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除了食物的味道，似乎还能闻到淡淡的皂香，柔软带着些许甜腻。
指尖微不可见地颤了一瞬，下一秒便恢复正常。
陆析珩将筷子递给黎池：“吃吧。”
从前在基地内，陆析珩反感一切赤裸的接触，即使隔着衣服也会产生不适。
然而此刻，他并不厌恶黎池的触碰。
或者说在更早之前，入眠时无意间的手背相触，狭小浴室旖旎的水雾中，在少年身上只能看到最纯粹的干净，比世间一切更纯净。
黎池第一次吃这种热气腾腾的饭，肥瘦相间的肉一口下去香掉舌头，蔬菜青嫩爽口，恰到好处中和掉了腻味。
底层铺了一层白花花的大米饭，满满的清香扑面而来，黎池吃得差点落泪。
好吃，太好吃了！
比他吃过的一切都好吃，就连吃了肚子特别饱的变异种都没这个好吃。
黎池三两下就吃的精光，舔着嘴角看向陆析珩。
还想吃。
陆析珩正准备用餐，察觉到什么看了过来。
“还要？”
黎池用力摇头：“我不吃，一点都不饿，真的。”
自己那份已经吃完了，不能抢别人的食物。
黎池眼巴巴拿起饭盒，打算舔一遍回味解馋。
还没舔到呢，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他面前将空盒抽出，紧接着满满当当的饭盒推了过来。
陆析珩动作自然，完全没有一丁点对脏盒的嫌弃。
“吃吧，不够还有。”
世界上最动听的话莫过于此，黎池感动的不行，抱着饭盒再三确认，“真的吗，我真的吃了哦？”
军区供餐称得上简陋，一盒饭而已，黎池却吃的津津有味，陆析珩心情已经复杂到说不出什么了。
很快了，等到了基地，黎池身边的一切都会是最好的。
吃完满满两大盒饭，黎池终于有了点饱腹感，舒服的摸着肚子休息。
人在吃饱喝足之后容易想很多有的没的，黎池胡思乱想半天，思绪突然定格在不久前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上。
黎池向来好奇心很重，如果不搞清楚的话会睡不着觉的。
“陆析珩。”
黎池慢吞吞走过去，开口，“靠屁股吃饭是什么意思呀？”
“……”
空气安静了几秒。
男人眉眼深沉，音色降了几度，隐约带着怒意，“谁教你这些话？”
黎池很单纯，这种话绝对不是他说出口的，一定有人在他面前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
会是谁？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偷偷给黎池教了不干净的东西，这种人必须离他远一点……
“那两个人是这样说我的。”
陆析珩愣在原地。
“……什么？”
黎池重复了一遍，又道：“我还没得到答案，你就出现啦。”
陆析珩表情好奇怪，似乎生气了，黎池愈发好奇。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呀？那两个人，他们说我靠屁股……”
话音未落，一双冰凉的手止住了他的话语。
陆析珩强行克制怒意，声线颤抖，“你不是。”
竟然用这种话侮辱黎池……
他不该那么轻易杀死那两个家伙，应该一刀一刀割掉他们的肉，看着血液一滴滴流干，凌迟而死。
“……嗯？”
黎池不是很懂，眨了眨眼，口中呼出淡淡温热的气息洒在掌心，热热的，有些发痒。
指尖最终还是落在他的头顶，微凉的指尖插进发丝，顺着柔软一下一下抚摸。
“不听这种话，你很好，你不是。”
“当然，我用嘴巴吃饭。”
黎池点点头，打破砂锅问到底，颇有种不得到答案不罢休的样子，“所以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呀？”
“……”
黎池很纯洁，不用知道那些污言秽语背后的含义，以后自己会保护好他的。
陆析珩语速飞快：“字面意思，他们吃饭的地方。”
黎池大惊。
不得了，原来人类已经进化到这种程度了吗？
比变异种还厉害！
抛弃老婆了！
避开辐射的夜晚，向来是贫民窟众人最忙碌的时刻。
然而今天，穹顶掩体已经开启了好半天，离开的人却寥寥无几，几乎所有人都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连最重要的拾荒都忘了。
“怎么回事，基地里的人怎么会来咱们这种地方？”
“听说是军区要招人，”有人消息灵通，一早就打听清楚了，“要是被选中，不仅会给一大笔卢币补贴，还能获得身份牌，以后就能进入基地了！”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真的假的，我们也能拥有身份牌吗？”
“听说基地内不缺食物，这样的话下半辈子都不用捡垃圾过活了！”
“骗人吧，我从没听说过哪个军区会给人身份牌，不让咱们这种人进污染区当炮灰都算好的。”
不知道谁说了这么一句，人群一下子变得安静。
进污染区这种事全凭运气，有人进十次，次次都能获得各种好资源，从军区换的卢布足够一辈子躺平，甚至换取身份牌进入基地。
但更多的人运气没那么好，遇上各种危险能活着出来就已经是万幸了。
安静了小半天，突然有人站起身往外走。
“我看还是算了，没看还得选拔吗，这种好事轮不到我，我还是安安分分捡垃圾吧。”
这样想的人不在少数，陆陆续续又有人跟着向外走，同时还有另一波人群走向军区设立的选拔点。
就在出口不远处，众人已经自觉排成队伍，依旧堵得水泄不通，甚至还有不少士兵维持秩序。
李决站在人群中左顾右盼，突然捣了维克托一胳膊肘，“哎，你去不？”
排队的人还挺多的，几乎大半个贫民窟的人都聚过来了。
“去。”维克托意简言赅，随意找了支队伍排在末尾。
“你确定，不是说污染区很危险吗？”
李决磨磨蹭蹭跟在他身边，表情摇摆不定，“你真想好了？万一死在里面怎么办，你弟弟妹妹谁管啊？”
提起家人，维克托神色终于有了些许波动，不过都隐藏在大胡子之下，李决没看见。
“如果真的入选，军区会给一大笔卢币，”思索半晌，维克托认真道，“不管是否活着，这笔钱都会留给他们。”
“而且我打听过了，只要立了功就能给亲人换身份牌。”
维克托最主要为的还是这个，“我想让他们过正常人的生活，在基地里吃饱饭，接受教育，而不是重复捡垃圾，为了一口食物打破头。”
他的眼中闪烁着不明的光，李决沉默了。
巨大的金属穹顶之下，是破旧不堪的古铜色金属世界，飘来的空气中带着淡淡的生锈气味，耳边机器运行的嘈杂已成常态。
这里被称为贫民窟，他们被称为流民，拾荒者，下等人……一切难听的词汇。
无数人一辈子生活在这里，昼伏夜出，捡垃圾，从别人口中探听基地的纸醉金迷，眺望那个永远也无法抵达的世界。
或许也有人足够幸运，从底层翻身进入上一个阶层，但这样的人又有多少？
神明不会平等眷顾每一个人。
但维克托很清楚，眼前的征集是不可多得的机会，他不能放弃。
队伍中大部分人和他是同样的想法，不论会发生什么，仅凭身份牌这一点便足够吸引力。
维克托清了清嗓子，突然道，“我这些年攒了不少卢布，如果真的出了意外……”
他看了眼李决，后者一个激灵，当场跳起来了，“我靠你可打住，别和我说这些！”
“……就拜托你帮我照顾一下他们，也不用太麻烦，毕竟在这种地方他们也需要成长。”
认识这么多年头一回听维克托说这种话，李决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我靠你弟弟妹妹还是你自己照顾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贫民窟没有太大空地，唯一能容纳上百人的区域已经设立为选拔点。
稍远些的位置搭着一排军区帐篷，士兵们即使坐着休息也没有放松警惕，一眼看上去神气极了。
帐篷里飘出淡淡的肉香味，一闻就知道和贫民窟的黑面包不是一个档次的。
李决一路看过去，心里很不是滋味。
人一出生就分为三六九等，这些人生在基地内，从小接受教育，而他们只能在这种破烂地方捡垃圾。
要是自己生在基地，现在至少也是个军官，再不济就是厉害士兵，贼神气那种……
正想着，视线中突然出现一道鬼鬼祟祟的影子，李决一下子被拉回现实。
“黎池？”
这个点来这里的人大多都一个目的，李决很自然地走过去，“你也要报名吗？”
“嘘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