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大,运动鞋踩在超市门口的水泥地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梁戈喉结动了动。
偶尔,比如现在,他会有那么一瞬间的错觉——王小河或许也有一点在意他。
只是那点在意,到底是身体的反应,还是心里真的有他,他不去验证了。
怕一验证,就得到不好的答案。
倒不如当作是真的。
就像那些被王小河评价一般的食物,不惊艳,却还是被他慢慢吃完了。
他大概也是这样。
不讨厌就够了。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是个戴着鼻环的本地女孩,眼神在他们之间暧昧游走。
王小河把自己藏在阴影里,正在手机上搜索“男人和男人”……
页面跳出来。
他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视频、图片、还有文字,像潮水一样涌出来,每一帧都从视网膜上划过去,留下一片模糊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印象。
他的手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滑出去,赶紧用两只手捧住,拇指却不小心点进了一个视频。
声音很小,但在这凌晨安静的超市,却足够得大。
梁戈的目光扫了过来。
王小河立刻把手机扣在胸口,尽管神色依然冷漠,但心跳太响了,他觉得所有人都能听见。
他深吸一口气,用最快的速度关掉了那个页面。汗渍留在玻璃上,指纹模糊一片。
当梁戈提着袋子走出来,王小河已经走出去十几步了。
于是影子追着影子,在凌晨湿漉漉的地面上叠在一起。
远处有摩托车突突地驶过。
梁戈快走两步,把袋子换到左手,右手垂下去,手指擦过王小河的手背。
王小河把手缩进袖子里。
梁戈勾住了他的袖口,轻轻拽了一下。
“小河,慢点。”
王小河步子慢下来,他的脸还是很燥热。
两个人在凌晨空荡荡的街道上,影子叠在一起,就像一个人在走。
“你别信看到的那个。”梁戈突然说。
“什么。”王小河硬邦邦道。
“他叫的太惨了。”梁戈轻轻捏着他的指尖,“我不会让你疼的。”
但是,他自己也有点不信,“……我尽量。”
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咸咸的,黏黏的,把路边的椰子树叶子吹得沙沙响。
王小河垂着视线:“随便你。我疼也无所谓。”
地上很干净,刚被洒水车洗过,湿漉漉地反着光。
“我不想你疼,也不想你无所谓。”
梁戈又刮了刮他的鼻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他突然蹲下去解鞋带,把两只鞋拎在手里,光脚踩在湿凉的路面上,仰起头笑着说:“来,这样走。”
王小河皱眉:“脏。”
“不脏,你看。”
王小河拿他没办法,也蹲下去把鞋脱了,拎在手里。
两个人光着脚走在马路中间,风很凉爽。这辽阔的视野,王小河竟觉得背后长出对翅膀。
“还能走吗?累的话,就坐摩的。”
“嗯……”王小河拉着他的手,倒是提起件事,“带我们去酒店的摩的师傅,他身上的味道很像我阿爸。”
梁戈看向他,怪不得,他看见王小河贴了一下那人的背。
他于是把王小河拉进怀里,低头亲了亲他的额角。然后按着他的后脑勺,把人按到自己肩上。
“干嘛。”王小河冷冷地说。
“恋爱啊。”梁戈笑,“哄你呢。”
王小河却站直了,退开半步,“不要。”
梁戈没再勉强。他拉住王小河的手,两个人继续光着脚往前走。海风把他们的衣角吹起来。
后来过了很久,王小河还会想起那一幕。
马路空旷得像世界的边缘,他们光脚踩在柏油路上,海风一阵一阵地灌进领口。
那一刻很纯真,他忘不掉。
尽管,一回到酒店,梁戈就把他摔进床里。
床垫弹了一下,王小河刚要撑起身体,梁戈却拽着他两条腿往下拖。
吻已经压下来了。
牙齿磕在一起,几乎是撞上去的。
王小河一瞬间有点发懵,以前不是这样的。就算强势,也从来是收着的。
衣摆被掀起。
梁戈的掌心贴着他的肋骨往上推,另一只手扣在他腰侧,指节收紧,像怕他跑了。
王小河肩膀一绷,手抵在他胸口往外推:“……梁戈。”
他是要把人推开的。
可刚一用力,梁戈的手已经从他腰后压住了他。
王小河呼吸一乱,用膝盖顶上去,却被压得死死的。
他抬头看他。
梁戈居高临下,眼睛黑得非常可怕。
那一瞬间,王小河忽然觉得,他不认识他了。
“梁戈——别这样。”
“够、够了!”他眉心紧着,手抵着他胸口,“先放开。”
力道忽然松了。
梁戈低下头。这个吻很轻,落在他眼皮上,沿着眉心一点点往下,带着安抚的意味。
王小河的肩膀还绷着。
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松下来。
他手上的力气卸掉了,指尖从梁戈胸口滑落,停在他腰侧,没有再推。
黑暗里,只剩下有些乱的呼吸声。
一点一点,缓下来。
“……能开灯吗?”
梁戈的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很哑。
王小河还没回答,床头那盏柔光已经亮了。
光不刺眼,温温地铺下来,正好落在他身上。
衣领被扯开,锁骨露了出来,几处浅红晕着,分不清是刚才留下的痕迹,还是被灯光映出来的颜色。皮肤在暖光下白得近乎透明,锁骨下那道细细的青色血线都隐约可见。
梁戈的视线停在那里。
那一点红,像是被他看着才慢慢烧起来的,慢慢没进衣襟深处。
王小河的唇微微张着,下唇有一处被咬破的皮,呼吸还没稳下来,一下一下地起伏着。
他忽然偏过头,躲着光、梁戈的视线、还有这个突然亮起来的世界。睫毛轻轻颤着,湿得发重。
像沾了露水的蝶翼。
飞不起来,也不想飞了。
梁戈吻在他耳侧,手压住他要去拿东西的手腕,把那个小方盒轻轻推到一边,再与他十指扣紧,低哑道:“这次不用,下次全听你的。”
王小河挣扎着说:“不行!”
梁戈顿了一下,低低笑了声,唇贴着他耳后,“不行?”
“不行。”王小河喘着重复。
“还是……怕有了,”他揉着他的肚子,“我赖账?”
王小河怔在那里。
他过了一秒才抬手遮住脸,难堪道:“根本不是这样,你别胡说了……”
他不配合,除非见你
第二天,临近正午,梁戈才睁开眼。
王小河还在睡。
他侧着脸,半张脸埋在枕头里,被子滑到腰侧,肩线清晰又安静。
梁戈看了很久。
然后低头,在他发间轻轻亲了一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那些露出来的痕迹。
他起身,走进阳光里。
梁戈对着镜子照,他的后背,横一道竖一道,全是抓痕。
他抬手摸了摸最深的那道,嘴角勾了一下。
忽然,他察觉到什么,转过头。
王小河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看着他。目光淡淡的。
他手里的手机亮着,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梁戈看过去的时候,他就把手机扣在枕头边,翻了个身,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梁戈走过去,坐在床边,俯下身去吻他的后颈。
王小河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梁戈的嘴唇贴着他的耳廓:“醒了怎么不叫我。”
王小河不说话。
梁戈的手探进被子里。
王小河开始还忍着,后面皱了下眉,“别摸了。”
梁戈就把手抽回来,继续吻他,低声说着什么,零零碎碎的,心情太满了,说出来的话都有点散。
“小河,我好幸福。”
“我从来没这么幸福过……小河,从来没这么幸福过。”
就这样断断续续地,说了很多。
王小河始终没有回应。
梁戈于是一遍又一遍地,在吻里确认着什么。
王小河忽然张了张嘴,漏出一个短促的声音:“啊……”
梁戈挑了下眉,学他的语气:“‘啊……’?”
王小河半睁着眼看他,在他脸上轻轻拍了一下,冷哼道:“我要喝水。”
梁戈握住那只手,翻过来,在他手背上亲了一下。
“现在去。”他笑着说,“等着。”
门关上的时候,梁戈脸上的笑还没散,走出几步,却慢慢停住了,肩膀不自觉地往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