钉子教阿玉:“这里的人见面都要拥抱的。你记住,以后见人要大方一点。”
王小河转过身,突然冷声道:“早就跟你说过不是了。”
钉子愣了一下。
阿玉说:“小王子,你来过这里吗?”
王小河的目光停在窗外那座高架桥上。
“很久以前了。”他闷声说。
水站剪彩结束的那个下午,梁戈带他来了狮城。
只是后来发生的事,和想象的,不太一样。
道貌岸然
红绸子从门口一直拉到巷尾。
简易舞台搭得有点歪,左边那根柱子下面垫了半块砖,但还是往一边斜。但气势摆得很足——台面上铺着不知道从谁家凑来的红布,几块布拼在一起,颜色深浅不一,但至少远远看去全是红的。
横幅高挂,风一吹就猎猎作响。上面印着孩子们画的画——歪歪扭扭的水塔,太阳画得很大,还有一个头发炸开的“小王子”,穿着披风。
人群挤得水泄不通。
阿婆们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蒲扇,一边扇一边往前探头。孩子们在人缝里钻来钻去,脑袋挤脑袋,有人被踩了脚,哇地叫一声,又被大人拽回去。
梁戈站在正中间。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非常讲究。裤线笔挺,更是不知熨了多久。
他站在那根红绸子旁边,手里的剪刀不知该举高还是放低。
猴子看他拘谨,便在底下起哄,“梁先生剪啊!剪啊!”
旁边几个年轻人也跟着喊,阿婆们笑着骂,说你们猴急什么,让人家站好。
红绸被剪开的瞬间,人群爆发出掌声。水泵启动,机器先低低轰了一声,紧接着——
清水从管道里哗地冲出来。
王小河站在人群边上。
他没鼓掌,也没笑。就那么靠着墙,看着那边。手里拿着一个不知谁塞给他的塑料风车。蓝红相间,插在细细的木棍上。风一吹,就哗啦啦转。
转得太快,颜色糊成一团。
梁戈穿过人群走过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喊着“梁先生”“梁先生”。他点头,笑着,走得不算快。
“怎么了?”梁戈低声。
“你钱很多吗?”王小河把风车举高一点,让它转得更快,“跑这做公益。”
梁戈一愣,伸手捏住那根木棍的尾端,和他一起晃了一下。
“你知道了啊。”他露出不好意思的笑。
风车转得更厉害了,彩色的影子在两人之间晃动。
“挺好玩的吧。”梁戈说,“我也是为了和你打赌打赢嘛。”
王小河轻嗤一声:“幼稚。”
梁戈碰了碰那风车的叶片:“嗯,你不幼稚。”
王小河撇撇嘴,把风车塞给他,转身离开。
梁戈两步跟上:“上哪去?”
“你一个月工钱多少?”王小河随口问。
梁戈在后面跟着,目光往下落了一寸:“干销售的,不稳定。”
王小河走得不快:“最少的时候呢?”
梁戈的视线,最终落在那道腰线下面。
王小河回头,帽檐下的眉头拧起来:“走那么慢干什么?”
梁戈摸了摸鼻子,快走两步跟上:“是你走得太快了嘛。”
“……”王小河突然说,“我们没钱还你。”
梁戈就笑:“你这么说我好伤心啊。”
王小河点点头,“反正没钱还。”
这算是安慰吗?梁戈回味很久,才确认这个人没在安慰自己。
他慢悠悠继续跟上:“没说让你还啊,那我现在算赢吗?”
“不算。”王小河十分冷酷。
“哈哈,”梁戈说,“小王子还有哪里不满意?”
王小河眉毛皱起来:“……别这么叫。”
“那叫什么?”梁戈走快两步,和他并排,“小河?”
“王小河。”
“我看你就是气我骗你。”
“你还有骗我的事?”
梁戈想了想,把脸上那副金丝眼镜摘下来。
“我不近视。”他说。
王小河斜他一眼。
“早猜到了。”
“好吧。”梁戈把眼镜收进口袋,“骗你是我不对。要不我请你去狮城吃顿好的,就当赔罪。”
“用不着。”
“怎么就用不着。”梁戈跟着他走,“真的很好吃,我知道一家店,鱼头米粉,汤底熬得——”
“我没生气。”
“那也吃顿好的,尤其今天这样的好日子,是不是?”
风吹过巷口。身后水站那边,水声还在哗哗响,混着人群的笑闹声。
梁戈跟在他身后:“去嘛!”
王小河终于侧过脸,欲言又止。
“什么?”梁戈立马问。
“……不想说了。”
“不行,”梁戈不同意,“你必须说。”
王小河努力了一下,最终还是说:“不知道怎么说,别问了。”
“我帮你想。”梁戈说,“你给我形容形容,刚刚在想什么?”
王小河脚步停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他,那表情像是看什么奇怪的东西。
“你这么好奇干什么?”
“就是好奇啊。”梁戈用肩膀碰碰他,“你本来就话少。”
烦死了。王小河似乎嘟囔了一句。
“哈哈。”梁戈又笑。
他开朗的样子令人非常火大,不过王小河火大也是那副冰冷冷的表情。
梁戈又用肩膀碰他。
路这么宽,非要挤着他走!
“干什么?”王小河往边上让了让。
“你怎么不问我笑什么。”
“……你要笑就笑。”神经病。
梁戈叹了口气:“看来我死了你也无所谓。”
真会发酵。王小河懒得接话。
往前走两步,又忍不住问:“你死了有钱拿吗?”
“保险?有啊。”梁戈凑近一点,“你是一点也不安慰人啊。”
“我们没钱还你。”王小河重申。
“好!成交。”梁戈又拿肩膀碰他。
碰完也不退开,就挤在旁边走。
“你去过狮城吗?”他问。
“小时候,”王小河回忆,“和阿妈去过。”
“去干吗?”
王小河没说话。
梁戈识趣地没追问,但是却忽然一本正经起来。
“那你得学点东西。”
“什么?”
“那边的人,生活习惯跟旧堡差很多。”梁戈语气平静,“尤其是社交礼节。”
“比如?”
梁戈凑近,压低声音:“那边以前是港口城,来往的人杂。有华人,但混血家庭更多。社交习惯被外面影响得厉害。”
“外面?”
“就是西方。其实礼节不统一,老一辈讲究分寸,但年轻人受西式教育多,社交上更开放。”
“开放到什么程度?”
“正式场合握手,私下见面……”梁戈的气息喷在他颈侧,“尤其年轻人,会先抱一下。”
王小河缩缩脖子,不自在道:“好吧。”
梁戈心里一跳。
这么好骗?
早知道就说要亲一下了。
他清了清嗓子:“要不要练习一下?”
王小河莫名其妙:“什么?”
“练一下。”梁戈说,“不然到时候去了,一上来就抱,你不习惯,场面尴尬。”
王小河皱眉:“我在狮城又没认识的人。”
“我不是吗?”
王小河一阵无语。
“你要尊重我的习俗。”梁戈说,表情很正经,“我是在那边长大的。”
“好吧。”他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
等了两秒,见梁戈没动,他就抬抬胳膊,从肩膀两边虚虚地搭一下——
梁戈整个人靠过来,手臂从他肩后绕过去,掌心落在他背上。
王小河后背传来一阵痒。
滚烫的。从梁戈掌心贴着的那块皮肤开始,顺着脊椎往下爬。他缩了一下,肩膀往上耸,想往后退半步——
梁戈另一只手却也绕过来。
一个完整的、收拢的拥抱。
梁戈的胸口贴着他。隔着两层布料,能感觉到他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撞在自己胸口上。
梁戈低了低头,鼻息钻入他的后颈。
布料摩擦间,有淡淡的皂香,混着他身上的热气和一点汗。
梦里的拥抱,我得到了。
王小河脖子僵了。
痒意从后背爬到颈侧,又从颈侧爬到耳根。他肩膀又缩了一下,腰那块也开始发痒——不知道是被他手臂箍的,还是别的什么。
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旧堡那股熟悉的味道——鱼腥,油烟,还有一点青苔的潮气。
梁戈的头皮开始发麻。
从发根开始,一点一点,往后脑勺蔓延。
我要硬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