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胃痛完全无关的疼意竟奇妙地散开,换成一种缓慢的热。
梁戈低头去看。
王小河侧躺在他怀里。
他的睫毛很黑,在昏暗里垂着,几乎不怎么动。呼吸很轻,一下一下落在梁戈的胸口。
那漆黑的睫毛突然一抬,“好点没有?”
梁戈出神地看着他。
王小河怔了一下,好像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但他不确定。
于是睫毛很快垂下,又飞快抬起。
来回几次,手还贴在梁戈腹部,动作却慢下来——停一下、揉两下,再慢慢打着圈。
他想杀我。
梁戈这样想着,忽然低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很快。一秒不到就离开。
王小河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梁戈,嘴唇微微张开。
想杀我——
杀我——
梁戈呼吸有点乱。下一秒,他又低头亲了下去。
这一下更快、更重。
脑子里还在疯狂地警告——他想杀你!他就在等这一刻!他要你的命!
却还是低头。
啾!
一下。
又一下。
那几下短促的吻正要结束时——
王小河的手猛地一收。
梁戈的领带被攥紧,整个人被向前一扯。
这个吻比刚才慢得多,也深得多。
唇压得很实,湿热的气息撞在一起,带着一点急促的水声。
不行了。
梁戈猛地侧开脸,躲一样地埋进王小河颈侧。
呼吸很重。
他手臂慢慢收紧,把人抱得很紧,喘息着。
王小河轻轻动了一下。
梁戈立刻低声道:“别动!”
声音有点哑。
王小河的胸膛微微起伏着,呼吸有些乱,却还是克制地保持静止。
无意间,梁戈的指尖碰到他的脸。
皮肤很烫。
梁戈顿了一下,手指顺势绕过去,在那片温热上轻轻蹭了蹭。
王小河立刻偏开脸躲掉,睫毛垂着,没有看他。
梁戈低声笑了一下。胸膛轻轻震动。
“…你胃不疼了?”王小河的声音也有些哑。
梁戈闭了闭眼。
理智在脑子里一遍遍拉警报,可身体却还停在原地。
他抱得很紧,“现在疼的不是胃。”
王小河感受到了,身体一僵。
“…梁戈。”
梁戈鼻尖蹭着他滚烫的颈侧,佯装不懂:“嗯?”
很好闻,像清水和香皂混在一起,刚从水里出来的皮肤。
王小河被那气息贴着,喉结动了一下。
他克制不住地抬起眼,眼底有一点湿亮。
梁戈定定地看着,很快低头亲了一下,“你还有这种时候……”
王小河慢慢把眼睛睁开,从那一下依然短暂的吻里回过神,眉心蹙起。
以前不是这样结束的。
今天已经算主动了。
可和以前比,还是不一样。
很快,梁戈又想来一下,刚低头,就被他的帽檐磕到额角。
梁戈顺手想摘:“你真是……”
王小河猛地按住他的手。
梁戈就笑了。
“睡觉都不摘。”他几乎贴着他耳朵,“他们又看不见,是不是?”
王小河偏过头,想躲掉那个痒的感觉。但那一瞬间——就这一瞬间——心都跟着松了一下。如释重负。
但梁戈没有再闹上来。
他顺着王小河偏头的力道,把手收了回去。
睡觉吧。那个动作像是在说。
心又沉甸甸地落回去了。
他窸窸窣窣地躺下去,这次也不挨着他了。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
病房里没有他们的声音。阿玉在旁边的床上,呼吸很轻。角落里,猴子的呼噜声断断续续。
梁戈看着天花板。他在想现在几点了,王小河到底什么时候能睡着,他什么时候能去拿药。
王小河在想梁戈发给他的最后一条讯息。
【王先生,上次医院的话,我想得很清楚。你说得对,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我对你而言,大概只是个麻烦和消遣。我累了,不想再当那个一厢情愿的傻子。我们结束了。以后工作上的事,我会让同事对接。保重,勿念。】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突然,梁戈说。
王小河侧过头,用鼻音轻声:“…你知道?”
“在想猴子没说完的话,”梁戈看着天花板,“你很在意吧?”
王小河沉默一会儿,说:“小时候,阿妈带我来狮城,是想我在这儿念书。”
“别想了,你现在该睡觉”——梁戈只能硬生生把没说完的话咽回去。
王小河好像看出来了,冷声道:“睡吧。”
他们不是一类人。这他知道。
他只是没想到,那差异会把人隔得这么远。
过去梁戈那么想知道的事,如今就算他说出来,对方也不想听了。原来话是要在某个时候说的。
或许感情也是……
但梁戈用手背碰碰他的脸:“说嘛。我想听。”
这撒娇的尾音,和过去一模一样。
“……阿爸劝过她。”
“她没同意?”
“她一直觉得,读书是唯一一条正经的路。”
“然后呢,你们去申请哪个学校?”
“一所公立小学,名字是……”他想起阿妈念它的声音,一时间语气很柔软,“bukit rah priary…”
“红山小学?”
“好像是。”王小河声音闷闷的,埋在他肩上。
“门是不是很高?铁栏是墨绿色的,下午太阳一照,反光得眼睛疼。”
梁戈的声音让他有了困意。人慢慢松下来,就像小时候听母亲讲故事。
他已经很久没这样,和自己说过这么多闲话了。
王小河悄悄撑着精神:“好像吧。”
要是被发现了,梁戈大概又会哄他去睡觉。
好在梁戈毫无察觉:“操场右边有一棵老雨树,树根都拱出来了。”
“不知道,守门的老伯刚开始不让我们进去。”
“他爱喝甜奶茶,你们给他买一杯,就能进去了。”
王小河清醒了些:“……你母校?”
“念过几年,你是什么时候入学的?”
“……我没有去。”
王小河当时站在走廊。
隔着玻璃窗,只能看到招生处里半截桌子,和母亲站着的背影。
他手里攥着几颗被她塞过来的糖。他舍不得吃,是进门之前她给的。
阳光从走廊那头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王小河脚边。
里面的女人说:“报名结束了。”
妈妈的声音很温柔:“招生简章写的是下个月。”
女人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们是哪里的?”
“旧堡。”
“旧堡。”女人重复一遍。
母亲笑笑:“是的。”
“哦,那需要父母一方持有长期准证,本地住址证明,还有担保人。以及,疫苗记录英文公证,还有入学资格抽签。”
“对了,”她瞥过来,“你们有本地身份吗?”
母亲沉默一瞬,还是笑笑:“我们有工作准证。”
“短期的?”
“我们有租约。”
“私人租房不算学区住址。”
母亲道:“教育部的文件里有写,外地生可以申请第三阶段名额。”
女人却说:“但是……”
母亲第一次打断她,语气有些急促:“我的孩子,如果他通过分级考试,是可以申请插班的。我们已经准备了成绩单、公证文件,还有监护人声明。”
女人盯着她,目光变得缓和却沉重。她温柔也哀伤地问:“还需要提供地址证明和税单。这些,你也有吗?”
母亲停了很久。
“如果我在这里找到工作呢?”她问。
那女人叹了一口气:“那也要先有地址证明和税单。”
外面,一个小孩歪着头看他。
“旧堡来的?”
后面几个小孩没笑,只是互相看了一眼。
“我阿妈说,那里很多人没有身份。”
他们笑,问他。
“你有身份证吗?”
王小河往后退。
那小孩往前走了一步。
“你住在哪里?”
“……”
那小孩忽然有点恼:“你怎么不讲话?”
他推了王小河一下。
王小河往后退。
小孩眼睛亮了一下,他去抢王小河手里没吃完的糖果——还没碰到,王小河立刻塞到他手里。
“咦?”小孩惊奇地笑,又抬起手要去打他,还没落下来——王小河就已经后退。
“哈哈,你们看他!”小孩回头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