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方的文武百官们,终于看懂了一件事。
不管这司尧到底是什么身份,也不管司尧到底是什么人,又到底懂不懂朝政
此刻他能站在这里,能陪着皇帝上朝,就说明现在的他,不是他们惹得起的。
而且,这人虽然话说的混账,言语粗鄙行事放荡,但不得不承认的是,此人的确是懂些东西的。
关于民生,关于贪腐,关于那些他们心知肚明却不愿捅破的脓疮
他看得比许多人都清楚,说得也比许多人都狠。
总之,不管是从哪个方面来看,他们都不宜再招惹此人。
所以当司尧站到祁修衍身侧的位置时,殿内一片安静。
所有人都眼观鼻鼻观心,安安分分地准备汇报各自的事情。
祁修衍端坐龙椅,玄黑朝服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
他目光扫过下方,将众人微妙的态度变化尽收眼底,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早朝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司尧站在那儿,起初还能勉强打点精神,但那些文绉绉的汇报、一堆堆的数字、一件件的流程,听得他头昏脑涨。
加上起得太早,困意一阵阵袭来。
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殿内还是引起了注意。
好几道目光偷偷瞥过来。
祁修衍也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戏谑。
司尧翻了个白眼,干脆微微垂下眼,开始打瞌睡。
然而,这份清闲并没有持续太久。
当京兆尹府尹出列,手持笏板,声音沉稳地开始汇报时,司尧原本半闭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陛下,臣有本奏。”
:你要拦我?
府尹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方正,声音洪亮:
“昨日西郊贫民窟发生大规模暴动,两伙流民因争夺地盘和食物发生械斗,死伤近百人。”
“臣已命衙役前往弹压,现已控制局面,抓捕为首者三十余人。”
这事本来不算大。
京城每日都在死人,特别是西郊贫民窟那种地方,流民聚集,鱼龙混杂,打架斗殴、死伤人命是常事。
往常这种事情,京兆府自己处理了便是,最多在每日的简报里提一句,不会专门拿到朝堂上来说。
但这次不一样。
府尹顿了顿,继续道:“此次暴动规模较大,且牵扯出一桩奸杀案。”
“一伙流民头目赵老四,趁另一伙头目谢九不在,带人突袭其窝棚区,掳走数名妇孺。”
“其中一名唤阿阮的十四岁小乞丐,被赵老四等人”
“谢九返回后,见少女尸体,悲愤交加,一把柴刀当场砍杀赵老四手下七人,重伤十一人,赵老四本人也被砍伤左臂。”
“待衙役赶到时,现场已是一片混乱,死者二十三人,伤者四十七人。”
府尹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汇报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案子:“现赵老四、谢九等三十余人皆已收押。”
“按律,谢九当街杀人,罪当处斩,但”
“窝棚区百余流民联名上书,言谢九平日为人仗义,照顾老弱,此次是为报仇,情有可原,恳请官府从轻发落。”
“此事牵扯甚广,民情激荡,臣不敢擅专,特奏请陛下圣裁。”
府尹说完,躬身退回队列。
殿内一片安静。
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流民械斗,死几个人,在官员们眼里实在算不得什么。
但牵扯到联名上书,民意汹涌,就有些棘手了。
祁修衍原本也没太在意。
几十个流民的生死,在他眼里和蝼蚁没什么区别。
他正准备随口说“按律处置”,却忽然察觉到身侧传来一股异样的气息。
那是一种
冰冷的、压抑的、几乎要实质化的杀气。
祁修衍侧头看去。
司尧站在那里,身体微微绷直,原本困倦慵懒的神情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冷。
他的眼睛盯着下方的京兆府尹,瞳孔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暗沉得吓人。
这是祁修衍从未见过的司尧。
哪怕是上次在养心殿,司尧对他生出的杀意,也没有此刻这般骇人。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经历过尸山血海才能淬炼出的煞气。
祁修衍眉梢忍不住的挑了挑。
他,到底还有多少自己没发现的惊喜?
而此刻,司尧已经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诡异,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窟里捞出来的:“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殿内所有人都看向他。
府尹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司尧,又下意识地看向祁修衍,见陛下没有制止的意思,才硬着头皮重复:
“回、回公子,西郊贫民窟发生暴动,死伤”
“我问你,”司尧打断他,“被奸杀的那个小乞丐,叫什么?”
府尹被他这态度弄得有些发懵,但还是答道:“据查,名叫阿阮,年十四,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女。”
“平日与奶奶靠乞讨和捡拾为生”
“阿阮。”
司尧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声音很轻,却让殿内所有人都莫名打了个寒颤。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祁修衍。
祁修衍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
祁修衍看到司尧眼底那片翻涌的黑暗,也看到他紧抿的唇线,和下颌绷紧的弧度。
“赵老四。”司尧又念出另一个名字,然后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一点温度,“呵”
他重新看向府尹,一字一顿:“人在哪?”
府尹一时没反应过来:“人?什、什么人?”
“赵老四,谢九,”司尧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你们抓的人,在哪?”
府尹下意识地看向祁修衍。
祁修衍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
府尹这才开口:“在、在京兆府衙的大牢里,分开关押”
他话没说完,司尧已经动了。
他直接走下御阶,朝着殿门方向走去。
殿内一片哗然,却又无人敢开腔说半句。
祁修衍看着司尧的背影,缓缓开口:“司尧。”
司尧的脚步顿住,停在殿门处。
他没有回头。
祁修衍从龙椅上站起身,玄黑朝服的下摆划过脚下金砖。
“你去哪?”祁修衍问。
司尧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黑暗,让离得最近的几个官员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去杀人。”司尧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大殿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金銮殿上,当着皇帝和文武百官的面,说“去杀人”?
这已经不是放肆了,这是疯了!
京兆府尹腿都软了,哆哆嗦嗦地看向祁修衍:“陛、陛下”
祁修衍却像是没听见,他只是看着司尧,半晌,嘴角忽然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杀谁?”祁修衍问。
“赵老四,”司尧一字一顿,“还有所有碰过阿阮的人。”
“哦?”祁修衍挑了挑眉,“理由?”
“他该死。”
“就因为这个?”他顿了顿:“那个阿阮,是你什么人?”
司尧沉默了几秒:“一个认识的小丫头。”
祁修衍点点头,又问:“那谢九呢?”
“认识。”司尧言简意赅。
殿内众人听得云里雾里,但隐约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叫司尧的,竟然在西郊贫民窟待过?
这
可依旧没人敢说话。
“所以,”祁修衍慢条斯理地说,“你要去京兆府大牢,杀了赵老四和他手下,然后呢?谢九怎么办?”
“放了他。”司尧说得理所当然。
“他杀了七个人。”
“那些人该死。”
“律法呢?”
“律法没保护好阿阮。”司尧冷笑,“那它就不配审判谢九。”
祁修衍笑了。
他低低笑出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也格外诡异。
“有意思。”
他走下御阶,在百官震惊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向司尧。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步。
司尧看着他:“你要拦我?”
“朕若拦你呢?”祁修衍问。
司尧眸光一沉,微微的歪了歪头:“那就试试。”
空气仿佛凝固了。
玄影和墨刃只觉心头狠狠一跳,汗都出来了。
福公公也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嘴唇哆嗦着想劝,却又不敢开口。
文武百官们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自己此刻是透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