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尔斯斑驳泛红的手腕在愿力抚慰下迅速地恢复了浅褐色,他舒服地叹口气,整个手臂都不再感到刺痛烧灼。
他动了动手腕,轻轻合上李希的手,将其握在自己的手心。
“谢谢。”
虽然他们之间不需要表达什么谢意,但他还是想要说这一句谢谢。无论是从初遇到现在,李希主动接近他,还是到后来对他的信任。
还有现在的离开。
墨尔斯回忆起来也觉得不可思议,他们分明没有认识很久,可是他已经无法想象,假如李希不愿意和他一起走,不在他身边……他会是什么样?
李希朝后磕了磕,靠在他胸前看着头顶树冠之间依稀露出的夜空。
离西圣城越来越远,天空竟反而明朗起来。
“他们会没事吧?”
墨尔斯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想了想说:“既然文卡马没走,自由民又已经撤离,剩下的狼人虽然多,但他们靠着保护领域支撑到神殿来人不成问题。”
“你要是还担心,到时候可以和女妖打听结果。”
李希困惑:“说到女妖,我都没见到她们,要是咱们离得远了,还怎么打听啊?”
“榕树峡谷也有沼泽,以前我就听说那里有女妖,每次都会特地避开,而女妖之间有很特别的沟通方式,”墨尔斯若有所思,“章行瑀他们估计就是在那里和女妖暂时结盟。到时候可以让他们去问问。”
不过自由民直接拍屁股走人,按照女妖记仇的天性,能不能问还未可知。
两人骑马一路来到密林边缘, 这里距离西圣城已有将近三十公里吗,时间过去三个多小时。如果在宽敞的大路上,笼马还能更快一点,可惜他们偏偏得背离大路。
“榕树峡谷还有多远?”李希睡了一觉, 精神好了很多。
墨尔斯托了他下马, 稍微回忆了片刻:“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还得走上两天。”
那地方十分隐蔽, 一般只有长期走商的商队才知晓。榕树峡谷顾名思义, 地处两处峡谷夹缝中, 地势深陷,气候潮湿闷热, 生长了大片高耸入云的榕树。
这些榕树气根裸露在地面, 盘根错节, 比人都要高大, 因此人畜都难以通行。再往深处去,有一个比大沼泽稍微小一些的沼泽地带, 据说有人在那里见过女妖出没。
因为这些原因,大型商队就算知道这地方也不敢踏足,宁愿浪费时间精力绕远道。
“难怪你说他们肯定和女妖有约定,不然也不会去这种鬼地方吧?”李希恍然大悟,头皮有点发麻,“咱们一定要去吗?”
墨尔斯看着他, 一直看到李希忍不住低头,才笑着揉他脑袋:“放心, 等和基地的人交代清楚, 咱们就离开。”
李希扒拉自己乱糟糟的头发,不服气地嘀咕:“我可没不让你和族人团聚。”他只是觉得有点孤单, 毕竟这些人和墨尔斯才是亲人,他总有种老鱼要被抢走的感觉,心里才觉得不自在。
“我确实是章行珏,”墨尔斯牵着马,把缰绳栓到一棵树下,“可我又不再是章行珏了。”
他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墨尔斯,不想要再变成什么人鱼。然而过去那孤独的十几年已经深深地印刻在他的灵魂里,彻底地改变了他。
墨尔斯看着李希:“我记忆是没变,甚至如果我愿意,可以像十几年前那样和他们相处——但你知道那是我装出来的,我自己也清楚。他们中很多人过去跟着我,仰望我,可他们希望看到的是章行珏,不是我。”
章行珏那样年轻、自信,在长年累月的行走中养出了自由不羁的性格。墨尔斯呢,却是一条困于浅水的腐烂的人鱼,那么多年他抬头便是一扇气窗,见过的人无一不是迫害者,满脑子想的尽是毁灭和复仇。
他可以从过去的记忆里吸取一点勇气,但无法改变已经沉淀的本质。
李希脑子犯晕思考了好一会儿:“你不还是你吗?有什么区别?我说人乾嘛总想这么复杂,章什么珏是你的过去嘛,再说他们都十来年没见过你,谁记得以前你什么性子哦……”
是不是有点脸大?
墨尔斯头一次想要翻白眼,他每次要认真和李希聊点有质量的话题,都被这小子粗暴得打断,什么气氛都没了!
“就是你那个接班人什么来头啊?”李希迅速又想到别的,“我总觉得他看我不顺眼。”
墨尔斯一想到章行瑀就无奈:“他哥哥当年是我的左右手,最后跟着我一起被抓,死在了中心圣城……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时,他还是个才到我膝盖的小鬼头。”
其实章行瑀小时候很崇拜他,大概受到哥哥的影响,一心想跟着他。
墨尔斯突然想起来,他和章行瑜把小鬼送到迁移的队伍里,小鬼最后抱着不放的却不是章行瑜,而是他。小鬼哭着闹着要跟他们一块护送人鱼,眼泪鼻涕把他肩膀都打湿了。
真没想到再见面会是这种情形。
他拧眉严肃地说:“我们只是自由民中的一支,整个自由民的群体一直和梵蒂冈有冲突。等到我们和基地会合,他们一旦知道你是圣子,很难说会有什么反应。”
“希里安,这段时间你要警觉一点,别离开我身边,有任何让你觉得不对劲或者不舒服的地方,无论大小,你都必须要告诉我,我们立刻离开!”
李希有点感动,挨着他蹭蹭:“你都知道我本名了,为什么还叫我希里安?”
“希里安谁都可以打听到,但是李希——”墨尔斯抵着他额头,得意道,“这个世界上只有我知道。”
“……”李希有点犹豫,到底要不要破这个糖呢。
墨尔斯对他的小表情了如指掌,见状立刻警觉:“还有谁?”
“老头啊,他一开始就发现我不是希里安本人。”李希老老实实地把神谕告诉他,“这不能怪我,老头当时还告诫我别说漏嘴,免得我被审判所当成异端抓起来。”
墨尔斯还是头一次听说神谕这件事,心里有些异样。他深受所谓的神明控制,因此痛恨这些存在,李希如果早已注定要来这里,日冕女神在其中又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别再告诉任何人,”他抱住李希,“文卡马刚开启人鱼计划,他一定不会放弃你。等到我和基地的人解释清楚,咱们立刻就走。”
他心里十分不安,文卡马他并不了解,但他了解教皇马克西姆斯。
现在看似教皇年老,神权落入了年轻的神殿圣子手中,实则文卡马依旧在遵循马克西姆斯十几年前的意志前行。
当年他还在帮神殿运送人鱼时,也曾见过还是个小孩的文卡马。这位瘦小的神殿圣子与教皇关系非常亲密,坊间流传文卡马就是马克西姆斯的私生子,他听了一耳朵,倒有几分相信。因为在文卡马之前,从未有过圣子加入神殿骑士团的先例,尤其这位圣子年纪还不大。
教皇对圣子的宠爱可见一斑。
这样的文卡马经过教皇十几年的洗脑,成为对方的翻版实在正常。
李希一想到对方抓住他那副疯狂的模样,忍不住后背发毛:“你说这个人鱼计划到底图什么?就算他能够想出把人类平安转变成人鱼的方法,又有什么必要?”
“神殿一直宣扬末世悲观说,就是为了引人向教,更加依赖日冕梵蒂冈。在这个基础上,他们自然会无限度夸大人类前景的黯淡,比如邪祟势力的扩充,在大陆求生的艰难……”
墨尔斯说,“我在中心圣城的实验室听到过一些只言词组,似乎神殿相信世界上有亚特兰蒂斯的存在。”
李希震惊。
“亚特兰蒂斯不是那什么……”他绞尽脑汁回想,“什么海底古文明城邦啥的。”
墨尔斯纠正他:“准确来说是被大洪水淹没的古代文明。那些人从野生人鱼的口中得知,最高等的人鱼生活在像亚特兰蒂斯那样的海底圣城里,没有邪祟,可得永恒的生命。永生大概才是教皇想要探究人鱼族秘密的根本原因。”
他当时听到觉得特别可笑,就像人类的典籍中也会记载一些莫须有的传闻,人鱼亦有自己的传说。这帮人鱼自己都性命难保,在深海尚且还要艰难求生,他们寿命不短,但并不是不老不死。要是吃了人鱼肉也得不了长生,还会变成怪物。
神殿的人怎么就能相信人鱼的话?
墨尔斯非常确信,是马克西姆斯无法面对自己的衰老,更恐惧即将到来的死亡,所以才在暮年之际开始探索永生的道路。
“我们不能去西达海岸,”他沉声道,“你教父能想到的,梵蒂冈也能想到。假如梵蒂冈还想要猎捕人鱼,西达海岸是必去的地方。”
“等到和章行瑀他们会合,我再向他们打听打听。”这么多年过去了,各个城镇港口多有变化,要想确定一个合适的目的地,自然要问商队。
两人在原地升起火堆,又寻来吃的,等了小半天,远处钻出来一长队人马。