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薄薄的电子元件,那声音似乎更委屈。
张愿生愣住了。
鬼使神差地,又对着手表说了几句话。
晏韫那边一旦按下接收,半个小时之内的语音都会无延迟地传送过来。
少年的音调越来越低,也越来越抖。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晏韫什么也没说,只是无声地陪着他。
直到站在身后的特助走上前,委婉催促。
晏韫抬手,抚上张愿生的脸。
掌心下的皮肤细腻温热,他用指腹轻轻揉了揉,可张愿生始终低着脑袋,不肯抬头。
只露出一个倔强的发旋,看不见表情。
他的指腹一点一点摸上去,落在张愿生的眼皮上,那里有微微的湿润,强忍着没掉下来。
有那么一瞬间,晏韫生出了想把张愿生带在身边的念头。
治疗随时都可以做,以后还有大把时间。
反正也不是什么重大的疾病。
这个从来对自己想法说一不二,绝对执行的eniga,动摇了。
就在他即将说出我们一起的时候——
张愿生握住了他脸侧那只大手,轻轻移开。
没有抬头,也没有看他,转过身,走到了任鹤一身侧,“我们……回家吧。”
说完,他便快步往影院后门的方向走去。
走得很快,根本不敢停下。
怕停下,就不愿意走了。
任鹤一看了一眼晏韫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看张愿生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
轻轻叹了口气,追了上去。
车子早已在外等候。
张愿生拉开车门坐进去,偏头看向窗外,目光随着倒退的街景一点点放空。
思绪也跟着往后退。
从白天的甜蜜与兴奋,一直退到空白。
他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晏先生会回来的,又不是不要自己了。
就像电影里那样,两人会再相遇。
最后总会在一起。
他和晏先生,说不定也会如此。
可焦虑感不退,左手一下下摩挲手表。
仿佛通过这个动作,就能把那些说不出口的思念传递过去。
任鹤一坐在旁边,侧目看着少年那道颓然冷硬的侧脸。
张愿生始终偏向窗外,纹丝不动。
他比以前瘦了。
婴儿肥和稚气早已褪尽,剩下的只有成年alpha的锋锐与沉稳。
越来越像晏韫了。
任鹤一说不出心里难以名状的滋味。
以前他总觉得晏韫有哄骗的成分在。
毕竟张愿生年纪小,什么都不懂。
因为无条件的依赖而错把亲情当爱情,晏韫说什么他都照做。
现在他才发现,是自己误解了。
错得很彻底。
张愿生不是以前的小孩了,他已经真正成年,有自我意识和独立思考的能力。
时间过得太快。
张愿生已经长大了。
手机震了一下。
任鹤一低头看去,是他老板发来的消息:
“阿生还好么。”
他揉了把脸,无奈地叹了口气。
真怕自己一个不注意,张愿生就跳车去追。
只能时时刻刻盯着。
他给晏韫回了一句“放心”。
说阿生除了心情不太好,一切都正常。
“如果发生什么,及时告诉我。”
“好。”
直到手臂被碰了一下,张愿生才回过神。
任鹤一提醒他到了,他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家,一路上什么都没注意。
“阿生,到了。”
“……嗯。”张愿生抿了抿唇,恢复了那副冷淡的表情,点了下头算是回应,推门下车。
这模样,更像晏先生了。
从身形,到神态。
以往他都会和晏韫一起出差,今天任鹤一是受吩咐来陪张愿生的,怕出什么突发状况。
可直到张愿生洗漱完走进房间,除了跟以前一样不爱说话,没有任何异样。
“任叔,你不回家吗?”
张愿生突然开口,看向他。
任鹤一正站在卧室门口,跟门神似的,迟疑着要不要进来的样子。
“咳,那什么,我待会儿回去。”任鹤一转身作势往走廊走,脚却一步没动。
张愿生沉默了一会儿,
“晏先生不希望我受伤,我不会伤害自己,任叔,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他很想晏韫,但不代表有别人在就不想了。
反而,会局限他做某些事。
任鹤一到底没有贸然离开。
晏韫吩咐的事,是他必须完成的。
但也没有在卧室多留,再三强调有什么不舒服就给我打电话之后,便找了间侧卧休息。
夜深了。
床头半靠着一个人影。纤长的睫毛低垂着,薄唇微抿,少年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块表。
手指搭在语音按键上,却没有按下去。
几番犹豫之后。
他摘下手表,搁在床头。
张愿生下床,踩在地毯上,拉开了衣柜门。
两种气息从里面涌出来。
岩兰草与檀雾,混在一起,不分你我。
他和晏韫的衣服并肩挂着。
都是平日里常穿的。
alpha站在衣柜前,闭上眼,鼻尖翕动,贪婪地嗅闻着那其中属于eniga的气息。
空洞的心脏被这份残存的温度短暂填满。
大约过了四五分钟,衣柜门敞得太久,那股信息素渐渐淡去。
他才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回过神。
张愿生把晏韫的衣服一件一件全抱了出来,皱着眉,嘴角放平,比考试还认真。
将那些沾着eniga气息的衣物一件件仔细地铺在床单上。
筑巢般,没过多久。
就搭出一个刚好能容纳他的小窝。
张愿生爬上床,躺了进去。
嗯,不可怜
身心,全是晏韫的气息。
合上眼,晏韫就在身边。
张愿生蜷缩在那堆衣物里,肩膀瑟缩,攥着晏韫贴身穿的衬衫领口,放在鼻尖。
第一个没有晏韫的夜晚。
就这么平静地度过了。
谁都没有想到。
……
一大早,门就被敲响了,敲了几声发现没人开,门外的人便有些慌了,
“愿生?你在里面吗?”
两分钟,门才慢腾腾地打开。
张愿生一脸倦气,眉眼疏淡,面无波澜看着门口的人。
他以为是任鹤一。
却没想到,是一天没见的心理医生。
“嗨,愿生啊。”
梁溪同样没睡好,眼下乌青乌青的。
昨天他给张愿生发了一大串消息,全都没等到回复,提心吊胆地熬了一整夜。
索性第二天天一亮就上了门。
不为别的。
外面谁都知道晏韫从不开玩笑。
他不做出点实际行动,别说他那开了几年的高级私人咨询室要倒闭。
单铄也会受到牵连。
他这人,虽然对爱情持着可有可无的态度。
当初分手也是单铄想去尝试新鲜感。
但彼此之间也有过真心。
分手后两人一直保持着联系,让他来帮忙搬家,单铄也爽快地答应了。
更别说那晚他确实因为单铄的大胆主动而爽到了。
他还不至于翻脸不认人那么渣。
说到底,这就是他的错。
是他失责。无论哪方面。
“听说晏先生出差去了,就你一个人在家。我刚好也闲得无聊,顺道来陪陪你。”
梁溪说话时,也在不动声色观察张愿生,alpha身上的衣服不太合身。
松松垮垮地大了好几码。
可张愿生本人,穿得很自在。
看了看梁溪,说道:“不用。”
声线是沙哑的。
说完,他便要伸手关门,重新躺回床上。
晏先生的味道快散了,他不要。
“哎哎——”梁溪硬是从门缝里挤了进来,把包往小桌上一放,一边翻一边说,
“你昨晚肯定没睡好,我给你开点安神的,开完我就走。”
张愿生脸微微发黑。
alpha站在床边,遮住床上的光景,很乱,全是皱衣服,味道驳杂混乱。
不过eniga的信息素已经散得快差不多了,只是张愿生不愿那么想。
最浓的,还是是alpha自身的岩兰草信息素,以及靡靡的麝香气息。
是的。
如梁溪所说的那样,张愿生一夜没合眼,躺在那座亲手搭成的暖巢里。
一张张翻着晏韫的照片,用另一种方式反复安慰自己。
只有这样,他才不会崩溃。
梁溪自然也闻见了屋内的味道,脑仁都在突突地疼,被呛得咳嗽了好几下。
硬是生生忍下,没有拆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