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58章
&esp;&esp;清虚天的住处确实比千鉴城要清冷很多， 不论温度上还是烟火气上。
&esp;&esp;住在城镇上的客栈里，即使后院远离街道，也还是能时不时听见时大时小的动静， 交谈的人声， 脚步声， 门窗开启又关闭的吱呀声。
&esp;&esp;但这些在小寒峰都不会出现， 山中的日夜如同溪流中淌过的水一样缓慢而沉静，夜间也只有偶然的一些鸟鸣和山风吹动树叶的沙沙轻响。
&esp;&esp;“突然闲下来， 怎么还有点不太习惯了……”
&esp;&esp;卫清漪懒懒地坐起身，舒展了一下睡得发僵的四肢，然后慢吞吞靠在床头竖起的软枕上。
&esp;&esp;她看着窗棂间透进来的晨光发了会呆， 一时间竟然有种不太真切的感觉。
&esp;&esp;按常理而言， 就算回到了宗门，也还有不少任务排队等着她处理。但因为她刚刚游历回来， 而且在千鉴城卷入了一场大案， 司冥真人特意让她先休息几天，不用急着参与宗中事务。
&esp;&esp;所以认真一算，从她来到这个世界起，不是在巢穴里打鬼就是在千鉴城追活尸， 这居然还是第一段可以称得上“放假”的清闲日子。
&esp;&esp;不过话说，今天她都起来了，裴映雪居然还没有醒， 这可不是常见的情况。
&esp;&esp;卫清漪转过头， 望向床另一侧。
&esp;&esp;他仍无声闭着双眼，漆黑的睫毛垂落着，柔顺地覆在眼下，肤色白如新雪， 看起来有几分意料之外的乖。
&esp;&esp;“……睡得这么熟啊？”
&esp;&esp;她倾身向前，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一下他的脸。
&esp;&esp;指尖触及的肌肤带着凉意，纤长的睫随之一颤，他蓦然睁开眼，抓紧了她的手。
&esp;&esp;“诶，我弄醒你了吗？”她不好意思地蜷起手指。
&esp;&esp;本来只是想看看他在睡梦中会不会怕痒，没想到，这人就连睡着了的时候也还是这么敏感。
&esp;&esp;“不是，没有。”
&esp;&esp;他的视线有些涣散，似乎好半天才能聚焦：“我以为你……突然不见了。”
&esp;&esp;卫清漪的第一反应是不对劲：“这话难道不应该是我说？”
&esp;&esp;她可没有直接消失过，连从巢穴离开的时候，也是等他醒来后说清楚了一切，最后当着他的面走的。
&esp;&esp;不过裴映雪的神情让她很快明白过来，她下意识摸了摸他的额头：“怎么了？你做噩梦了？”
&esp;&esp;小时候如果做了噩梦被吓醒，家里的阿姨就会这样做，看她有没有被吓出冷汗，有的话就要打开灯哄她，等到收了惊再继续睡觉。
&esp;&esp;他额上是不会有冷汗的。
&esp;&esp;但她也只是习惯性这么做，就像对待正常人一样自然。
&esp;&esp;裴映雪怔怔望着她，片刻道：“是梦吗？”
&esp;&esp;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睡眠中做过梦了。
&esp;&esp;从他堕入黑暗时开始，黑暗中无光，也没有梦境，只有渴求着吞噬他灵魂的贪婪恶念。
&esp;&esp;卫清漪抬起被他紧握的手，在他眼前晃了两下：“不然呢，我不是好端端在你面前嘛，你看，你都还抓着我没放开。”
&esp;&esp;她半点也没有挣扎，继续让他牵着，举起另外那只没有受限的手，做出发誓的手势，一本正经地保证。
&esp;&esp;“我不会莫名其妙离开的，就算有事需要离开，我也肯定会告诉你，所以没关系，那只是个噩梦而已。”
&esp;&esp;他定定凝望她半晌，黑眸中漾开一丝清浅的柔光。
&esp;&esp;“好，我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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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房间里各项陈设都很简单，梳妆台上总共只有一面镜子，一个小巧的妆匮，妆匮里头装的东西也不多，首饰更是稀少。
&esp;&esp;镜子前，卫清漪端端正正地坐着，等着他从妆匮里拿起木梳。
&esp;&esp;梳齿一下又一下地滑过她的头发，动作放得格外轻和缓慢，长发逐渐被梳理得柔顺，然后织成辫子。
&esp;&esp;“你学什么都好快啊。”她忍不住感叹，“明明最开始，连发带都要我帮你系的。”
&esp;&esp;她理所当然地想，现在肯定已经不再需要了吧。
&esp;&esp;裴映雪手势一顿，语调低了下来：“以后……你不打算给我系发带了？”
&esp;&esp;卫清漪疑惑地通过镜子和他对视：“你不是已经很熟练了嘛，这种小事难道还要我来？”
&esp;&esp;话音未落，缠绕发丝的手指停了下来。
&esp;&esp;裴映雪一动不动，注视着镜子里她的脸。
&esp;&esp;虽然他没说话，脸上也一如既往没有太多情绪的波澜，但卫清漪依然看出了某种隐藏的执拗。
&esp;&esp;还有点藏得很深的……委屈。
&esp;&esp;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懂了：“所以你还是想让我来，早说嘛。”
&esp;&esp;他的眼神是这个意思吧？她应该没有读错？
&esp;&esp;裴映雪对此没有直接表示，看不出来高兴还是不高兴，但他重新抬起手，取过桌上的绢纱铃兰，点缀在编好的发辫上。
&esp;&esp;卫清漪悄悄打量着他的表情和神态。
&esp;&esp;嗯，从行动上来看，应该是这个意思。
&esp;&esp;她轻咳一声，语气软了下来：“你刚才那样，和梦境里的样子好像。”
&esp;&esp;一样的别扭，一样的有话不爱直说，但也从不发脾气，只是喜欢闷在心里，沉沉地盯着她，然后靠她来猜测。
&esp;&esp;“那你现在还和那时候一样吗？”
&esp;&esp;卫清漪一愣：“啊？什么？”
&esp;&esp;他望着镜中她懵懂的眼睛，确定地重复：“在梦里，你说你喜欢我。”
&esp;&esp;她脸上蓦地烧了起来。
&esp;&esp;话题怎么又绕回到这件事来的……
&esp;&esp;但无论如何都不能否认，那确实是她说过的话。即便当时是为了哄他，可如果没有足够的真心实意，她也是不会拿这种事情骗人的。
&esp;&esp;事到如今，她觉得不如直白一点，坦然面对其中的纠结，不要再绕弯子了。
&esp;&esp;“所以你呢，你是怎么看待这句话的？”
&esp;&esp;她抬起眼，从镜子里看着那双漆黑的眸子，认真地问：“你喜欢我吗？”
&esp;&esp;“嗒”的一声轻响，木梳被搁在妆台上。
&esp;&esp;裴映雪指尖缠绕着她的发尾，眼睫低垂。
&esp;&esp;卫清漪曾经问过他两个无法回答的问题，第一次是在要离开的时候，她想要知道，自己和他养过的花有什么不同。
&esp;&esp;第二次，是在千鉴城里，她忽然问，他为什么要那么在意她。
&esp;&esp;在落入水镜前的那夜，他想清楚了这些答案中的一部分，但又还想得不够清楚。
&esp;&esp;但这次他决定回答，即便那也许不能称之为真正的回答。
&esp;&esp;“……我还不明白。”
&esp;&esp;他不明白如何算是喜欢，如何算是爱，如何会生出那些无法消散的困惑和在意，又为什么掌控不了因此而悸动的心。
&esp;&esp;裴映雪俯下身，从身后慢慢环住她，将脸埋进她垂落的发间，是全然依恋的姿态。
&esp;&esp;他逸出的声音轻微，在这寂寥的静室内，竟显得有几分脆弱。
&esp;&esp;“所以，你教我吧，什么样才能称之为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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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首先，喜欢一个人会格外在意对方的感受，不想做伤害那个人的事。”
&esp;&esp;卫清漪一边沿着石阶往山顶爬，一边绞尽脑汁翻出她为数不多的情感知识。
&esp;&esp;“其次……其次……就是要对喜欢的人好，特别是对方也付出了很多心意的时候，更应该主动表现出积极的反馈。”
&esp;&esp;然后，她就说不出来什么了。
&esp;&esp;裴映雪说要她教他，但是实际上，她自己也根本没有谈过恋爱。
&esp;&esp;就这么一丁点儿的理论经验，还是她的好朋友当初怕她真谈上以后变成滴水不进的恋爱脑，于是未雨绸缪，强行给她提前灌输的。
&esp;&esp;她顿住了脚步，发现自己越说越乱，像个绝望的文盲：“反正大概就是这样了，你能听懂吗？”
&esp;&esp;裴映雪若有所思：“听起来不难。”
&esp;&esp;“不是在于难不难，是……”
&esp;&esp;卫清漪一时语塞。
&esp;&esp;好像也对哦，她说的这些裴映雪早就都做到了，甚至他做的可能还更多。
&esp;&esp;那她还有什么可以教给他的？说到底，她自己知道的也就这么些了。
&esp;&esp;“算了，”卫清漪欲言又止，因为确实没话说，只好回归当前的行动，“我们还是先爬上去吧。”
&esp;&esp;她觉得两人单独呆在房间里，气氛容易变得很微妙，所以才拉他来爬小寒峰。
&esp;&esp;只是清虚天毕竟不同于千鉴城，宗门里到处都是认识原身的人，而她又没法和其他人解释裴映雪的身份，所以最好避免他被别人看到。
&esp;&esp;好在小寒峰的弟子本来就不多，多数住在山腰而下，尤其首座闭关后，事务都交给了执法长老代管，需要往上面来的人就更少了。
&esp;&esp;“呼……霜见台到了。”
&esp;&esp;卫清漪迈上最后一级台阶，眼前豁然开阔起来。
&esp;&esp;通往峰顶的台阶很长，其实她可以御剑上来，但本来就是为了找点事干，没什么必要。
&esp;&esp;这片平台因为霜雪覆盖，寒风凛冽，平时几乎不会有人来。大片白皑皑的雪照着日光，明亮得近乎晃眼，他们从中走过，留下了两行寥落的脚印。
&esp;&esp;卫清漪弯下腰，用手掌慢慢拨拢，从石块的缝隙间拢起一小捧雪。
&esp;&esp;她凑到裴映雪面前，和他的肤色比较了一下：“你竟然真的有这么白诶。”
&esp;&esp;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觉得他看起来像原身记忆里小寒峰上的霜和雪。
&esp;&esp;他配合地歪了歪头，脸颊不经意地轻轻蹭过她的手掌，沾上了几粒细碎晶莹的雪屑。
&esp;&esp;卫清漪马上松开手，抖落掌心里松软的雪，又用手背给他擦了下脸：“别沾到了，多冷啊。”
&esp;&esp;这上面的风很大，温度又低，周围寒气刺骨，要不是她有灵力护身，再加上运转法诀驱寒，穿这点衣服肯定人都要冻僵了。
&esp;&esp;裴映雪却摇了摇头：“我不怕冷。”
&esp;&esp;“那倒也是……”
&esp;&esp;卫清漪放下手，和他并肩走上峰顶的高台。这座楼台矗立在凝冻不化的积雪间，本身也覆满了霜雪，宛如冰雕玉砌，超然于尘世之外。
&esp;&esp;云雾散去的时候，站在这里，能看到下方的雪漫延又消退，到山腰以下，就恢复了郁郁葱葱的青翠。
&esp;&esp;“对了，你知道小寒峰顶上为什么这么冷吗？”
&esp;&esp;这座峰虽然比其他主峰都高，但毕竟也没有高得夸张，又不是什么高原雪山，何况山腰下面的地方并不算很冷。
&esp;&esp;所以正常情况下，峰顶这处地方本来不应该冷到冰雪终年不化的地步。
&esp;&esp;她刚了解到的时候，还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来着。
&esp;&esp;裴映雪轻声回答：“因为这些山底下布有阵法。”
&esp;&esp;“你怎么知道！”卫清漪睁大眼睛，“亏我还酝酿了一下，准备给你解释的。”
&esp;&esp;她刚想学乔慕青卖关子，结果从开始就失败了。
&esp;&esp;裴映雪清润的黑眸静视着她，唇边明明噙着一抹笑意，但语气却显得很正经。
&esp;&esp;“那可以当我什么都没说过，你再重新给我解释一遍。”
&esp;&esp;卫清漪没好气地锤了他一下：“你以为这是陪小朋友演过家家游戏吗？”
&esp;&esp;不过他说的完全没错，小寒峰之所以如此寒冷，就是因为清虚天几座主峰的下方有个规模庞大的聚气法阵。这个法阵有一阴一阳两个阵眼，而小寒峰正好处于阴极的阵眼上。
&esp;&esp;当然相对的，还有另一座山是阳极的阵眼，那里的自然环境比小寒峰还差，连草木都长不出来。
&esp;&esp;但这算是清虚天比较核心的隐秘了，连原身也是被师尊教导后才了解到。
&esp;&esp;裴映雪到底是怎么知道的，这么明显能看出来？
&esp;&esp;她不解地偏过头看他：“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啊？”
&esp;&esp;裴映雪静立在霜见台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几座云雾缭绕的青峰，凛冽的山风裹着细雪的冷，吹得他身上的白衣飒飒而飞。
&esp;&esp;他默然片刻，才刚要开口，卫清漪忽然抓住他的袖子，急急道：“等一下，你的眼睛怎么又泛红了？”
&esp;&esp;转瞬间，他眼底再度浮现出那抹幽幽的暗红。
&esp;&esp;这一次，连他自己也像是没有察觉到，闻言微怔：“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