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麻袋,被车辆的颠簸弄得一起一伏。
油门松了一瞬。
车头往后撤了一点。
梁戈心里什么东西在烧。
下一秒又狠狠踩下去!
方向盘被他攥得吱吱响。那层真皮包裹的圈,被他攥出五个深深的指印。
再近一步是毁,再退一步是丢。
只能这么跟着。
直到——副驾驶突然探出一个人头,对着他的车放枪!
砰——砰——砰!
四十分钟后。
王小河一睁眼,就看见两个猪头在哭。
他很快又闭上了眼,昏昏沉沉地,感觉自己是在梦中。甚至下意识哼哼两声,想把梁戈喊过来。
其实是现实,两个猪头,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伏在一个花衬衫胖子的膝盖前,嚎得整间屋子都在抖。
“大佬——我们好惨啊大佬——”
“那个扑街仔根本不是人来的!我们被他一个人打成这样!”
“你看我的眼睛大佬!我以后还怎么看东西啊!我老婆跑了我都没这么惨——”
“还有我的牙!我三颗牙!镶一颗要好几千啊大佬!”
花衬衫胖子被吵得脑仁疼,他抬起脚,把左边那个猪头踹开一点,又抬起手,把右边那个猪头的脑袋拨到另一边。
“好了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哭丧啊?”
“他还掐我啊大佬——”
“我的鼻子是不是歪了大佬——”
“两个废物!”辉哥翻了个白眼,“抓个人被打成这样,你们是去请他喝茶还是去给他做马杀鸡?”
说完把人踹远。
两个猪头只能抹着泪,相互搀扶着爬起来。
辉哥走到屋子中间,那把椅子前面。
椅子上绑着一个人。
王小河还是抬不起头。
他眼睛半睁半闭,白色的背心皱成一团,整个人软塌塌的,像一袋没扎紧的米。
“寿星,寿星醒啦!”辉哥拍拍他的脸。
王小河没动。
辉哥又拍了两下,力气加重了点。
“醒醒!寿星,到了。”
王小河的眉头动了一下。
那双眼睛慢慢睁开,瞳仁往上翻着,半天才对上焦。
然后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身上缠着的绳子。手腕被反绑在椅背后,脚踝也被捆在椅子腿上。
他挣了一下,绳子勒进肉里。
王小河开始咬舌头。
那双眼睛里的迷糊于是一点一点退去,变得又冷又硬。
辉哥对上那眼神,顿了一秒。
“别这么看我嘛!”他踱了两步,“你说你,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好好跟你谈,你要么拒绝,要么不来。”
周围有十几个马仔。王小河注意到,他们都很壮。
“这么不给面子。”辉哥还在一脸痛心地演讲,“搞得我只能用这种方式。”
他点了根烟,看向那边两个猪头,神色一冷,“你好像很能打啊?”
辉哥凑近王小河的脸,吐了口烟。
王小河皱了皱眉,偏过脸咳了一声。
“但你能不能告诉我,”他说,声音压低了一点,“旧堡那些老的小的,没爹没妈的,他们也像你一样,这么能打吗?”
王小河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
辉哥满意点头,放柔语气:“不过我今天把你请来,不是想跟你打架的。我就是想问你一句话——”
他吐出一口烟。
“旧堡,你到底卖不卖?”
话音刚落,椅子在地上猛地一蹭!
王小河连人带椅子往前撞过去——脑袋狠狠砸在辉哥脸上!
“砰!”
辉哥鼻子当场炸开一片血。
“不卖。”王小河喘着气,额头青筋暴起。
屋子里静了两秒。
“……”
围观的两只猪头瞪大眼睛。
“噗!”不知道谁笑了。
辉哥抬手捂住鼻子,血从指缝里往外冒。那眼神先懵后疼,最后烧成一把火。
他喊:“给我打!”
门口十几个马仔立刻动了。
辉哥往旁边退了一步,让出位置。
拳头顿时砸在王小河身上,闷闷的响。他咬着牙,没出声。椅子在地上蹭来蹭去,腿被踹得往后仰,又被人拽回来。
两个猪头激动不已:“打他!打他!打死他!”
辉哥想起什么似的,龇牙咧嘴地指着他们:“他俩,也打。”
两个猪头瞪大眼睛。
“大佬刚刚不是我笑的啊——”
“是他不是我——”
辉哥站在旁边,鼻血滴在衬衫上,脸黑得像锅底。
“少废话!打!”他吼。
屋里乱成一团。
听话的狮子
四十分钟前。
子弹轰击着车门。
“砰!砰!砰!”
梁戈猛地一偏方向盘,他们有枪!
又一枪。
车窗哗啦一声炸开,碎玻璃往车里飞溅。梁戈错身一矮,车头擦着面包车的屁股偏出去半米。
那一瞬间,他突然就清醒了,继续狂打方向盘,冲进旁边的岔路。
等他从碎片堆里直起腰,那辆面包车已经拐进另一条巷子,尾灯一闪,没了。
引擎声低了下来。
他攥着方向盘的手慢慢松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衬衫上全是玻璃碴,有几片扎进布料里,里面传来湿热的感觉。
梁戈慢慢呼出一口气。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追绑匪的车,跟带枪的人玩命——就因为他想跟一个人上床?
就算后来想睡得更久些,又掺进去一点怜悯、一点喜欢——可那又怎样?
仍然是欲望的延伸。是最初那一段最浓烈、也最短命的热度。
梁戈很清楚这种东西的结局:不管叫欲望还是爱情,烧得再旺,也会退。
但刚才那一瞬间,他忽然清醒了。
事情已经脱缰了。绑架,枪,那些能通天的关系,还有腾龙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集团。
所有东西都变得真实起来。而他,莫名其妙地站在了漩涡里。
之前天真成什么样了?
腾龙要控制成本,就一定会找一个支点,找一个能让所有人站在一起的人。然后把他废了。这个人一倒,剩下的人自己就散。
王小河就是那个人。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把这个人拖进房间里,打断骨头,谈几次条件,再把尊严一点点磨掉。
他会很惨。谁管他,谁就会跟着一起惨。
梁戈闭了闭眼,引擎启动。
走吧。
就到这儿。
这不是他的事,不该他管。他本来就是路过的,恰好起了点念头,不值得改变命运。
他只需要现在掉头,回城,等时间把那点念想熬干。过不了多久,这个人就会变成一阵短暂的热闹,从记忆里慢慢褪色。
再过一阵,他大概都想不起来,自己当初为什么会对他这么上头。
“……”
问题是,车还在往前开。脚不像是自己的,一下一下压着油门。
要不……去看一眼?
也许没那么严重。那辆车可能只是把人带走谈事,也许一切刚开始,还没到收不了场的地步。
脑子里突然冒出个画面。
那张脸。那副身子。
他们该不会——
梁戈一脚把油门踩到底。
事实上,梁某有些多虑。
在他眼里秀色可餐的人,在这帮黑社会眼里,却是个刚把他们揍成猪头的活祖宗。
总之,他怒气冲冲地上路了,直到车灯亮起来,切开前面那片黑暗。
废弃工厂?
灯瞬间熄灭。
梁戈关上车门,往那片黑漆漆的厂房走。
这里废弃很久了。铁皮棚子锈得发红,有几处塌了半边,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
说来也怪,梁戈半路还想掉头,现在只想快点进去接人。
铁门半开,里面亮着灯。两个马仔在外面守着,一个正往边上走,嘟囔着“撒泡尿”。
梁戈绕过他们,找到一截锈蚀的铁梯。
铁梯在他脚下吱呀响,每踩一步就往下掉锈屑。他只能手脚并用,勉强爬到二楼。
二楼是个平台,堆着些破木箱和废铁桶。他猫着腰从那些东西的缝隙里往下看。
下面是个空旷的车间。
灯光从头顶的破洞里漏下来,照在水泥地上,有个人被绑在椅子上。
王小河!
他果然被打得很惨,帽子也丢在地上了。
梁戈攥紧手边的铁栏杆,视线落在他头上狰狞的硫酸伤疤。由于距离太远,他没有看出那是旧伤疤,以为是刚被人砍的。
梁戈顿时眼前发黑,天旋地转。
“寿星,”辉哥拖着长腔,“说话呀?”
王小河没动。
辉哥弯下腰,伸手抬起他的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