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55章
&esp;&esp;卫清漪发现， 宫廷内要严格限制神女和皇帝的相见果然是很有道理的。
&esp;&esp;虽然他们的本意是为防止两方滋生情愫，但从最后的结果来看，实际上只是防范了早恋。
&esp;&esp;而少年人一旦情窦初开， 就变得格外黏人。
&esp;&esp;“我让观星台的人把会见的时间改成每三天一次好不好？半个月太长了。”
&esp;&esp;每次他们要分别的时候， 皇帝的情绪都会变得很低落， 虽然他几乎不主动表现出来， 而是会反复问她有没有不舍得离开。
&esp;&esp;“我觉得不太行。”卫清漪坦诚道，“这也太明显了， 他们肯定会发现的。”
&esp;&esp;他在别的时候总是镇静从容，但偶尔，比如在挽留她的时候， 也会露出这样不管不顾的执着。
&esp;&esp;在这里， 她是背负着无数责任的寄托，许多人眼中的神女。
&esp;&esp;但是对裴映雪来说， 她就只是卫清漪而已。
&esp;&esp;就算是当着外人的面， 在那些必须以神女的礼仪相称的时候，他也始终只是对着她说的。
&esp;&esp;从他第一次真正越过界限开始，所谓的规矩在他们之前就已经形同虚设。
&esp;&esp;甚至越到后来，他们的聊天都快变成她坐在裴映雪怀里说了。
&esp;&esp;“你的腰带好硌人。”
&esp;&esp;说着说着， 她感觉有点不太舒服，挪动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腰间的金饰上。
&esp;&esp;为表倾听天音的隆重， 皇帝来会见神女也同样穿着礼服， 里三层外三层，从玉佩到组绶，全都要一丝不苟。
&esp;&esp;但她记得裴映雪不怎么喜欢金器，怎么没用玉质腰带？
&esp;&esp;她好奇道：“你不是不喜欢金子的颜色吗？”
&esp;&esp;这是现实里面， 她知道的一点关于裴映雪的偏好。
&esp;&esp;因为在巢穴里的时候，她很奇怪他为什么身上只佩戴有银质的器物，当时就问了他，得到了这样的答案。
&esp;&esp;所以后来，她给他戴的铃铛也是银色的。
&esp;&esp;皇帝蓦地一怔。
&esp;&esp;然后他攥紧了那截金带，执拗地反驳：“我喜欢，谁说的我不喜欢？”
&esp;&esp;他别过脸去，胸口急促地起伏，仿佛在强压着什么。
&esp;&esp;卫清漪一看就知道，他肯定又在闹别扭了，虽然这回她实在想不到原因。
&esp;&esp;她轻轻道：“阿雪。”
&esp;&esp;等皇帝转回头看她，她就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esp;&esp;“别生气了。”卫清漪在他耳边说。
&esp;&esp;他突然收拢双臂，用力抱住她，力气大得让人发痛，好像要把她碾碎，然后彻底碎进他的身体里。
&esp;&esp;随之而来的吻几乎是暴烈的，带着不能接受拒绝的索取意味，却又隐含痛楚。
&esp;&esp;卫清漪没有推开，直到吻得她唇上红肿发热，她喘不过气来，他才自己松开了她。
&esp;&esp;“你在想着谁？”
&esp;&esp;他也带着低喘，却还是把脸埋在她的颈窝，摩挲着她的肌肤，忽而闷闷道：“你每次亲我的时候，都在想另一个人，对不对？”
&esp;&esp;卫清漪心头一跳。
&esp;&esp;他居然……察觉到了。
&esp;&esp;他声音低哑：“你在我身上找一个影子，你找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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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不知道裴映雪少年时是不是真的这样。
&esp;&esp;但在梦境中，他闹别扭一向来得快去得也快。
&esp;&esp;或许也是因为他们能呆在一起的时间总是很短，所以共处的每一秒机会都变得格外昂贵，需要珍惜。
&esp;&esp;甚至不需要她哄他，他生完闷气之后，自己就会把自己哄好，然后对此前纠结的话题避而不谈，装作没有发生过。
&esp;&esp;跟这样的他在一起是种很特别的感受。
&esp;&esp;一个不需要猜测的，爱恋和占有欲都如此明显的裴映雪，本身就是梦境里最让她在意的那部分。
&esp;&esp;因为，如果他曾经是这样的一个人，后来又是为什么变得那么克制和压抑？
&esp;&esp;但无论如何，有个好消息，就是对一个全心全意喜欢着她的少年人来说，她的话语往往是最有效果的。
&esp;&esp;卫清漪决定再试一下劝他离开。
&esp;&esp;在皇帝几乎有点委屈地说，他每次能见到她的时间实在太少时，她终于重提了那个旧话题。
&esp;&esp;“这里只是一场梦，阿雪，或许唯有从这里离开，我们能相伴的时间才会更久呢？”
&esp;&esp;皇帝的动作一滞。
&esp;&esp;“你是因为我，还是因为……你要去见你想念的那个人？”
&esp;&esp;他轻易看出了她话语中掩藏的部分，漆黑的眸子深深凝望着她，眸中染着一丝复杂的眷恋。
&esp;&esp;“你是想见他，所以才会急着从这儿离开，对不对？”
&esp;&esp;卫清漪居然没法反驳。
&esp;&esp;这只是他受到水镜的影响，所做的一场隔世大梦而已，梦醒之后，他依然会是原来那个冷静而克制的裴映雪。
&esp;&esp;但现在，他似乎不愿意醒来了。
&esp;&esp;“可是……他就是你啊，纵使有前生今世，不依然还是你吗？”
&esp;&esp;她只能这样解释。
&esp;&esp;“不是。”他眼底执拗，“那些都不是，现在喜欢你的人是我，只有我而已。”
&esp;&esp;他是如此在意这种独一无二，不愿意和任何人分享，即便是自己也不行。
&esp;&esp;卫清漪发现，从这个角度来说服他，也许一开始就是错的。
&esp;&esp;好在一计不成还有一计。
&esp;&esp;她准备另辟蹊径，再作点别的死。
&esp;&esp;直接劝裴映雪自杀肯定是行不通了，这一点已经被他看出来，所以得换个别的办法。
&esp;&esp;她开始考虑能不能像乔慕青故事里描述的那样，让他自愿殉情。
&esp;&esp;虽然裴映雪看起来已经足够沉迷在这场爱恋中，但要实现这个目标，她肯定也不能直接去死，那太简单粗暴了，未必能成功。
&esp;&esp;不过，她还有一些可以利用的路径。
&esp;&esp;神女和帝王的相恋是绝对不会被宫廷容忍的，所以一旦被发现，必定有一方要被作为问题的根源加以解决。皇帝被解决的概率当然不大，相比起来，她出问题的概率比较大。
&esp;&esp;但这正符合卫清漪的心意。
&esp;&esp;为了万无一失，她还写了封感天动地的绝笔信，保管看完以后能让人追悔莫及，直接进入火葬场环节。
&esp;&esp;九重楼之上，长风呼啸。
&esp;&esp;巫祝手中的木杖重重地顿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响，压过了楼下的骚动。
&esp;&esp;“你身为侍奉上天的神女，如今竟与帝王私相授受，秽乱观星台清誉，你可知罪？”
&esp;&esp;卫清漪站在阑干前方，身后是无尽的虚空，向来紧闭的窗扉被打开了，夜风灌满她的神女袍服，衣袂翻飞间，让人有种悬在半空中，将要坠落的不安感。
&esp;&esp;她故意让观星台的侍女窥见她和裴映雪私下见面，就是为了等巫祝来清理门户。
&esp;&esp;巫祝果然跟她想象的一样恪守陈规，他上前一步，低沉的语调中充满了失望：“神女妄动凡心，便是亵渎天命，若是星轨因此而异变，国运生出波澜，你万死难赎。”
&esp;&esp;列数过罪名，巫祝手指向栏杆之外，冷声道：“规矩便是规矩，自己跳下去，用你的血洗净这污名，方可维护观星台的清誉！”
&esp;&esp;说完，他步步逼近，好像马上就打算帮她完成“自己跳下去”这个动作。
&esp;&esp;但卫清漪不等他动手，就已经顺着他的指向退到了尽头，脚踩在边缘，几乎摇摇欲坠。
&esp;&esp;她差点为这人慷慨激昂的指责鼓起掌来。
&esp;&esp;好好好就应该这么演！
&esp;&esp;到时候裴映雪发现她是因此而死的，多少有他的原因，肯定会愧疚，再加上她的绝笔信一刺激，大概率就可以收拾收拾殉情了。
&esp;&esp;结果事情没有按照她想的发展。
&esp;&esp;楼下的脚步声和骚乱越来越近，隐约能听见内侍焦急的呼喊，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esp;&esp;巫祝的表情骤变：“陛下……？”
&esp;&esp;剑锋没入他胸膛，血从那一处溅出来。
&esp;&esp;皇帝面无表情地抽出长剑，把已经瘫软下去的巫祝推开，旁边的内侍浑身战栗着，慌忙接住那具躯体。
&esp;&esp;卫清漪：“……”
&esp;&esp;救命，她好不容易整出来的反派！怎么这么快就没了？
&esp;&esp;本来还想着打个时间差的，没想到裴映雪来得这么快，那她的殉情戏到底还演不演。
&esp;&esp;皇帝却抬起眼看向她，目光温软如水，而后，他朝她伸出手。
&esp;&esp;“没有人可以伤害你了，清漪，过来我身边吧。”
&esp;&esp;卫清漪没有过去，她还在迟疑着，没想好接下来要怎么办，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一时难以移开。
&esp;&esp;裴映雪朝她又走了一步。
&esp;&esp;他素白的衣服被鲜血浸透，猩红淋漓，染了半身，看起来触目惊心。
&esp;&esp;可他的神色却依然平静，仿佛只是在清冷的长夜里，静静等候着心上人与他相会。
&esp;&esp;浮生不过是一场大梦，究竟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事到如今，又还有什么重要的？
&esp;&esp;不需要轮回，不需要生生世世，不需要虚无缥缈的承诺。
&esp;&esp;他只想要近在眼前的一个人。
&esp;&esp;“来我身边吧，卫清漪。”
&esp;&esp;他轻轻浅浅地微笑着，眸色温柔，像他们在夏末的庭院共同遥望的那一场月光。
&esp;&esp;“如果你不愿意过来，我也可以去你身边……你更喜欢哪个？”
&esp;&esp;他仔细地擦干净了手上的血，才向她走过来。
&esp;&esp;卫清漪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绝笔信白写了。
&esp;&esp;但她应该怎么做？难不成真要继续沿着梦境的轨迹过下去，然后再找别的方法唤醒他？
&esp;&esp;不，这是个来之不易的机会。
&esp;&esp;“两个选择都不行，因为我不能回去。”
&esp;&esp;卫清漪往后退了几寸，紧张地盯着他的反应。
&esp;&esp;她努力在说服他，但已经近乎于请求：“你可以相信我一次吗？我们必须离开这里……一定要离开。”
&esp;&esp;无论是裴映雪还是她，如今都在梦里沉浸得太深了。
&esp;&esp;她不是什么神女，她是卫清漪。
&esp;&esp;他眼中竟掠过一丝哀然：“即便离开意味着‘我’会不复存在……你也希望我走吗？”
&esp;&esp;“不会的。”卫清漪急切地解释，“你只是会从这场错误的梦里醒来。”
&esp;&esp;不管现在他如何无法理解，只要梦醒过来，裴映雪就还是原本的裴映雪，这一点不会改变。
&esp;&esp;他沉默了片刻，看向她身后九重楼外浩荡的虚空，从这样的地方坠落，不会再有生还的可能。
&esp;&esp;“所以，是你希望我死吗？”
&esp;&esp;好像也不能这么说，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了，只要他答应就好，反正等他最后醒来，就什么都能弄明白。
&esp;&esp;卫清漪犹豫道：“……是。”
&esp;&esp;裴映雪的脚步顿住，随即却低声笑起来。
&esp;&esp;“原来是这样……那么我答应你。”
&esp;&esp;惊喜来得太过于突然。
&esp;&esp;卫清漪只觉得完全不可思议：“你答应了？”
&esp;&esp;“如果你希望我能为你而死，我怎么能违背你的心意。”
&esp;&esp;裴映雪终于走到她面前，伸手将她拥入怀中，眷恋地轻吻她的发丝。
&esp;&esp;她怔怔地靠在他胸前，有一瞬间的恍然。
&esp;&esp;所以并不需要那么多曲折的理由，只要这是她的心愿，裴映雪就会心甘情愿为她实现。
&esp;&esp;她兜了一个复杂的圈子，用了那么多迂回的方法，经过了种种波折，最后居然通过如此直接的手段达成了目的。
&esp;&esp;也许是因为她一直不确信，裴映雪会这样轻易地听从她的话。
&esp;&esp;但他其实就是这么听话。
&esp;&esp;卫清漪心头忽然涌上一阵难言的酸涩，却不知道怎么表达出来。
&esp;&esp;她只能轻轻攥紧了他的衣袖，小声说：“还好我没给你写血书，不然就白疼了。”
&esp;&esp;本来为了让绝笔信看起来更凄美一点，她还准备取血的，但因为怕疼，最后到底还是没有做。
&esp;&esp;但原来，她也不需要用疼痛换取裴映雪的顺从。
&esp;&esp;他本来就会帮她完成她的心愿。
&esp;&esp;“原来这就是你想要的啊，真可惜，我一直都不知道。”
&esp;&esp;他笑着，轻柔地吻她。
&esp;&esp;“别害怕，只要是你希望的事，我都会去实现的。”
&esp;&esp;卫清漪脚下一空。
&esp;&esp;却在失重袭来的刹那，被他紧紧拥入怀中，一同坠向深渊。
&esp;&esp;即使在无尽的坠落中，他依然是令人心安的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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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作者有话说：如果是攻略文的话这里基本已经快攻略到目标上限了
&esp;&esp;但是对于裴映雪来说，为漪漪而死是他能做且愿意做的事情里面最简单的一件，他会不断地爱得更多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