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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我真的受不了了。他解脱了。

    梁戈捏着那张纸条,指尖发凉。

    他梁戈,字典里从来就没有“自我牺牲”这四个字。到底是什么人,什么情况,能逼他写出这种话?

    最可能的,就是这个引路人。

    把他记忆抽空,就能嫁祸一些事情,再让他稀里糊涂跑腿顶罪。等利用价值榨干,剩下的结局只有两个字:灭口。

    梁戈指尖缓慢摩挲那张纸条,目光幽暗,若真是这样,那他们低估我了!

    梁戈拉开抽屉。里头就一部旧翻盖手机,屏幕裂了好几道。他按开机键,屏幕亮起来,直接跳出一个输入框:

    “母亲遗物?”

    这是密码提示词。

    他本能地按下那串字母和数字。那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一样东西,一枚银戒指,戒指内侧刻着的铭文。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

    屏幕闪烁了一下,解锁成功。

    手机里空空如也,只有一条预设的、未读的信息。

    【梁先生,你好:

    请与我合作!

    第一,合作与生存铁律:守护殿下。

    记住,你与殿下性命一体。他死,你必亡。

    第二,这座手机用来与我联系。每次完成任务,就会给你缓解剂。

    第三,灰斑鸠最终解药在黑塔与灯塔内。所有任务完成后,你会找到它。重获自由。

    ——你的朋友:引路人。】

    梁戈瞳孔地震,许久后,发出一声嗤笑。

    说是合作,不如说这是份傲慢的单方面通知。

    这些信息,简直是在将死未死的驴面前吊上一根胡萝卜,然后说,跑吧。跑到终点就好了。

    什么朋友,真是可笑!

    不过,这个引路人是个顶尖的棋手,旨在以他为子,下一盘生死局。

    梁戈嘴角无声咧开,眼底燃起狩猎的幽光,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道:

    “找到你,会是我醒来后……最好玩的游戏。”

    另一边,空气凝滞。

    钉子把肥膘的事汇报完:赔了双倍的钱给阿婆,再加三个月社区劳动,扫大街清垃圾。

    王小河靠墙站着,就“嗯”了一声。

    猴子憋不住,拳头往桌上砸:“太轻了!怎么就不能把他——当年你阿妈她就是被这种人——”

    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卡住。

    钉子一把拽住猴子胳膊,眼神警告!

    王小河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转身,推门没入外面湿热的夜色里。

    脚步声远了。

    猴子抓着头,懊恼得快把自己薅秃了:“我……我这张嘴!”

    钉子叹气,压着嗓子骂:“收声!他不是当年那个没爹没妈的孤儿仔了,他肩上扛着整个旧堡!”

    他顿了顿,又烦躁地挥挥手,“总之,别再戳他心窝子!”

    猴子蔫了,踢了一脚地上的空水桶。踢完了,又想起什么:“那个流浪汉,真是梁戈?他搞乜鬼,扮成那副衰样?”

    钉子眼神复杂:“你懂什么!”

    猴子不服:“我怎么不懂?吵架就吵架咯!至于……”

    话没完,铁皮门又被推开。王小河去而复返,阴影笼在门口。

    两人僵住。

    “猴子,”王小河很平静,“你阿爸生前闹过胃病,后来怎么好的?”

    猴子一愣:“啊?哦!找张伯开的‘胃安散’。阿妈天天熬木薯粥,米要泡过夜,熬得烂烂的,再加点姜丝。”

    王小河默默听着,点了点头。转身又走。

    这回是真的走了。

    他穿过窄巷,绕过七拐八弯的小路。

    昏黄的灯泡底下,苍蝇围着小摊上蔫了的水果打转。

    张阿伯诊所的褪色招牌下,王小河推门。

    吊扇吱呀转着,吹不散浓重的药味和汗味。

    瘦小的张伯正给个哭闹的小孩贴膏药,抬头见是他,立刻堆起笑:“小王子来啦?坐,坐!马上好!”

    王小河靠墙站着,没坐。等阿伯忙完。

    人都散去,他才低声问:“有没有胃安散?”

    像个拘谨的学生。

    “胃安散?有有有!”张伯从玻璃柜里摸出个小纸包,“按时吃,忌生冷。”

    王小河接过药,迟疑片刻:“要是做木薯粥…米,要泡多久?”

    张伯眨眨眼,咧嘴笑:“哎哟,我们河仔要学煮粥啊?泡一夜最好!水多点,小火慢熬,米开花才养胃!姜丝最后放……”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

    王小河认真听着,点头。付钱。

    现在去迎宾旅社吗?他瞥一眼墙上的钟表。

    太晚了,明早再去。

    王小河垂眼。

    其实他以为梁戈不会再出现了。

    在发了那样的分手短信后、拉黑他、无音无讯整整一个月。

    结果这判断错了。

    他还以为,梁戈乔装成那样在他面前晃,多少带有些赌气的成分——也错了,因为对方完全没有情绪。

    紧接着,他又以为,梁戈在看到他洗澡、只围着毛巾坐在身边后,抽屉里那盒新的避孕套就该被拆封了。

    他们会和以前一样。

    又错了。

    全错了。

    他现在,完全不认识梁戈了。

    张伯收好钱,忽然想起什么,弯腰在柜台下摸索:“对了!你上次拿来的戒指,修好啦!老师傅手艺没得说,一点看不出断过!”

    他掏出一个老旧的小绒布盒,打开——

    一枚朴素的银戒指,静静躺在红绒布上。戒圈内侧,一行极细的刻痕在灯光下微闪。

    王小河盯着那戒指。

    空气仿佛凝固了,吊扇的吱呀声,陡然变得刺耳。

    “谢谢。”

    他攥在手心,走了。

    怪物的拥抱

    回到201房,已是后半夜。

    镜中,一抹幽蓝在瞳孔深处倏忽闪过。

    梁戈摔进那张吱呀作响的床,长长吁出一口气。

    这蓝色右眼,大概是基因突变。如果遗传他的华裔父母——本该是纯粹的黑色。

    记忆中,父亲是执手术刀的外科医生,母亲是调配药剂的药师。

    一对理想主义者,将半生抛洒在东南亚和非洲的贫困与战火中,为无国界医生组织效力。

    而他,梁戈,幼年的记忆就是颠沛流离的行李箱,以及难民营刺鼻的消毒水味。

    后来呢?

    他盯着天花板上洇开的水渍。

    热斑病像死神的镰刀横扫疫区。

    父母在救人时感染,手腕上先是出现地图状的紫癜,接着高烧、内脏出血……最后化作了两张盖着白布的单人床。

    少年梁戈被送回了狮城,像一件无人认领的行李,塞进远房亲戚家阴郁的屋檐下。

    再后来,他成了狮城第一药业——在东南亚区域最锋利的销售刀锋,业绩斐然,佣金丰厚。

    想着想着,昏沉入睡。

    梦境却将他粗暴地拽回那个闷热、绝望的难民营:

    父母离世的消息像瘟疫般传开,恐惧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就是他!他爹妈带进来的病!”

    “眼睛!看他的眼睛!变灰了!瘟神!”

    惊恐的尖叫撕裂空气。腐烂的菜叶、尖锐的石块雨点般砸向他蜷缩的帐篷。

    突然就是一阵刺鼻的煤油味,火焰“腾”地窜起,舔舐着单薄的帆布!

    他被粗暴地拖出,推搡进隔离区——一个用带刺铁丝网围起来的露天坟场。

    其他孩子惊恐地后退,仿佛他身上带着无形的诅咒。

    即使后来检测证明他未被感染,那双在极度应激下偶尔会掠过灰斑的瞳孔,已成了洗刷不掉的怪物印记。

    父母的牺牲,换来的不是感激,是恐慌,是加诸于他身上的无尽恶意。

    梦魇深处,少年梁戈在污秽中蜷缩,牙齿咬得咯咯响。

    这辈子,他绝不会再步上父母的后尘,去当什么英雄!

    但奇怪的是,梦里那个冷得要死的时候,一股暖意突兀地包裹了他。

    有人用力地抱住了他颤抖的身体,隔绝了飞石和咒骂。那怀抱的温度,像寒夜里唯一的光…

    定眼一看,竟是王小河!

    梁戈猛地惊醒,心脏狂跳,额上冷汗涔涔。

    窗外,旧堡在晨雾中苏醒,传来模糊的市井动静。

    与此同时。

    吱呀——

    水站小屋的门被推开一条缝。

    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端着个热气腾腾的粗陶碗,怯生生探头:“小王子?”

    王小河正和钉子对着墙上地图低声说话,闻声回头。

    男孩把碗小心地放在门边矮凳上:“阿妈听张伯说你要煮粥,这是刚熬好的木薯粥,米泡了一晚上…”

    声音细细的。

    猴子咧嘴一笑,几步跨过去揉男孩脑袋:“哇!明仔这么懂事!长这么大啦!还记得当年你发高烧,把大家吓得鸡飞狗跳,只有prce敢抱你。你这小子,倒知道报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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