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告诉他……”
“你再烧下去脑子都要坏了!”
他闭着眼,依然重复:
“我说了,不许告诉他!”
猴子这才发现,他好像丧失了语言组织的能力,已经完全烧糊涂了。
但脑子里最后那根弦也死死绷着——不能让梁戈知道。
可该知道的人,还是知道了。
凌晨三点,二楼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落地响。
钉子正趴在桌边打盹,猛地惊醒,刚抬头,窗户就“哐”地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道黑影翻身而入。
腾龙的人来啦!!!!
钉子差点直接拔枪。
直到看清来人,硬生生把凶狠的表情收了回去。
当然没收干净,他一脸狰狞,尴尬地说:“梁先生。”
梁戈也一脸狰狞。
“他人呢?”
“你怎么——”
“我问你他人呢!”
钉子下意识往里屋指了指。
推门进去时,屋里只开了一盏昏黄壁灯。
王小河蜷在床上,额发湿透,眉头都难受得死死皱着。
梁戈站在门口,脚步猛地顿住。
那一瞬间,所有火气,这些天被逼出来的怨和委屈,忽然全散了。
只剩下后怕。
他走过去,俯身碰了一下王小河额头。
“烧成这样多久了?”
钉子站在门口,“一天了。”
梁戈猛地回头。
“一天?!你们就让他这么烧着?!”
半趴在床头睡觉的猴子也醒了,小声道:“他不肯去医院……”
梁戈低头看着床上烧得意识模糊的人,后槽牙一点点咬紧。
他俯身,把人连被子一起整个抱了起来。
王小河烧得迷迷糊糊,被这一动惊醒,皱着眉睁开眼。视线散了好几秒,才认出面前的人。
“……谁让你来的。”
明朝天亮,有糖尝
“出来了。”
耳机里有人低声汇报。
停在巷尾的黑色轿车里,几双眼同时抬起。
“对,就那小子。”
汇报的人盯着街对面的梁戈,语气透着点讥诮。
“这几天跟条守门狗似的,居然有人能为个兄弟做到这份儿上。”
后座的人把烟叼在嘴角,含混道:“搞不懂,人都见不着,还在门口死等,图什么?”
旁边有人跟着笑,拿手肘捅了捅窗户。
“你们是不是没听说过那种事儿,说不定是真是那爱好。”
“别几把扯了。”开车的把烟头往窗外一弹,“那疯子也有人惦记?不怕被咬掉半条命?”
外头传来一阵混乱脚步声。
梁戈抱着王小河大步出来。
怀里的人明显病得厉害,烧得脸色通红,嘴里还在骂个不停,拳头胡乱捶着空气。
梁戈直接拉开车门,把人塞了进去。
黑车里安静几秒。
“……操。”后座那人把烟掐了,愣了愣神。
开车的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还真他妈让你猜着了。”
“快禀告大佬!”
梁戈直接把人抱回了自己住处。
半小时后,吴医生拎着药箱骂骂咧咧上门。
“你最好真是要死人了,我正忙着赚大钱——”
不过,嘴上抱怨归抱怨,却老老实实开始检查。
等把上衣掀开,两个人脸色都沉了。
先前那道枪伤根本没养好,伤口边缘因为反复奔波又裂过,深处仍泛着不正常的红,旁边新伤叠旧伤,几乎没一块好皮。
吴医生看得直吸气。
“高烧算他命大,再拖两天,感染都够他进icu了。”
梁戈脸色阴得可怕,半天没说话。
后来几天,他留王小河在家中,寸步不离。
一天量八次体温,喂药像打卡,饭要亲眼看着吃完,连喝水都恨不得按毫升监督。
夜里他更是整宿的守在旁边,眼睛都不眨。
有一回半夜他困迷糊了,手依然下意识过去摸王小河的额头,摸到一手烫。
他弹起来,又翻药箱又拧毛巾,再把人捞起来灌药,王小河烧得迷迷糊糊,还不忘硬邦邦地说:“不用……你睡你的……”
梁戈把体温计往他胳肢窝里一塞:“你烧到四十度,我睡得着才有鬼!”
可照顾归照顾,不代表他没有憋着火。
“这是几?”梁戈伸出四根手指。
“……四……?”王小河烧得眼都花了,盯了半天,才慢吞吞眨眼。
“错了。”
啪。
脑门挨了一记。
梁戈面不改色地把四根手指收起。
“再来。”梁戈又伸出三根。
王小河眼睛湿漉漉地盯半天,艰难道:“……三……对吧?”
“又错了。”梁戈说。
然后弹了一下。
梁戈又换了两根手指:“这是几?”
王小河捂着额头:“二。”
“错。”弹。
“一?”
“错。”弹。
王小河顶着满脑门红印,终于委屈又恼火地把脸埋进枕头里。
“我不来了!”
梁戈淡定收手,看着那片枕头里露出来的发顶,嘴角终于弯了一下,是这几天第一个笑。
他把王小河的退烧贴揭下来,换了两片新的,最后把被子往下一扯。
“输不起!”
“……………………”
这天夜里,王小河烧得最厉害。
意识浮浮沉沉,冷热交替像被人扔进水里又捞出来。
恍惚间,他感觉自己被人严严实实圈进怀里,像一只大鸟用翅膀把他盖住。
梁戈一手托着他后背,一手用湿毛巾绕着他的脸慢慢画圈。
额头不时贴上来,试他的温度。
“嗯,知道难受。”
梁戈低声地说,吻在他颤抖的耳侧。
他只觉得自己像退回了很久很久以前,只要缩在大人的怀里,就会有人替他处理一切。
那个大人就是梁戈。
梁戈不断吻着他汗湿的额角。
“乖一点,药快要起效了……很快就不难受了。”
王小河把脸埋进梁戈的颈窝里。
眼泪什么时候出来的他不知道,直到鼻梁碰到梁戈的锁骨,那里湿了一片。
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哭,烧得太难受了,身体自己往外淌水。
梁戈的手臂箍紧了一点,下巴抵在他头顶。
王小河胡乱蹭着,把眼泪全擦在他睡衣上。
“唱一个……”
梁戈低头看他。
“唱什么?”
王小河开始唱歌,声音很小,像是梦话。
断断续续的调子从他沙哑的喉咙里飘出来,只有几个模糊的音节,是小时候阿妈在床边哼的那种。
他也不确定自己哼对了没有。
梁戈听着那串断断续续的音,等王小河哼完一遍,才开口。
那是他们那个年代的儿歌,他有印象,唱得很好。
“月亮弯,挂南窗……”
“小船摇,过莲塘……”
“阿仔睡,风莫响……”
“明朝天亮,有糖尝……”
王小河把自己更深地埋进梁戈怀里。
后来,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亮起来的。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再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像家了。
王小河的睫毛动了一下,但他不想动,更不想醒。
这个地方好安静,风进不来,雨打不到,他什么都不用想。
后来他是在细碎的键盘声里醒来的。
烧退下去一些,脑子却还昏沉。
王小河迷迷糊糊睁眼,看见梁戈就坐在床边不远处,笔记本摊在膝上,屏幕冷白的光映着他侧脸,神情专注而安静。
电脑和文件摊了一桌,咖啡早凉了,显然已经坐了很久。
大概是听见动静,梁戈偏头看过来。
“把你吵醒了?”
“……你没去公司?”
梁戈指尖没停,只淡淡道:“最近在家办公。怕某个病号半夜把自己烧死。”
王小河慢吞吞往被子里缩了缩,看着他眼下淡淡的乌青。
梁戈继续敲键盘,没一会儿,衣角忽然被轻轻拽住。
他低头。
王小河正缩在被子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坐近点。”
梁戈挑眉。
“命令我?”
“吵死了!”
梁戈低笑,连人带电脑一起挪近。
王小河便熟门熟路地把脸埋进他腰侧。
终于安静了。
高烧把王小河那层最惯常的冷硬烧得七零八落。
白天清醒些时,他还知道强撑,嘴硬冷脸,故作镇定,仿佛自己不过是普通感冒,那些下意识追着梁戈走的目光从未存在。
可一到夜里,就彻底露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