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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一场合作共用一台电脑

    温知夏第一次参加学校宣传中心的项目会,迟到了三分钟。

    不是她没有提前出门。

    而是广告传播学院和校宣传中心之间那条看似笔直的路,实际绕过图书馆以后分成了三个岔口。她照着校园地图走了两遍,最后站在一栋外墙几乎一模一样的教学楼前,给陆谨言发消息。

    【陆学长,宣传中心到底在哪栋楼?】

    陆谨言回复得很快。

    【抬头。】

    温知夏下意识抬起头。

    头顶只有一块写着“公共教学楼b区”的蓝色指示牌。

    她正准备问抬头看什么,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不是看楼。”

    温知夏回过头。

    陆谨言站在两级台阶之上,白衬衫外套着一件深色薄外套,手里拿着文件夹。他身后的连廊尽头,挂着“大学生融媒体中心”的标牌。

    “看我。”他说。

    温知夏怔了一瞬,随后低头看了眼手机。

    “你刚才只发了两个字。”

    “已经足够。”

    “对熟悉路的人足够,对第一次来的新生不够。”

    陆谨言从台阶上走下来,接过她怀里的电脑包。

    动作自然得像只是顺手。

    温知夏跟上去。

    “你又帮我拿东西?”

    “你还要看路。”

    “现在有你带路,不需要看了。”

    “所以更不应该走丢。”

    “陆学长。”

    “嗯。”

    “你是不是对每个第一次来宣传中心的新生都亲自下楼接?”

    陆谨言脚步没停。

    “不是。”

    这个回答太直接,温知夏反而愣了。

    她原以为他会像之前一样,给出什么“路线引导”“项目需要”之类的合理解释。

    “那为什么接我?”

    “你发了消息。”

    “别人发消息你也接吗?”

    陆谨言推开连廊的玻璃门。

    “别人不会站在隔壁楼下,让我抬头。”

    温知夏听懂了。

    他不是承认对她特别,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说她路痴。

    她轻轻哼了一声。

    “等我熟悉校园以后,你就没有机会笑我了。”

    “我没有笑。”

    “语气笑了。”

    “语气没有这个功能。”

    温知夏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微微绷紧的侧脸。

    明明一句玩笑都不肯承认,耳廓却像是比刚才红了一点。

    她忽然觉得,逗陆谨言比想象中有意思。

    项目会议室在融媒体中心三楼。

    温知夏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负责纪录片的指导老师姓韩,三十多岁,穿着宽松的亚麻衬衫。摄影组、剪辑组和采访组的学生分坐两侧,桌上散着打印好的策划案。

    韩老师看到温知夏,笑着招手。

    “知夏来了,坐这里。”

    桌子靠窗的位置留了两个座位。

    一个属于温知夏。

    另一个位置前摆着陆谨言的姓名牌。

    温知夏看了他一眼。

    “这么巧?”

    陆谨言将她的电脑包放到座位旁。

    “授权审核需要与内容策划对接。”

    “所以不是巧合?”

    “座位是老师安排的。”

    温知夏坐下,小声道:“你解释得这么快,容易让人觉得你心虚。”

    陆谨言拉开她旁边的椅子。

    “我没有需要心虚的事。”

    “那就好。”

    她笑眯眯地补充,“我还以为陆学长特意要求坐我旁边。”

    陆谨言没有接话。

    只是打开文件夹时,纸页明显翻快了一张。

    纪录片暂定名为《第一次》。

    拍摄对象共有六名新生,每个人讲述进入大学后第一次独立完成的选择。

    有人第一次离开家乡,有人第一次参加竞选,有人第一次决定转专业方向。

    温知夏对应的主题,是“第一次拒绝不愿意的镜头”。

    韩老师没有打算把校园营销号事件完整搬进纪录片。

    “我们不做维权事件复盘,也不拿具体账号制造冲突。”

    他将策划案投到大屏幕上。

    “这段内容真正有价值的,不是谁做错了,而是一个刚进大学的女孩,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形象可以由自己决定。”

    “知夏是广告传播专业,正好可以从传播、镜头与个人边界三个角度进入。”

    温知夏点头。

    “我不想把纪录片拍成控诉。”

    “那你想拍成什么?”韩老师问。

    她看了一眼白板。

    “拍成选择。”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温知夏起身,拿起白板笔。

    “很多人面对镜头时,会先问自己上不上镜、别人喜不喜欢看,却很少先问自己愿不愿意被拍。”

    “我想做一个互动设计。”

    她在白板中央画出一个取景框。

    “镜头开始前,不是导演先喊开始,而是被拍的人自己按下录制键。”

    “他可以选择拍正脸、背影、手,甚至只录声音。”

    “每个新生说完自己的故事以后,再亲手按下停止。”

    她在取景框旁写下两个词。

    开始。

    停止。

    “我们想表达的不是拒绝镜头,而是镜头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应该有被拍摄者参与决定。”

    摄影组的学生立刻提出疑问。

    “如果每个人自己控制,画面质量可能不稳定。”

    “可以先固定机位。”温知夏说,“他们决定的不是运镜,而是授权。”

    “如果有人临时反悔呢?”

    “那就删掉。”

    “已经拍了一整天也删?”

    温知夏没有犹豫。

    “删。”

    对面的学生皱了下眉。

    “项目有进度,不能所有决定都跟着拍摄对象变化。”

    “所以拍摄前要讲清楚。”

    温知夏在白板上补了一条。

    “可以反悔到什么阶段、素材会用于哪些平台、成片保存多久,都提前写进说明。”

    她放下笔,看向身侧。

    “这一部分应该由陆学长负责。”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陆谨言。

    他坐在桌边,面前的策划案已经做了不少标注。

    “现有授权书只写了同意学校使用影像资料,范围过宽。”

    他说,“需要增加具体使用场景、授权期限和撤回节点。”

    摄影组学生问:“成片发布后也能撤回吗?”

    “原则上,已经公开传播的内容无法保证完全消失,所以必须提前区分原始素材、未发布成片和已经发布内容。”

    “拍摄对象可以在初剪完成后确认一次。”

    “正式发布前,再确认一次。”

    韩老师点头。

    “这样会增加工作量,但值得。”

    陆谨言继续道:“还要明确,不同意某一段素材使用,不影响拍摄对象参与其他部分。”

    “不能把授权理解为一次性全部同意。”

    温知夏坐回位置。

    “陆学长。”

    “嗯。”

    “我们第一次正式合作,好像还挺默契。”

    “方案还没有通过。”

    “但方向已经一致了。”

    她倾身靠近一点,压低声音。

    “你负责不让我乱来,我负责让你的文件没那么像合同。”

    陆谨言侧眸看她。

    两人的距离比正常讨论更近。

    温知夏身上有很淡的桃子香,像昨天那颗糖。

    他没有后退。

    只将桌上的水杯往她那边推了一点。

    “先喝水。”

    “为什么?”

    “你刚才讲了十分钟。”

    “陆学长连我讲了多久都记?”

    “会议记录。”

    “你又在找合理解释。”

    陆谨言移开视线。

    “韩老师在看你。”

    温知夏立刻坐直。

    抬头却发现韩老师正在和剪辑组讨论片头,根本没看这边。

    她反应过来,轻轻踢了一下陆谨言的椅脚。

    “你骗我。”

    “让你专心开会。”

    “法学院学生也会说谎?”

    “善意提醒。”

    “你们专业术语真多。”

    第一轮讨论结束后,韩老师让各组用一个小时完成初步方案。

    温知夏负责完善创意脚本,陆谨言同步修改拍摄授权说明。

    她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新建文件夹,开始整理刚才的讨论内容。

    文件名依旧保持着她一贯的风格。

    “新生纪录片方案初版。”

    “新生纪录片方案初版修改。”

    “新生纪录片方案初版修改真的。”

    陆谨言看了几眼。

    “为什么不按版本编号?”

    “有编号。”

    “在哪里?”

    “’真的’就是第三版。”

    “这不是编号。”

    “我看得懂。”

    “半个月后你不会看得懂。”

    温知夏转过电脑。

    “我以前所有作业都是这样命名的。”

    陆谨言扫过桌面上密密麻麻的文件。

    “看出来了。”

    “是不是很有创意?”

    “很有风险。”

    “哪里有风险?”

    “你有六个文件叫最终版。”

    温知夏理直气壮。

    “因为每一次保存的时候,我都以为那是最终版。”

    陆谨言沉默两秒。

    “你对最终的理解很灵活。”

    “广告人的最终版,本来就取决于甲方什么时候停止修改。”

    “学校不是甲方。”

    “那你是什么?”

    “授权审核。”

    “也算半个甲方。”

    “我不修改你的创意。”

    “但你可以否掉。”

    “只否掉不合规部分。”

    温知夏故意叹气。

    “听起来更可怕了。”

    陆谨言把自己的电脑打开。

    “先做方案。”

    “知道了,陆审核。”

    她打字很快。

    十几分钟后,屏幕上已经铺满框架。

    片头由六位新生亲手按下录制键开始。

    每个人不先介绍姓名和专业,而是先说一句“这是我进入大学后,第一次……”

    画面中不出现统一的校园宣传姿势,而是保留真实生活状态。

    宿舍刚拆开的纸箱、食堂第一次独自吃饭、军训服没有整理好的衣领、选课系统开放前紧张刷新的页面。

    温知夏越写越投入。

    她不断调整段落,又从网上找到几张参考构图。

    “这里可以拍手。”

    她将电脑往陆谨言那边转。

    “像新生第一次拿校园卡、第一次自己签授权书、第一次在社团报名表上写名字。”

    陆谨言看过以后,在纸上写下一行。

    “校园卡信息需要虚化。”

    “知道。”

    “签字特写只拍名字以外部分。”

    “知道。”

    “报名表涉及联系方式。”

    温知夏偏过头。

    “陆谨言。”

    “嗯。”

    “我现在怀疑,你看任何画面,第一反应都是哪里不能拍。”

    “这是我的分工。”

    “那你觉得哪里能拍?”

    陆谨言看向屏幕。

    画面参考图里,一只手正按下相机录制键。

    “按键的时候。”

    “为什么?”

    “动作简单,意思清楚。”

    温知夏点头。

    “审美不错。”

    “只是判断。”

    “判断也可以有审美。”

    她说完,手指落回键盘。

    电脑却忽然卡了一下。

    鼠标箭头停在页面中央,一动不动。

    温知夏等了几秒,按下触控板。

    没有反应。

    她又按了两次。

    屏幕依旧凝固。

    “不会吧。”

    陆谨言看过去。

    “保存了吗?”

    温知夏表情一僵。

    “自动保存应该开着。”

    “应该?”

    “我上次好像开了。”

    “文件在哪里?”

    “桌面。”

    “云端呢?”

    “还没传。”

    陆谨言伸手按了一下快捷键。

    屏幕毫无反应。

    下一秒,电脑发出一声很轻的嗡鸣,彻底黑了。

    温知夏盯着黑掉的屏幕。

    会议室里其他人都在埋头做方案,没有注意到这边。

    她慢慢转头。

    “陆审核。”

    “嗯。”

    “我刚才那一个小时,可能没有了。”

    “先别动。”

    “已经黑了,还能怎么动?”

    “不要强制重启。”

    陆谨言检查电源和接口,又尝试进入恢复界面。

    电脑没有任何反应。

    温知夏双手合十。

    “它是不是在考验我第一次接受失败的能力?”

    “只是死机。”

    “你语气像在说还有救。”

    “先用我的电脑。”

    “那你呢?”

    “共用。”

    陆谨言将自己的电脑移到两人中间。

    他的桌面干净得近乎空白,文件夹按照年份、项目和编号分门别类,壁纸是系统自带的深色背景。

    温知夏看得叹为观止。

    “你的电脑像刚买回来。”

    “文件都在文件夹里。”

    “我的也在。”

    “桌面不是文件夹。”

    “桌面就是最大的文件夹。”

    陆谨言没有与她争论,把文档页面分成左右两个窗口。

    左侧是纪录片创意方案,右侧是肖像授权说明。

    “你先写。”

    “那你的授权书怎么办?”

    “同时做。”

    他说着,将电脑键盘稍微向她那边转。

    一台电脑,两个人,两个窗口。

    屏幕本来就不大,想要看清内容,只能坐得更近。

    温知夏把椅子往旁边挪了一点。

    她的肩膀很快碰到陆谨言的手臂。

    “这样可以吗?”

    陆谨言身体微微僵了一瞬。

    “可以。”

    “会不会挤?”

    “不会。”

    温知夏看了他一眼。

    他坐姿依旧端正,目光停在屏幕上,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两个人近得有些超过普通合作距离。

    可他拿笔的那只手,许久没有翻动纸页。

    温知夏装作没发现。

    她继续打字。

    每写完一段,陆谨言便用触控板切换到右侧窗口,补充授权条款。

    两个人偶尔同时伸手。

    指尖碰到触控板边缘时,温知夏下意识缩了一下。

    陆谨言却停住动作。

    “你先。”

    “我只是想换行。”

    “嗯。”

    “你不用每次都让。”

    “避免误操作。”

    又是很合理的答案。

    温知夏低头笑了一下。

    “陆学长。”

    “怎么了?”

    “你是不是有很多种表达照顾的方式?”

    “没有。”

    “修箱子是迎新服务,替我维权是值班工作,让我先用电脑是避免误操作。”

    “你每一次对我好,都能找到一个完全与私人情绪无关的理由。”

    陆谨言看着屏幕。

    “现在是项目会议。”

    “所以呢?”

    “先工作。”

    温知夏没有追问。

    只是唇角一直弯着。

    会议室里的空调出了问题,只送风,不制冷。

    九月初的海城仍然闷热,窗外虽然阴着天,室内温度却不断上升。

    桌角放着一台小风扇。

    最初正对着陆谨言。

    温知夏写到第三页时,几缕碎发贴在了脸侧。她没有停下来,只随手将头发别到耳后。

    过了一会儿,一阵凉风从旁边吹来。

    她抬头。

    小风扇不知什么时候转了方向,正对着她。

    陆谨言仍在看授权说明,仿佛什么都没做。

    温知夏伸手,将风扇往两人中间拨了一点。

    “你也会热。”

    “不用。”

    “共用电脑,共用风扇。”

    “风太大会吹文件。”

    “那就开一档。”

    她把风速调低。

    柔和的风从两人之间吹过,掀起桌上的纸角。

    陆谨言伸手压住文件。

    温知夏看见他的手腕。

    很瘦,腕骨清晰。

    右手中指靠近指节的位置,有一小块浅淡的墨迹。

    小时候的那个男孩也总在手上沾墨。

    她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幅模糊画面。

    夏天的文印店里,有人坐在柜台后替她调整打印格式。窗边风扇来回转动,糖纸太阳被风吹得轻轻发颤。

    画面出现得太快。

    温知夏停下打字。

    “怎么了?”陆谨言问。

    “我好像想起一点小时候的事。”

    他没有动作。

    “什么?”

    “文印店里也有一台风扇。”

    “很多店里都有。”

    “也对。”

    她继续看着他的手。

    “那个陆谨言写字的时候,手上经常有墨。”

    陆谨言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回袖口旁。

    “名字一样,不代表是同一个人。”

    “可你越否认,我越怀疑。”

    “怀疑需要证据。”

    “我会找到的。”

    “先保存文件。”

    陆谨言按下快捷键。

    文档保存成功。

    他又开启了自动备份,并将文件同步到学校云盘。

    温知夏看着屏幕右下角跳出的绿色提示。

    “你是不是很担心我的电脑再死一次?”

    “同一错误不应该发生两次。”

    “我发现你很适合当长期合作对象。”

    “为什么?”

    “因为跟你一起工作,文件很安全。”

    陆谨言顿了顿。

    “只因为文件?”

    温知夏转头看他。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立刻用工作理由挡回来。

    两个人离得太近。

    她甚至能看清他眼底很浅的褐色。

    会议室里有人挪动椅子,桌腿与地面摩擦出轻响。

    温知夏眨了眨眼。

    “目前先看文件。”

    她故意模仿他的语气。

    “其他部分,还需要继续观察。”

    陆谨言看了她两秒,转回屏幕。

    “嗯。”

    只有一个字。

    嘴角却很轻地抬了一下。

    一个小时后,各组开始汇报方案。

    温知夏负责提案,陆谨言补充授权流程。

    他们共用同一份演示文档。

    她讲创意时,他负责翻页。

    她讲到“每个人有权决定镜头从哪里开始”时,屏幕刚好切换到六只不同的手按下录制键的画面。

    她没有回头。

    陆谨言却准确跟上了她的节奏。

    没有早一秒,也没有晚一秒。

    韩老师听完,直接敲定方向。

    “创意和授权同步推进。”

    “知夏负责主创意,谨言负责授权审核。之后拍摄前,你们两个再对一次完整流程。”

    摄影组学生开玩笑道:“那我们每次开会都要看广告传播和法学院辩论吗?”

    温知夏笑着回答:“不一定。”

    “如果陆审核愿意少否掉我几个镜头,我们可以和平合作。”

    陆谨言合上电脑。

    “目前只否了一个。”

    “哪一个?”

    “拍完整校园卡。”

    “那个我自己也删了。”

    “所以没有矛盾。”

    温知夏看向众人。

    “你们看,法学院的人总能证明自己没有错。”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笑声。

    陆谨言没有反驳,只替她收好桌上散落的资料。

    散会时已经接近傍晚。

    温知夏抱起自己仍然没有反应的电脑。

    “它是不是彻底坏了?”

    “可能只是系统故障。”

    “电脑城还开门吗?”

    “学校东门有一家维修店。”

    “我自己送过去。”

    陆谨言接过她的电脑包。

    “先去食堂。”

    “你要帮我送?”

    “顺路。”

    温知夏脚步一停。

    “法学院宿舍在北区,维修店在东门,广告学院宿舍在西区。”

    她举起手机,上面是校园导航。

    “哪一条顺?”

    陆谨言神情不变。

    “我也有东西要修。”

    “什么东西?”

    “充电器。”

    “你的充电器刚才还在用。”

    “接触不良。”

    “陆学长。”

    “嗯。”

    “你以后想顺路,最好不要对广告传播专业的人说。”

    “为什么?”

    “我们很会找逻辑漏洞。”

    陆谨言将电脑包背到肩上。

    “那就不是顺路。”

    “是什么?”

    “项目善后。”

    温知夏笑起来。

    “这个理由勉强合格。”

    两人先去了西苑食堂。

    番茄牛腩面的窗口果然排队最短。

    温知夏点了一份,又特意多加了一颗卤蛋。

    “昨天说好,面好吃就请你喝奶茶。”

    “你已经请了。”

    “什么时候?”

    “你把糖放在志愿马甲旁边。”

    “那颗糖不是奶茶。”

    “都属于非必要感谢。”

    “陆谨言,你是不是不习惯别人请你东西?”

    “没有。”

    “那我请你喝什么?”

    “不用。”

    “你看,又开始了。”

    温知夏端着餐盘转身。

    食堂里人很多,只剩靠窗的一张双人桌。

    她坐下以后,将刚买的瓶装乌龙茶推给他。

    “不是请你的。”

    陆谨言看她。

    “那是什么?”

    “项目组公共物资。”

    “项目组只有两个人。”

    “所以一人一瓶。”

    她自己拿起另一瓶。

    “这样不算你欠我。”

    陆谨言看着面前的乌龙茶,最终没有再推回来。

    “谢谢。”

    温知夏满意了。

    “这才对。”

    吃完饭,他们去了东门维修店。

    师傅检查后说系统可能崩溃,需要重装,文件能否恢复要看硬盘情况。

    温知夏刚要把电脑留下,陆谨言问了几个问题,又看了眼店里的报价表。

    最后他说:“先不重装。”

    师傅有些不耐烦。

    “不重装怎么修?”

    “先做只读备份,再检测硬盘。”

    “学生电脑没那么复杂。”

    “里面有未备份的项目文件。”

    “恢复文件另外收费。”

    “可以。”

    陆谨言让对方在维修单上写明,未经确认不得格式化硬盘,也不得删除原始数据。

    温知夏站在旁边。

    “有这么严重吗?”

    “你的文件名虽然混乱,但不代表可以丢。”

    “你是在夸我吗?”

    “不是。”

    “可我听出了尊重。”

    陆谨言在维修单上签完备注。

    “明天下午来取。”

    “你明天也来?”

    “需要确认恢复结果。”

    “项目善后?”

    “嗯。”

    温知夏看着他。

    “你这个项目善后,会不会管得太久了?”

    陆谨言把维修单递给她。

    “纪录片还没有拍完。”

    “所以在纪录片结束前,你都会负责?”

    “授权部分。”

    “那电脑呢?”

    “今天的意外。”

    “食堂呢?”

    “顺便。”

    “送我回宿舍呢?”

    陆谨言看向她。

    “现在还没有发生。”

    “那要发生吗?”

    东门外的街灯刚刚亮起。

    晚风吹动路边梧桐树叶,也吹起温知夏额前的碎发。

    她仰着脸等他的回答。

    陆谨言沉默几秒。

    “走吧。”

    “去哪?”

    “西六宿舍。”

    “理由呢?”

    “你没有电脑,也没有地图。”

    “地图在宿舍。”

    “所以先送你回去拿。”

    温知夏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跟在他身边,步子很轻。

    “陆学长。”

    “嗯。”

    “你有没有发现,你其实不太会拒绝我?”

    “我拒绝过。”

    “什么时候?”

    “奶茶。”

    “可你收了乌龙茶。”

    “项目物资。”

    “你也会自欺欺人。”

    陆谨言没有回答。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时,温知夏从他手里接过空电脑包。

    “明天下午我自己去维修店。”

    “下课后发消息。”

    “你真的陪我?”

    “确认文件。”

    “如果文件恢复不了呢?”

    “再想办法。”

    “如果恢复了呢?”

    “做好备份。”

    温知夏点头。

    “好。”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陆谨言。”

    “嗯。”

    “今天谢谢你。”

    “项目合作。”

    “我知道。”

    她笑着说,“但项目合作也可以说谢谢。”

    陆谨言站在路灯下,目送她走进宿舍楼。

    直到玻璃门合上,他才转身离开。

    第二天下午,维修店发来消息,说电脑已经能够开机,大部分文件都成功恢复。

    温知夏到店时,陆谨言已经在了。

    他坐在靠墙的小凳上,面前放着她的电脑和一个新买的移动硬盘。

    “你来这么早?”

    “刚下课。”

    “移动硬盘也是项目物资?”

    “借你的。”

    “多少钱?”

    “不用。”

    温知夏眯起眼睛。

    “陆谨言。”

    “备份完成以后还我。”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

    她只好先检查电脑。

    桌面上的文件基本都在,连没有手动保存的纪录片方案也恢复了大半。

    温知夏点开文件夹。

    “真的都回来了。”

    “检查一下缺不缺。”

    陆谨言坐在她旁边,替她将恢复文件按日期重新归类。

    温知夏看着一个个整齐出现的文件夹。

    “你是不是趁我没来,已经整理过了?”

    “恢复软件导出的文件名很乱。”

    “所以你全部重命名了?”

    “只整理了纪录片项目。”

    “那其他文件呢?”

    “保持原样。”

    “谢谢陆审核手下留情。”

    她一边说,一边点开桌面右下角的“恢复文件”文件夹。

    里面按照年份分了几个目录。

    最近的文件夹叫“新生纪录片”。

    再往下,是系统根据旧缓存自动恢复出的零散文件。

    温知夏拖动滚动条。

    一个名称明显不同的文件夹忽然出现在页面底部。

    它没有编号,也没有日期。

    只有两个字。

    小夏。

    温知夏的手停在触控板上。

    维修店里很吵。

    打印机、键盘和店主接电话的声音混在一起。

    她却忽然什么都听不见了。

    “小夏”这个称呼,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过。

    父母叫她知夏,外婆叫她夏夏,同学都直接叫全名。

    只有临溪文印店里的某个人,在她每天赖着不肯回家时,会站在门口低声提醒:

    “小夏,外婆来接你了。”

    温知夏慢慢转过头。

    陆谨言正在整理移动硬盘的连接线。

    神情仍旧平静。

    像是根本没有发现那个文件夹。

    “陆谨言。”

    “嗯。”

    “这个文件夹是谁建的?”

    他的动作停了一瞬。

    “哪个?”

    温知夏把电脑转向他。

    屏幕最下方,那个与所有编号规则格格不入的文件夹,安静地躺在那里。

    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为什么叫‘小夏’?”

    陆谨言看向屏幕。

    九年前才有人叫过的小名,终于在两人之间被重新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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