找不到了。”
十七岁的她明媚鲜活,从未想过,自己会和班里那个沉默灰暗的少年产生交集。
直到老师重新调整座位,两人成了同桌。
“我也说不清,我们是怎么一点点熟悉起来的。”
“我数学底子差,晚自习对着一堆公式发呆,解不出题目。他自己的功课也不好,看着我气鼓鼓把草稿纸揉成团,就默默捡回来,折成纸飞机。”
“班级里总有些男生拿他捡纸皮的奶奶说笑,喝完的汽水罐直接丢给他,让他回收。每次别人起哄的时候,他从来不生气,只说他们无聊。我那时候觉得,他和班里那些幼稚的男生不一样。”
后来,杜静云和廖家明慢慢走近。
他告诉她,自己的母亲定居在国外,等他攒够钱,早晚要漂洋过海与亲人团聚。
“我当时问他会不会外语?廖家明说会。我让他说几句听听,他怎么都不愿意。”杜静云的眼底浮起一抹笑意,“我说,他是不是在吹水呀。”
黎珩抓住话语间的疑点:“廖家明的母亲定居海外?”
警方早已经查过廖家明的户籍档案,他身边只有奶奶一位亲人。
“确实在国外,我记得是美国。”杜静云轻轻点头,“我还听说,廖家明每年寒暑假都会去打零工。他需要攒钱买机票,所以很小的时候就帮奶奶捡纸皮,后来长大一些,自己去工厂接散活。”
日日朝夕相伴,杜静云不知不觉动了心。
“那时年纪小,从没受过什么挫折,天不怕地不怕,做什么都全凭心意。”
她缓缓说起十七岁敢爱敢恨、坦荡无畏的自己。
期末拿到成绩单的那天,学生们三三两两收拾东西离开,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她踮起脚尖,毫无保留地坦白了自己的心意。
那份喜欢,热烈又纯粹。
她从不怕被拒绝,本身也没有盼着得到对应的回应。
察觉到警员正注视着自己,杜静云心头涌上几分窘迫,双手局促地捻紧衣角。
生活早已磨平她身上所有棱角,如今的她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中年女人,常年被柴米油盐磋磨,身形微微发福,面色憔悴蜡黄。她总是为了一条快要翻肚皮的鱼,守在街市摊位前等候半个钟头,和老板说尽好话磨折扣,只求能再便宜几蚊钱……连她自己,都早已遗忘,曾经拥有过那样天真烂漫的少年时光。
黎珩静静听完,语气放缓:“是很难忘的校园回忆。你向他告白,后来呢?”
杜静云从面前的两名警察眼中,没有捕捉到丝毫轻慢。
她捏紧衣角的指尖,微微松开,眼底多了几分温和的暖意,朝着他们轻轻颔首:“后来……”
“教室门口的走廊上,忽然传来脚步声,是值班老师过来检查卫生。所以,那次告白,就没有后续了。”
“不过,离开学校那天,我给廖家明写了地址和联系电话。我说,有空的时候,一定要给我写信、打电话。”
可是杜静云等了许久,信箱里没有他的来信,电话铃声也再没响起。
“可能对他来说,和我来往太浪费时间。”她轻声道,“廖家明本来就习惯独来独往,没见他和哪个同学走得特别近。”
数月后,她特意赶在晚自习前,绕去他的学校,却始终不见他的身影。
慢慢地,那个人就这样彻底淡出了她的生活。
后来杜静云毕业工作,在朋友的介绍下认识项天华,接受他的追求,拍拖一年后成家,有了孩子,日子按部就班、平平淡淡地过。
“十七岁那场心动,只是单方面的喜欢。刚才你问算不算恋人关系,当然是不算的。我甚至到现在都分不清楚,他当年对我是什么心思,也许从头到尾,都只是我一厢情愿。”
“不过,那都不重要了。”
时光转瞬即逝,一晃十四年过去。
年少那段纯粹美好却无疾而终的情愫,留在了记忆深处。
如今的杜静云,为生计所困,更在意的是孩子学费的着落,是四位老人的医药费要提前攒好,是两份工作的交接班琐事……她独自一人撑起这个家,早已无暇顾及自己,更没有心力再去回忆那段过往。
狭小的客厅里,沈之澄低头记录笔录。
笔尖落在纸面,写了一页又一页。
黎珩问道:“分开之后这么多年,你还有没有再遇见过廖家明?”
杜静云垂眸,而后轻轻摇了摇头。
忽地,她想起什么,重新抬起眼:“不对,我们见过一次。”
“是天华刚走的时候,那天我一只手抱着宝宝,另一只手捧着他的骨灰坛。从殡仪馆带回家的手续资料,装订针脱落,那些纸散了一地。我捡了这张,又找不到那张,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时有个人弯腰,帮我一张张捡起手续单,仔细叠整齐,走到我面前。我怎么也想不到,偏偏在我最狼狈的时候,撞见了廖家明。”
“他帮我整理纸张时,一眼就看见了印着殡仪馆字样的文件抬头,也看见我捧着的骨灰坛。”
“廖家明问我,是不是出了什么变故。我告诉他,是我的丈夫,在家中意外离世。”
“当时你和他说起项天华的死因了吗?”沈之澄问道。
“我没有。说到底我们只是普通同学的关系,这么多年没有碰面,不可能一开口就和他讲这些。”她解释道,“不过殡仪馆的手续单上都写得清楚,他应该一眼就看见了。”
那天傍晚,他们站在车来车往的路边。
岁月氤氲了过往,再见面,她双眼熬得红肿,怀里的幼儿不安地哭闹,双手被占得满满的,难堪地避开视线。她身上,再也没有半分当年明媚少女的影子。
“廖家明看着我怀里的孩子,劝我节哀。那是我们时隔这么多年的第一次见面,也是最后一次。”
讲到这里,她眼底带着困惑:“你们刚才说,是家明往电视栏目组投匿名信。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会不会是廖家明想用这种方式,重新得到你的关注?”沈之澄低声推测。
杜静云心头满是不解,茫然摇头:“怎么可能?”
黎珩给她递了一张警署名片,说道:“背后的具体原因,我们还在调查。如果之后廖家明再出现,麻烦你第一时间联系警方。”
杜静云点了点头:“我明白。”
黎珩与沈之澄原本以为,只要理清廖家明和第一封匿名信死者之间的关联,就能顺着线索推出他的行为逻辑。
可直至二人走出杜静云的住所,心底的疑云反倒愈发深了。
杜静云提过,廖家明当年说要远赴海外与母亲团聚。
可户籍登记资料明确显示,他的亲属,只有一位奶奶。
想要摸清廖家明身上所有隐情,只能深挖更多细节,拼凑出完整的过往。
“ada姐。”沈之澄说道,“现在已经很晚,老人家早该睡了,该不会现在去走访吧?你会被人投诉的。”
“阿sir弟。”黎珩出声提醒,“以后看案卷资料仔细一点,廖家明的奶奶过世很多年了。”
……
次日清晨,黎珩和沈之澄带回完整笔录。
一众警员围在办公桌前,逐条梳理案件线索。
“通篇看下来,用四个字就能概括,满嘴谎话。”林家聪顿了顿,补充道,“虚荣心太重。”
“师兄,这是九个字。”方芷珊在一旁提醒。
杜静云在笔录里提及,少年时的廖家明将去美国找母亲挂在嘴边,仿佛在海外有个光鲜体面的亲人。
可户籍记录清清楚楚,他自幼与祖母相依为命,父母二人自始至终没有任何出境记录。
工位前,警员们就此展开讨论。
“家里靠捡纸皮勉强糊口,在校成绩垫底,却非要编出一个在美国的母亲撑场面。”
“无非是骨子里自卑,怕别人看不起自己的出身。”
“当年的情愫虽然青涩单纯,但从来不是双向的心意。目前从杜静云这里获取的线索,只能证实廖家明知道项天华意外身亡的事,没有别的有效信息了。”
黎珩看着警员走访收集的资料,目光落在一处地址上,开口道:“廖家明的奶奶在世时,就在这个废品回收站讨生活。我们过去走访一趟,查清当年的内情。”
午后,黎珩和沈之澄按地址,找到这间废品回收站。
这里堆满纸皮废铁,管事的老板听见两人打听廖家明,眼底带着几分疑惑。
直到看清黎珩递来的照片,她才回想起来:“你们问的是翠芬婆婆的孙子?我对他们还有印象。”
“翠芬婆婆身边没有其他亲人帮衬,一个人拉扯着半大孩子过日子,以前几乎天不亮,就到处捡废纸废料,送到我这边。我看她实在不容易,每次称重结算的时候,都会悄悄给她多算一些钱。偶尔遇上孩子要交学杂费,她手里凑不出钱,我也会提前给她预支一些,先帮她应付学费。”
黎珩问道:“廖家明对外说母亲定居海外,他母亲来过这里吗?”
“他怎么跟谁都这么说?”老板无奈地轻笑一声,摇了摇头,“那其实是翠芬婆婆心疼孙子,怕他因为出身抬不起头,被人欺负,所以从小就哄他。翠芬婆婆告诉他,他的父母早就已经离婚,母亲当年一个人去美国打拼,跨国机票太贵,暂时没办法回国接他。只能等他将来长大攒够积蓄,买票出国和母亲团聚。”
那只是翠芬婆婆为了给廖家明一些念想而编出的谎言,实际上真相无比残酷。
廖家明的父亲早年在工地做工,出意外离世。母亲没过多久便抛下年幼的孩子彻底出走,从此再无音讯。无父无母的孩子实在可怜,翠芬婆婆便瞒着他,一瞒就是十几年。
“翠芬婆婆是个实在本分的人,一辈子没说过谎话,但是这个谎话,她讲得有板有眼,连所有细节都考虑周全。早年孩子母亲还在家时,很疼他的,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打心底相信自己的妈妈确实只是出国谋生,不是狠心抛下他一走了之。”
“当时,翠芬婆婆总是在那里,一点点捆纸皮。”
沈之澄垂着头,不停记着笔录。
黎珩顺着老板的目光望向这间杂乱的回收站,眼前仿佛浮现模糊画面,一位慈祥的老婆婆,弯着腰捆扎废品,日子过得再清苦,她也从没有半句怨言。
“回收站清闲的时候,我偶尔会和翠芬婆婆聊几句。她自己不识字,每次拿来孙子的成绩单,托我念给她听。她那孙子的成绩很差,只有英文一科,从来不肯偷懒。”
“我听翠芬婆婆念叨过,孩子在家总捧着单词本背个不停,盼着学好英文,成年后出国去找他妈妈。”
“说到底,这只是老人家哄人的假话,他却放在心上,天天抱着英文书死记硬背,就盼着早点离开回收站这种苦地方。”
“翠芬婆婆做这么多,都是为了孩子,我实在不忍心戳破她,就帮着她一起圆谎。有一次,我远房亲戚回国探亲,带回来不少进口零食,我给翠芬婆婆挑了些,让她拿回去哄孩子,就说是他妈妈寄回来的包裹。”
这位老板坦言,其实她私下里总替翠芬婆婆不值。廖家明性子冷,平时沉默寡言,什么心事都闷在心里,从来不肯和他奶奶多说半句贴心话。他成天活在自己的幻想里,一门心思想着出国找母亲团聚,也不见他想想,要是他真的一走了之,奶奶将来该依靠谁。
“平时也看不出他有多孝顺。翠芬婆婆辛苦操劳了一辈子,到老还要处处操心这个孙子。”
黎珩翻看档案资料确认,翠芬婆婆是在数年前,因急病离世。
听见这话,回收站老板缓缓点了下头。
“翠芬婆婆还在世的时候,就总发愁,怕自己年纪大了,万一哪天病倒,要花一大笔医药费,拖累唯一的孙子。谁也没料到,那场病来得很急,刚送到医院没多久,人就没了。”
“我知道,翠芬婆婆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孩子,所以我听说她去世的消息后,特地送了一笔帛金过去。可那孩子面无表情,一滴眼泪都没掉。后来,听说他搬走了,我再也没碰见过他。”
老板讲到这里,语气里带着唏嘘:“也不知道他最后到底有没有如愿去美国。”
……
废品回收站的走访笔录全部整理完毕,黎珩的手提电话铃声响起,是警署同僚打来的。
“ada,复康中心的罗主管刚才来电。他说安全集训的考核提前结束,他昨晚回中心,听同事说起警方上门找他,就照着你留下的名片电话回拨。只是已经十点多了,电话没能接通。”
黎珩开口解释:“我留的不是值班中心的专线,可能正好漏接来电。”
昨晚姐弟俩留在警署加班,对照罗主管说的时间推算,那通电话打来时,两人已经动身前往元朗公共屋邨走访,因此没能及时接到。
此时,他们不再耽搁,直接驱车前往特殊孩童复康中心。
后勤主管罗平昌将两位请进会客室,聊起中心职工廖家明。
“廖家明在我们这里做了整整十年,分配给他的工作,他从来不会拖沓,手艺很好。勤恳能干是真的,只是他为人孤僻内向,整天闷着不怎么说话,一向独来独往。”罗主管说道,“我平时管他的日常工作,要说他的私事,实在帮不上你们的忙。”
沈之澄说道:“和他同住一间宿舍的职工反映,廖家明性格急躁,容易发脾气。”
“我倒不觉得他暴躁,最多只是不爱和人打交道。只是我平时和他私下接触不多,很多事情都不太清楚。”罗主管一边说着,一边翻出一沓住宿安排登记表,“平时住宿的事情都是由我统一安排。当时他宿舍的阿文提出要换宿舍,但是那段时间床位紧张,我只能劝他再忍一忍。那阵子,我还特地单独找廖家明谈话,提醒他宿舍毕竟属于公共区域,和室友之间要互相包容,好好相处。”
他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我当时还和同事开玩笑,平时照料特殊孩子已经够费心的,想不到连职工之间的情绪矛盾,都要由我来负责调节。”
“那段时间,每次在食堂碰见阿文,他都要提一提换宿舍的事。我正在想怎么调整宿舍安排,谁知道没隔多久,廖家明突然来我办公室,递来了辞职信。”
“你知道他为什么提出辞职吗?”
“他没有解释辞职的原因。我挽留过他,不过他态度坚决,非要离开我们中心。”
黎珩抬眼追问:“你当时有没有问他离职后的打算?”
“我确实问过,但是他没说话,半个字都不愿意透露。”罗主管回忆道,“我感觉,他当时像遇到什么难处,整个人都不对劲。不过这毕竟是职工的私事,我也不好多问。”
沈之澄停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出声问道:“我们专程过来,主要是想了解廖家明和一名叫杨羽清的孩子之间的往来情况。”
听到这个名字,罗主管神色惋惜。
“我知道,职工跟我提过,你们在查十几年前杨羽清坠楼的案子,那个孩子太可惜了。”罗主管说道,“说起他们的往来,我倒是记起一件事。”
罗主管陷入回忆。
那时廖家明才刚入职没多久,复康中心占地广,教学楼栋之间的通道七拐八绕,廖家明还不熟悉路,在里面来回绕圈,怎么都找不到活动室。是杨羽清走在他前面,默默带着他走。
“现在想起来,那一幕很特别。一大一小两个人,全程没有一句交谈,也不对视,就这样安安静静走在长廊。到了活动室,廖家明甚至没和小女孩说一声谢谢。”罗主管停顿片刻,又接着往下说,“我不知道除此之外,他们还有没有别的交集。不过,后来上绘画课,杨羽清给廖家明画了一幅人像。”
“外人总以为自闭症孩童眼神空洞,对外界没有感知。其实不是的,这些孩子们心里藏着属于自己完整干净的小世界,只是他们在情绪输出上存在障碍,很难表达自己心里的感受。”
“杨羽清意外走了之后,中心不少同事自发约好,去灵堂送孩子最后一程。我当时也问过廖家明,要不要跟大家一起过去。”罗主管的语气变得复杂,“他直接说不去。说实话,那时候我觉得,这个人有点冷漠,不过我不好多说什么。”
黎珩转头望向会客室墙面上斑斓的儿童画作,问道:“当年杨羽清画给廖家明那幅人像,现在还留着吗?”
罗主管摇了摇头:“十几年过去,早就找不到了,只是很普通的彩铅画而已。”
……
一众警员在外奔波了整整一天,傍晚回到警署。
会议室桌上摊满最新的走访笔录。
潘立勤双手撑住桌沿,目光扫过几份口供记录。
“杜静云学生时代对廖家明有好感,她和其他人立场不一样,评价难免主观。”
“废品回收站老板、复康中心宿舍职工阿文、罗主管,这几位给出的说法,全部高度吻合。廖家明从小到大一直活在自己的幻想里,好面子、孤僻、冷漠……”
“他清楚杜静云的丈夫项天华溺水身亡,也知道复康中心小女孩杨羽清坠楼的旧案,故意挖出旧案惊动警方,一方面博取外界关注,反复搅乱所有人的生活,以此满足自己的虚荣心。”高子杰接着潘立勤的话,分析道,“另一方面,他享受掌握众人秘密、牵着警队节奏走的掌控感,借此抬高自己。”
“我们从头复盘三封匿名信,全部都对得上这个逻辑。前两封信,他早就知道内情,把旧悲剧当成拿捏警队的筹码。”潘立勤握着马克笔,敲了敲白板上的信件,“唯独第三封信提到的荒村埋尸案,是一桩完全没人知晓的旧案。”
“由此推出结论,廖家明当年目击凶案,因胆小、怕被牵连,不敢揭发,才选择知情不报。”
“时隔多年,想必廖家明已经知道,自己根本就没有远在海外的体面母亲。”
“他日子过得平庸,人生没有起色,一封一封寄出死亡预告,纯粹是为了自我满足。”
林家聪说道:“目前我们针对徐立业这条线的排查,已经完全陷入僵局。时隔年头太久,找不到物证,人际关系也彻底断层。”
“再顺着这条线索深挖下去,很难再有突破。”方芷珊开口道。
“对了,当年五金厂里带廖家明的那位老师傅还没联系上?”
“我们正在想办法联系他,打算先找当年和孔师傅交情好的车间主管问问,或许能打听到他的下落。”
警员们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纷纷。
整场会议由潘立勤主持,黎珩和沈之澄并排坐在底下。
沈之澄侧过头,压低声音道:“ada,今天微服私访?”
黎珩斜他一眼:“专心开会。”
两人低头,继续不停地翻阅案卷。
潘立勤下达指令:“无论廖家明躲去什么地方,就算翻遍整个香江,也要把他带回来问话。”
众人齐声道:“yes,sir!”
潘立勤稍作停顿,补充道:“我知道还有不少疑点,但目前没有其他突破口,只能先大范围寻人问话。黎珩,你带队继续跟其余线索,不要被我的判断局限思路。”
黎珩的目光始终落在手边的笔录上,出神许久。
身旁沈之澄用臂弯轻轻推了推她,提醒道:“潘sir跟你说话。”
黎珩这才回过神,抬起头:“明白。”
……
警员们来来往往,四处奔走,外勤走访完毕,陆陆续续收工。
整间督察办公室只剩黎珩和沈之澄,两人对着满桌案卷,心底的疑惑始终没能解开。
“三封匿名信,所有反常的行为,只是为了博取外界关注?”沈之澄后背倚着办公椅,姿态散漫地顺着椅背往后滑,座椅跟着一圈圈转动,“可这和我们手上的心理侧写报告完全对不上。”
心理医师对投信人行为的分析,全都有完整心理学依据支撑。
报告里写明,投信人无挑衅欲,情绪持续衰减,内心焦灼惶恐。
当然,心理侧写报告只是参考,唐医生的判断也未必完全准确。
所以姐弟二人的推断,并不单单是依靠这份报告得出。
“如果廖家明单纯只是为满足虚荣心故意戏耍警方,他太多行为都解释不通。”沈之澄说道。
黎珩起身道:“我们去心理支援科一趟。”
沈之澄抬眼看向她:“现在?人家心理医师早就下班了。”
黎珩扬了扬手里的手提电话,亮起的屏幕上,是唐亦为刚发来的短信。
她说道:“我问过,他还在警署。”
沈之澄扫了一眼屏幕。
短信界面里,信息还真不少,平时黑蝴蝶到底给姐姐发了多少废话?
姐弟俩刚起身打算前往心理支援科,cid办公室的座机铃声骤然响起。
黎珩快步上前,伸手接起听筒:“西九龙重案组。”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女声,迟疑片刻,问道:“是黎督察吗?”
“是我。”黎珩按下座机免提,认出对方的声音,“杜静云?”
“我今天跟我妈聊起廖家明的事。”杜静云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原来十七岁那年,他给我写过好几封信。当时临近会考,我妈妈怕耽误我念书,把那些信全都收起来了。”
黎珩和沈之澄神色一震,下意识对视一眼。
“那些信件现在还在吗?”黎珩立刻追问。
“都在我妈家。”杜静云的语气里透着疲惫,“但是我明天下午四点收工接完孩子,还要赶下一份兼职,实在抽不出空把信送去。”
杜静云早已心力交瘁,就算突然得知这段陈年往事,也分不出多余力气感伤。
生活推着她四处奔波,一步都停不下来。
“你不用特意来回跑。”黎珩语气温和,“给我们一个地址就好,我们过去取信。”
……
挂断电话,黎珩与沈之澄立刻前往心理支援科。
没过多久,他们抵达唐亦为的办公室。
三个人组成临时办案小组,围坐在桌前。
桌上摊着一叠口供笔录,还有匿名信的影印件。
他们仔细整理比对材料,试图找出这桩案子里不合常理的疑点。
“如果投递匿名信的人,确实不是心存恶意,”黎珩忽然开口,“我们能不能换一套完全相反的思路,重新梳理这起案件?”
她低头望着信纸上的字迹,继续说道:“前两封信件,都写着危险尚未发生,还有转机。如果他根本不是在装神弄鬼,故弄玄虚,那么背后的真相——”
唐亦为低声接话:“他是发自内心确信,危险还没有降临。”
黎珩抬起眼,若有所思。
沈之澄翻出土瓜湾唐楼那位邻居的证词:“街坊笔录里写,当时廖家明上门找项天华,还特地打听孩子和孩子母亲的下落。我们顺着这条线索,推断他和杜静云有往来。可我们忽略了一个细节,他开口问的是,宝宝和宝宝妈妈在哪里。”
“项天华与杜静云的儿子今年已经七岁,按常理,外人不会顺口叫他‘宝宝’。”黎珩接过话分析,“这个称呼太过亲昵,除非廖家明和孩子十分熟悉,可杜静云说,这些年他们只偶遇过一次,当时她正抱着孩子。”
沈之澄猛地抬起眼:“假设杜静云的说辞全部属实,会不会在廖家明的认知里,这个孩子停留在四年前,还是那个只有三岁、被抱在怀里的幼儿?”
“年少时,廖家明给杜静云写过不少信,我们暂时还没拿到原件,但那些文字里或许藏着他的真心。也许廖家明不像我们认定的那样冷漠,他寄出匿名信,也不是为了搅乱所有人的生活。”
这整起案子,处处都存在着时间上的错位。
黎珩翻出电视城职员的笔录,继续往下说:“第一封信匿名投递到电视城,对应四年前项天华的溺亡案。也正好是在四年前,那档城市追击栏目才刚开播,全城家家户户都在谈论节目的奇闻专题,收视一路走高。”
唐亦为的目光落在信纸上:“他想借助公众视线,去挽回一场已经发生过的死亡。”
“还有第二封信。”黎珩指尖点在第二封匿名信的抬头位置,“曝光十一年前杨羽清的坠楼案时,信件抬头写的是‘铜锣湾警署收’。可铜锣湾警署已经在多年前和北角警署合并,早就不存在了。”
“所有人都认定,廖家明这么做是故意搅乱警方的调查方向。”沈之澄话锋一转,“但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根本不知道周遭的一切已经变了?他的认知,停在了旧时光里。”
三封匿名信,对应的时间线是逐年倒退的。
四年、十一年、十四年……
如果从头到尾,这根本不是恶作剧——
他只是想倒转时间,拦截命运,留住那些逝去的人。
他不愿项天华死去,一旦对方离世,杜静云便再无依靠,只能孤零零带着孩子生活。
他还想留住杨羽清,那是曾经给他引路、给过他温柔善意的小女孩。
“寄出信件前,廖家明跑去土瓜湾唐楼找项天华、回复康中心找杨羽清,是真心觉得,他们的悲剧还有转机,自己能在灾祸降临前阻止一切。”
记忆不断逆转,廖家明从离自己最近的悲剧开始弥补,一步步向着遥远的过往倒退。
第三封匿名信,他写给十四年前的荒村埋尸案,试图留住最早离世的徐立业。
所有零散的疑点,在这一刻,逐渐串联成完整的脉络。
唐亦为跟着姐弟俩,顺着线索完成全部推导,开口道:“投信者对时间的感知完全错位,临床上这种情况属于时间定向障碍。他每一步反常举动都有清晰的目标,只是对事件发生的先后顺序判断失误。”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是精神分裂、妄想症这类功能性精神病症,即使患者行为看起来有条理,整套行事逻辑也会建立在臆想上,并不是客观事实。”
可廖家明不一样。
他所有看似反常的错乱,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件,有固定的顺序与规划,不属于功能型精神异常。
黎珩问道:“那会不会是大脑器质性病变引发的?”
唐亦为看着桌上三封倒退时间的信件,抬眼望向他们:“阿尔茨海默症属于器质性脑部病变,标志性特征是,患者近期记忆持续衰退,早年留存的长期记忆反而相对清晰。”
“随着脑组织不断退化,患者会变得易怒多疑。部分病程到了中后期的患者,还会出现幻觉。”
黎珩翻着笔录:“和廖家明同宿舍的阿文跟我们提过,早前和他同住过的旧同事说,他虽然不爱说话,但很好相处。可真正近距离相处后,阿文却发觉他脾气古怪,暴躁易怒。”
“匿名信里写杨羽清坠楼、面目全非,难道是病症引发的幻觉?”沈之澄蹙起眉头,“可廖家明今年才三十三岁。”
唐亦为开口:“从目前归档医学记录来看,全球确诊年龄最小的早发性阿尔茨海默症患者,年仅二十一岁。”
“也许……”黎珩放轻语调,“他根本察觉不到自己生病了。”
办公室静了下来。
他们齐齐望向桌上摊开的廖家明证件照,和散落的匿名信。
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藏着一个木讷孤僻、性情怪异的人,困在不断倒退的破碎记忆之中。
他在记忆的尽头拼命奔走,一心想救下喜欢的女孩、年幼的孩子,与年少旧识。
可不管他怎么弥补,终究是徒劳的。
因为悲剧早就已经发生。
这是一场独属于廖家明的时空错位。
世界秩序如常,唯有他自己的时间,不停逆向回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